本期是「此话当真」与「十字路口」又一年的串台节目。真格基金管理合伙人戴雨森与十字路口的 Koji 从去年的对谈聊起,一起复盘 2025,展望 2026。
在去年的开年对谈中,我们提出 2025 年是「AI 关键之年」和「Agent 元年」,更多应用将从概念走向真正落地。此刻回望,这一判断正在被验证——AI 应用在这一年集中爆发,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 Agent 产品开始出现,包括 Manus、Genspark 以及 Claude Code。与此同时,AI 应用的商业化进程也在明显加速。
今年的对谈中,我们还把时间拨回 18 年前,回忆当年还只是二十多岁的王兴和张一鸣是什么样子,由此展开对创业、创新与投资的更长期思考。当然,也聊到了对 2026 年的判断。戴雨森用一个短语来概括,就是「Year of R」:
Return(商业回报):当投入越来越大,大家会更关注 AI 的真实回报,增长质量比增长速度更重要
Research(前沿研究):现有 AI 的研究范式遇到瓶颈,需要新的研究突破来解锁下一阶
Remember(用户记忆):Memory 将成为 AI 应用的关键差异化,Proactive Agent 可能是 10 倍机会
展望 2026 年,AI 仍将高速演进,机遇与挑战并存。但无论时代如何变化,真格都会始终与创业者站在一起。我们相信,真正优秀的创业者是世界不断变化中的不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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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 2025:Agent 元年
Koji:我们认识快 20 年了,从 Web 2.0 到移动互联网,再到 AI,一起经历了三波浪潮。所以雨森说今年这个开年对谈不能只是我问他,我也要接受他的拷问。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来先聊聊雨森你眼里的 2025 和 2026。
戴雨森:去年聊的时候,很多人觉得 AI 的应用还在一个蓬勃发展的前夜。
我们认为 AI 的发展一直有条主线:模型能力的进步会带来应用机会的解锁。虽然当时 ChatGPT 本身已经非常惊艳,但我们看到 2024 年底很多蓄势待发的机会,都还需要模型能力稍微往前再进一步。所以当时有一个大的判断是说 ChatGPT 不足以把我们带进 AI 的 iPhone 时代,需要模型的能力更进一步。
2025 年,我们确实看到了由模型能力大幅提升所带来的应用场景爆发。这个起点是 OpenAI 在 2024 年 10 月发布的 o1,提出了 Thinking Time Scaling 这个范式。
它的出现带来了非常快的进步。在一年的时间里,模型从远低于人类水平,跃迁到在 GPQA 测量中达到 PhD 级别的智力,再到在 SWE-Bench(衡量真实世界编程任务)中拿到 80 分以上,超过人类,甚至是人类中的强者。
AI Coding 年初也出现了明显的大爆发趋势。Cursor 这类产品成为程序员的必备工具,已经开始影响很多初级程序员的工作方式。接下来是 Coding Agent 的出现,比如 Claude Code、Codex 这一类产品。在一年时间里,它们从 0 走向了可能达到 10 亿美金 ARR 的领域。
Koji:除了 AI Coding,2025 年飞跃进步的领域还有 AI Agent。
戴雨森:这也是我们在 2024 年底开年对谈时一个大的判断:2025 年是 Agent 元年。
在 2025 年初,我们投资的 Manus、Genspark 作为两个典型的 General Agent 应用在全球范围内获得了大量关注。后来出现的 Claude Code 同样是一个典型的 L3 级别 Agent,让 AI 能够自己完成任务。
Koji: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哪些创业公司?
戴雨森:很多人说一个重要的决策需要反复思考,但我觉得,如果一件事你想一天两天都想不明白,大概率想一周、一个月也想不明白。
Koji:现在确实能看到各种各样的 Agent 创业公司涌现出来,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产品。不过既然说是「元年」,就意味着这不是一年就能解决的事情。
Andrej Karpathy 后来提到,这是 Decade of Agents(智能体的十年),我觉得这个判断非常准确。Agent 本质上是一种要帮用户自主调用资源、解决问题的产品,它需要比较长的演进时间。
Koji:除了 Manus、Genspark,还有哪些 Agent 应用的突破是重要的?
戴雨森:最近豆包推出的豆包手机助手,我认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实践。虽然它更像是一个技术预览,还不是完整成熟的产品,但已经能看到,当 AI 和手机更紧密地结合去完成任务时,整体体验会变得非常不一样。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把 2025 年判断为 Agent 元年,我觉得问题不大。
Koji:哈哈哈,我们去年的开年对谈标题是《AI 关键之年,AI Agent 元年》,很幸运我们没有被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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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 2025:多模态
戴雨森:另外,我们也看到在多模态领域的明显变化。
年初 GPT-4o 让大家看到,当图像生成和文本模型能够很好地结合时,会解锁非常多新的使用场景。我记得那段时间,大家都在生成各种吉卜力风格的头像,被称为「吉卜力时刻」。
Koji:刚才你提到「吉卜力时刻」,我突然意识到这竟然发生在今年。恍惚之间,好像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戴雨森:我刚刚也在想这个问题。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去年的事,结果一看时间,才发现是今年 4 月。
Koji:多模态领域在「吉卜力时刻」之后,还发生了很多很多重要的事情。
戴雨森:对,后来以 NanoBanana 为代表的每一次迭代都把 AI 图像生成能力推向新的里程碑。这和之前以 Stable Diffusion、Midjourney 为代表、主要突出美感的阶段已经不一样了。现在的模型在指令遵循,以及在图片中承载和表达信息的能力上都强了非常多。
当大家看到 NanoBanana Pro 出来之后,很多人去做了信息图(Infographic)。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大家逐渐意识到,图像生成不只是设计师的领域,而是一个可以把大量信息,通过非常精美且准确的图片进行传达的能力。
这件事情非常有意义,因为一图胜千言。
Koji:视频领域的哪些突破让你印象最深刻?
戴雨森:Sora 2、Veo 3 让大家看到了视频生成领域的变化。当指令遵循更好、保真度更高,且能够做到音画直出时,很多新的使用场景被解锁。Sora 2 发布时,大家都在生成各种和 Sam Altman 相关的视频内容。
Koji:Sam Altman 其实自身就是流量密码,当时绝大多数爆火的 Sora 2 小视频都在恶搞他。
戴雨森:最近还有一个非常火的赛道就是 AI 生成漫剧。虽然在真人短剧领域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在漫画领域,已经有大量内容是由 AI 生成、并被人类消费的。
与此同时,行业应用也在快速推进。比如在美国,法律领域有 Harvey、Legora,客服领域有 Sierra、Decagon。在中国,我们投资了 AI 加教育的与爱为舞、AI 加工业的黑湖科技等项目。
大家逐渐发现,当模型能力越来越强,它与具体产业的结合就会变得越来越有价值,而这类创新往往需要具备产业经验的团队来完成。
所以可以看到,AI 不再只停留在通用 Chatbot、Coding、图片生成这些领域,而是在持续向千行百业渗透。
我认为 2025 年我们已经走出了黑莓时代,进入了 AI 的 iPhone 时代。也就是说,应用开始出现大规模爆发,而这一切都是由模型能力的持续提升所推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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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关键的技术突破:推理、编程、工具使用
Koji:回头看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会发现其实有三个非常关键的技术突破:推理、编程,以及工具的使用。
年初的时候,我们也在讨论,这三个突破很可能会催生出很多新的变化。当时有一个让我们非常兴奋的发现,就是 Devin 的出现。
那时你也提到,Devin 可能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可以用的 Agent 产品。我们觉得它非常重要,也正是受到它的启发,我们在当时的标题里很大胆地判断,2025 年是 Agent 的元年。
那这一整年下来,你觉得 Agent 的发展有符合预期吗?还是事实上超越了预期?
戴雨森:我觉得整体是符合我预期的。当然,每个人的预期本身也不一样。
首先,确实出现了一批比较标志性的产品。从 Devin 到 Manus,再到 Claude Code,以及字节的豆包手机助手,它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比较有代表性的 Agent 产品。从「元年」这个判断来看,这一点是成立的。
但刚才也说到元年就意味着不是一年解决问题,我很同意 Andrej Karpathy 以及大家对于 Agent 需要更长时间的判断。
我们可以从自动驾驶的例子看到,从 L2 这种辅助驾驶,到 L3 也就是完全交给 AI、人可以解放注意力的阶段,其实比很多人预期的要慢。因为在这个过程中,AI 需要承担责任,需要具备更强的主动性,这不是一蹴而就的。
Koji:自动驾驶这个类比很有意思。
戴雨森:现在有很多公司都在说自己在做 Agent,但我们一直以来对 Agent 是有一个清晰定义的,并不是什么都能叫 Agent。Agent 这个词来自 agency,核心是主观能动性,它的关键在于自主性,能够真正节约人的时间。
也就是说,AI 能够根据人的一个目标,自主拆解任务,规划使用什么工具、走什么路径去解决问题,并在调用工具、获得反馈之后,对自己的工作进行调整,尝试不同的解决方式,直到判断任务是否完成。只有这种高度自主的形态,才是真正意义上的 Agent。
也有一些产品是用 workflow 搭建了一套流程,让 AI 按部就班地解决问题。但一旦问题发生变化,AI 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种并不能算 Agent。
Koji:所以你觉得真正的 Agent 产品并不多?
戴雨森:是的,真正的 Agent 产品没有那么多,
目前它仍然处在我们常说的「跨越鸿沟」框架里,属于 early market,主要被创新者和早期采用者所接受。
如果要真正跨越鸿沟进入主流人群,就需要在模型能力和产品形态上继续进步。依然是我们反复提到的那条主线:模型能力的进步,带动产品能力的提升。
现在大家都在围绕数据和模型训练持续投入,所以这个方向的发展会很快,但我认为依然需要几年的时间。
DeepMind 的负责人 Demis Hassabis 最近在一次采访中提到,他认为明年我们可能会看到,AI Agent 能够完成我们在电脑上的大部分操作。这是一个来自行业核心人物、非常有意思的时间线判断。
你可以想象,一个白领坐在电脑前或手机前,很多事情其实是相对按部就班的,比如点一份外卖。这类流程是有明确规则的,也比较容易通过数据学习去标定和复现。
这样的场景非常多。我觉得在明年,这类任务被 AI 做到七八十分、甚至八九十分的完成度,是可以期待的。
Koji: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频繁讨论 PMF(产品市场匹配度)。
当时大家之所以反复提这个词,是因为很多人并没有真正找到 PMF,都在怀疑,除了 Chatbot 之外,AI 到底还能不能带来新的创业机会和商业价值。
但我自己的感觉是,最近半年,PMF 这个词几乎从我们的语境里消失了。它不再被反复提起,背后的原因也很清楚——今年已经出现了很多既证明了用户价值、也证明了商业价值的产品,而这同样是技术解锁带来的结果。
戴雨森:在这一波 AI 浪潮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最先讨论的是:你花了这么多钱去训练模型,到底有没有人会用?有没有 PMF?模型到产品的转化速度到底有多快?
第二个被反复讨论的问题是商业价值,也就是用户会不会愿意为这样的产品付钱?
我们先是在逐步解决「有没有人用」的问题,而现在也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 AI 带来的价值付费。PMF 和付费这两个问题正在被同时解决。
第三个问题是,你能不能真正赚到钱,也就是利润率如何。这个问题也正在进入被解决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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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被模型解锁的机会在哪?
Koji:而且我们看到,很多用户价值和商业价值的出现,本身也和底层模型能力的解锁是直接挂钩的。
比如 Sonnet 3.5 解锁了 AI Coding,才有了 Cursor;后来是 o1 的推理能力,以及 Anthropic 在长链路规划上的突破,才让 Devin、Manus、Genspark 这些 Agent 成为了可能。
你觉得下一个可能被模型能力解锁的趋势会是什么?
戴雨森:我觉得有两个方向。
第一个就是我们刚才说的 Agent。当 AI 能够越来越好地使用我们常用的软件、浏览器和各种工具时,这条路径已经开始显现了。
我们已经看到 Manus、Genspark 是第一步,字节的豆包手机助手也是沿着这个方向在推进。
当我们在这条路线上持续 scale 数据,让模型变得更强、能够完成更多任务的时候,现在可能只是解锁了 10%、20%。但一旦走到 80% 的水平,AI 能做的事情会非常多。
第二个趋势是在过去 6 个月里变得非常清楚的:图片、文本、视频、音频等多种模态被整合进一个统一的模型里去进行理解和生成。
因为人类本身就是多模态 native 地理解这个世界的。我们看到东西、听到声音、理解文字,然后再与这个世界互动。
人类也是在产生这些内容。以前,这些内容往往是由不同的模型分别来处理的。但现在我们看到,比如 Gemini 3,就是一个多模态非常 native 的模型。当文本理解和图像生成结合在一起时,你会发现像 NanoBanana Pro 生成的这些 Infographic,效果非常好,这本身就极大地拓展了 AI 的应用场景。同时,它在视觉理解上的能力也非常强。
Koji:NanoBanana Pro 的视觉理解能力有多强?
戴雨森:有一个 Benchmark 叫 ZeroBench,它是 100 个人类做起来没有那么难,但是现在 AI 基本还做不到的视觉理解任务。
在这个 Benchmark 上,现在的模型大概只能拿到 5 分左右,是 100 分里的 5 分。但我预计,可能在一年之后,先进模型就能做到 60 分、70 分,甚至 80 分,这会是一次非常大的跃迁。
Elon Musk 说过,人是一个不断接收视觉 input 的机器,是一个 Pixel Machine。视觉是我们理解这个世界带宽最大的一种方式。
所以我认为,多模态的融合所解锁的能力,以及由此诞生的产品机会,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趋势。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看到真正跑出来的、多模态 native 的产品。
不管是 Cursor,还是 Claude Code,大家本质上还是在一个 Chatbot 里使用多模态能力。比如生成视频、生成图片,大多数人用 NanoBanana Pro,也还是在 Gemini 这个 Chatbot 里。
这里面还有非常多新的交互形态和产品机会,有待被真正探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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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变」发生了吗?
Koji:去年这个时候还有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我和肖弘录了一期播客。那时候正好是他创业十周年,他刚关掉了在做的浏览器项目,又刚好看到了 Devin,非常激动,准备启动 Manus。
那一期播客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发出来,想找一个在未来更有意义的时间点再发布,所以里面的大部分内容需要保密,也留一点悬念。不过当时肖宏反复提到一个判断——他觉得 2025 年一定会发生「跳变」,他用的就是「跳变」这个词。
现在回头看,你觉得 2025 年的跳变真的发生了吗?
戴雨森:我觉得跳变已经发生了,而且在 AI 这个领域,跳变本身就是一种常态。
我之前打过个比方,AI 能力有点像烧开水,你把水烧到 100 度之前只能泡咖啡,但是烧到 100 度立刻会解锁蒸汽机。从温度变化来看,这是一个连续的过程,但从结果来看,它是一个跳变,或者说是阶跃式的变化。
Ilya Sutskever 最近的一期播客里也提到,AI 的发展可以分成 scaling 和 research 时期。先通过 research 得到一个范式上的突破,然后开始 scale,这有点像水烧开了之后,再继续在这个基础上提升模型能力;等到下一个范式出现,又重新开始「烧水」。所以跳变本质上是研究持续进步、逐步解锁新能力的过程。
如果从用户端去看跳变,表现就是一些原来大家只能想、但做不到的事情,突然变得可以做了。
比如 Agent。这个方向大家其实想了很久。2023 年有一个项目叫 AutoGPT,用的是当时的 GPT-3.5 或 GPT-4,试图让模型自己去思考、执行、反思,形成一个反馈闭环,完成一些使用工具的 Agent 任务。
但那个时候「水还没烧开」,模型能力不足,根本跑不起来,所以更多只是一个概念。直到 Sonnet 3.5 左右,或者说 3.7 的能力达到了一个阈值,才真正催生了像 Devin、Manus 这样的应用。
一方面,模型能力到达某个水平非常重要;另一方面,也需要真正 AI native、能够把这种能力很好呈现出来的产品,才能让大家感知到这种跳变的结果。
因为用户最终用的不是模型本身,而是产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强调应用的重要性。再强的模型能力也需要通过好的产品来承载和呈现。
Koji:产品经理的价值在 AI 时代仍然非常重要。
戴雨森:不只是在 Agentic 能力上,多模态领域同样在发生跳变。大家一直在想,如何生成越来越接近真实世界的内容。以生成人物来说,不管是图片还是视频,越来越像真人、越来越一致。
今年,大家已经明显看到了这种跳变的发生,它也由此解锁了很多非常有意思的新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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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感到兴奋的产品
Koji:今年第四季度,也是你邀请我开始到真格基金做 Venture Partner。
所以在真格,我也在一线看到了更多创业者正在做什么,也能看到 VC 内部在讨论什么、思考什么。我们会一起吐槽行业里的泡沫和一些非理性的现象,但更多时候,其实是在一起赞叹新的技术、新的产品,以及不断涌现出来的新一代创业者。
就在今天,我们录这期播客的此刻,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让你感到兴奋的?有没有那种接近去年 Devin 出现时、同一个量级的兴奋感?
戴雨森:我先讲一个相对小一点的。
现在我每天都会用到两个 AI 应用。第一个是 ChatGPT,因为我从第一天就开始用它,长期积累了大量关于我的记忆,所以现在跟它聊天,会越来越有一种「它真的很懂我」的感觉。
第二个,是我们投资的一家还很早期的公司,叫 Typeless。它是一个语音输入法,但它远远不只是一个输入法。
Koji:我也是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 Typeless 了!
戴雨森:简单介绍一下 Typeless,你可以在键盘上指定一个按键,按下之后,就可以直接对着电脑说话。说完之后,它会先帮你去掉口头禅,然后开始理解你说的内容。
比如你说,「我接下来说三点,第一点 a、b、c,第二点 x、y、z」,它会自动帮你整理成一个结构化的列表:一、什么什么,换行;二、什么什么…
同时,它还能在不同的应用场景里切换语气。比如在微信和在工作用的飞书里,你说话的方式本来就不一样,它会帮你把同一句话,调整成更适合当前应用场景的语气,而且它会持续学习你自己的打字习惯。
就像我说了一段话,它一开始可能会在结尾自动加一个句号。但在微信里,我不太喜欢一句话结束时加标点,我会把那个句号删掉。它会记住这种习惯,慢慢学会你真正想要的表达方式。最后呈现出来的文字,就会越来越接近你自己会打出来的样子。
Koji:我在微信里面打字也不喜欢用句号,感觉用了句号就显得自己很严肃、很老登。
戴雨森:对,第一步来看,Tyepless 就是一个 AI 输入法,但它比你用过的各种听写工具都要好用很多。
第二点我想说的是,语音本身就是一种我们和计算机交互时非常自然的界面。过去像 Alexa、Siri 都做过很多尝试,但在模型能力还不够的时候,AI 没有聪明到能真正理解你在说什么、你想表达的含义,所以体验一直不理想。
但现在,随着模型能力的快速进步,我非常相信,用语音和 AI 进行交互会变成一件非常自然、甚至有点像魔法的事情。这件事本身不算宏大但非常实用。
Koji:你刚才说有两个感到兴奋的事情,第二个是什么?
戴雨森:第二个让我最近感到兴奋的是我拿到了豆包手机助手。AI 直接控制你的手机、帮你去做事情,这是一个大家已经期待了很久、也不难想象的方向。但这是第一次,我们看到一个真正把这件事情执行得还不错的产品原型。
我刻意说它是「产品原型」,这也是豆包团队自己的说法——它是一个预览版。因为它还处在非常早期的阶段,并不适合普通用户使用,也因此引发了不少争议。但它确实能够端到端地完成任务,比如帮我点一份外卖,这种需要一定理解自由度、执行能力,同时还要处理一些 corner case 的事情。
Koji:我也用豆包手机助手帮我预定了明天早上的 4 杯星巴克,10 点送到办公室。
戴雨森:对我来说,这就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未来的窗户。你可以想象,几年之后,AI 会帮你完成很多原本需要你亲自去做的事情。
不过我也必须承认,现在这种兴奋感确实不如去年年底那么强。去年年底,我们是非常清楚地看到 Coding 和 Agentic 这两个方向即将发生重大的变化。
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几乎就能让人类在虚拟世界里畅通无阻。通过代码去做事情,通过软件去做事情,这基本上就是我们在电脑和手机上、在虚拟世界中所做的一切。所以去年的那种「大潮将至」的感觉更强烈。
而今年更像是很多领域完成了从 0 到 1,把水烧开之后,大家开始拼命造蒸汽机的阶段,是一种从 1 到 10 的进化,带来的感受也不太一样。
Koji:此刻我还有一个特别喜欢的产品是 Sunday 发布的具身机器人,叫做 Memo。Sunday 是一家硅谷公司,但背后两位创始人都是华人,Tony Zhao 和 迟宬。他们想做的是面向家庭场景的机器
戴雨森:Sunday 这个团队我们非常非常喜欢。我们在 2023 年就认识 Tony 和迟宬了,在 Tony 当时发布 Aloha 之前,我们也非常想投资他们,只是因为一些项目以外的原因最终没能投成。
Koji:我最震撼的点,首先是审美特别好。看完之后会觉得,它和另外 1000 个具身机器人公司做出来的机器人都不一样。这应该是第一个我看完之后,真的想买一个放在家里的机器人。再细看,他们俩本身在之前有很多引领行业的研究。
戴雨森:对,虽然我们没投成,但从他们身上确实能看到几个非常有意思的点,我也补充一下。
第一,Tony 做的 Aloha 和迟宬做的 UMI Gripper 都是非常引领研究方向和实践方向的工作。
Aloha 发布之后,大量团队开始采用类似的构型方案,去收集数据、尝试做泛化;而 UMI 也是在大家做夹爪数据采集时,几乎成为一个默认的构型。
他们两个人本身就是在引领学术界和工业界发展的研究者。这样两人一起创业就是强强联合。
Koji:这次发布 Sunday 的时候,他们还发了一个手套,一个成本只有 200 美元的数据手套。它的结构可以和机器人的手一一对应,我记得它只有三个手指,也是挺不一样的思考和实践。
我觉得他们的发布让具身智能这个虽然很热、但之前方向一直没那么明确的赛道往前迈了一大步。我看到这里面很可能会出现一些很有意思的落地突破。
戴雨森:当年 Aloha 横空出世的时候,他们做的是一个机器人自主炒菜的 Demo,当时非常火。
而这次 Sunday,则是提出了另外一种思路。他们找了一些 Airbnb 场景,让机器人可以 Zero-shot 去完成美国家庭中常见的任务,比如把碗放进洗碗机、清理桌面这类事情。
Koji:我最震惊的是 Sunday 机器人拿红酒杯都不会捏碎它。
戴雨森:对,可以一次拿两个红酒杯,而且不会碎。我觉得他们这个展示做得非常好。
说到 Demo 或展示,今年我们投的 Manus 也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他们不仅有非常出色的展示,而且是真的有产品可以用,所以传播得也非常快。
这也让我想到最近看的一部讲 DeepMind Demis Hassabis 的纪录片,叫《Thinking Game》。它又把我们带回到了 AlphaGo 的那个时刻——从和李世石,到后来和柯洁的对战。
Koji:我也二刷了这部纪录片,非常棒。还有朋友告诉我说她居然被感动哭了。
戴雨森:哈哈哈,我想说的是,当看到纪录片里面 AlphaGo 和李世石与柯洁的对战时,我想到每一次这样的 Demo 或演示出现,都会出现两种声音:一方面非常火,另一方面也会有很多质疑,说你是不是为了炒作、为了眼球、为了 PR。
但我一直觉得,技术本身的进步其实是在持续发生的。对学界、对研究者来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你如何把技术的发展,借助媒体这个杠杆,让更多人意识到,技术已经走到了这个阶段?以及,让大家开始去想象,这样的技术进步,未来会给世界、给用户带来什么样的价值?
因为科研不能只停留在象牙塔里,它最终还是要为世界、为社会、为用户创造价值。
Koji:技术的 Demo 会让我想到莱特兄弟的第一次飞行,大概是在 1903 年,那也是一次非常有意思的「发布会」。他们当时很有意识地记录下了一些关键时刻,还拍下了视觉上非常震撼的照片,才引发了大量讨论。
所以时代在变,但技术如何被呈现给大众,如何吸引注意力,吸引更多的人才和资金进入一个新技术领域,这个规律其实一直没有变。
你聊到这个,是想为科技营销正名吗?
戴雨森:我觉得把发布会做好、向世界展示你的 Demo,并不是什么所谓的营销和忽悠,而是让大家真正看到未来。这本身是一种非常核心的能力。乔布斯当年的发布会之所以被反复传颂,也是同样的原因。
在计算机历史上,还有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叫「The Mother of all Demos」(所有演示之母)。那是在 1968 年,当时几乎没有人真正理解什么是图形界面,他们却演示了完整的 GUI 交互。
很多时候,一个好的 Demo 会给人一种「时光机」的感觉,让你穿透当下,看到十年、二十年之后的未来。而当你真的看到了那个未来,你在当下才会更愿意为它投入、为它努力。
我在看 Sunday 的 Demo 时又重新感受到了这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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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ji 的「五道口往事」
戴雨森:刚才基本都是你在问我,我们切换一下。
现在大家对 Koji 的印象,更多是新世相联合创始人、「十字路口Crossing」的创始人。但其实我和 Koji 是在 2005、2006 年读大学的时候认识的。
我们俩的生日只差两天,也算是很有缘分(小编注:录播客的前一天是 Koji 生日、后一天是雨森生日)。这 20 年里,我们有过各种合作,某种程度上,也正好映射了我们一起经历的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再到 AI 时代。
Koji:时间过得好快呀!
戴雨森:那我就从大学时代说起。当时我们都非常崇拜王兴,叫他「兴哥」。后来你给兴哥写了一封邮件,顺利拿到了去海内网做产品经理实习的机会。
现在回头看,显然我们在很早的时候就看到了未来的大佬。你为什么当时会那么看好兴哥?
Koji:因为大家老说十字路口的内容让人特别焦虑,总是在讲时代怎么变、技术怎么快。今天我们就聊点故事和八卦。
戴雨森:来来来!
Koji:在学校的时候,我们真的就是每天泡在校内网上。后来兴哥又做了饭否,我们就从每天刷校内,变成每天刷校内和饭否。
当时有一种非常强的直觉:他们做的产品就是一个字:「好」!我用起来会觉得很丝滑,很多地方好像就应该是那样的,不需要去思考,也不需要去学习。后来有了一些理论知识,才知道这叫「用户体验好」。
还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是,不管是校内还是饭否,他们都会在北京的高校宿舍区贴海报。他们的海报在当时就是最好看的:文案、排版、审美,都让我这个产品产生强烈好奇,也会产品背后的团队天然地产生好感。
所以回头看,当时不一定有多强的分析能力,更多是直觉和情绪——就是喜欢这个产品,于是就想去看看,这样的产品是一群什么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做出来的。
如果一定要总结一个 takeaway,我会觉得是:尽量去参与那些你直觉上觉得「最牛」的事情,去靠近你觉得「最牛」的团队。
当时并没有什么心灵鸡汤告诉我们应该这么做,更多是一种下意识的选择。
戴雨森:我当时也是校内和饭否的重度用户。我的校内网 ID 是 3527,而他们是从 1000 开始的,所以我是第 2527 个用户。
我应该是在它上线第二天就开始用了,所以产品好用、上瘾,这件事大家当时都有共识。
但如果从「看人」的角度来看,兴哥当时也就二十多岁,放到今天,可能就相当于一个 1999 年、2000 年出生的创业者。
你当时在他身上观察到了什么,让你愿意去跟随他一起做事情?这些创始人的特质,对我们今天还有哪些启发?哪些依然成立,哪些可能需要调整?
Koji:校内和饭否本身都是社交媒体。使用社交媒体意味着我们可以更直接地接触和了解兴哥,看到他每天在发什么、在想什么。
回头看,当时有两个点让我觉得他特别厉害:第一是兴哥身上非常强的 bottom-up 的用户思维和产品思维。他一直在想,这个产品到底在解决什么样的痛点。
第二是他同时又具备很强的 top-down 的战略视角和远见。他会时不时说一些,让当时的我们觉得非常「next level」的话。
我记得有一次在咖啡馆里,兴哥跟我们说,过去的门户、搜索是在做「信息的高速公路」,而我们做的是「人的高速公路」。社交媒体这个基础设施把所有人连接起来,让每个人都可以随时上路,随时获得连接带来的便利和商业价值。
这种高屋建瓴又通俗易懂的表达,在当时的我听起来,很是佩服。
戴雨森:有意思!
Koji:这里我也可以分享一个邮件,在我正式开始做产品经理实习之前,兴哥给我发的一封欢迎邮件。最近为了录这期播客,我又把那封邮件翻出来看了一遍,觉得特别有意思。我挑里面的一些段落,读给大家听一听。
戴雨森: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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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哥的信
Koji:首先是,他写道:
「你好远骋,你有兴趣来海内做 intern 我很高兴,我们团队有宏伟的计划,在做一件很有意义也很有挑战的事情,要建最好的中文真人网络,用科技改善亿万人的生活。」
今天再看到这句话,我突然联想到我们最近也在讨论的一件事:大家以为每天我们在一线见很多创始人,会见到很多想要改变世界的「野心家」,但事实不是。极少数的情况,才会遇到一个创始人会直接当着你的面说,「我要做最好的中文真人网络」,或者「我要做中国最牛的 AI 产品」之类的表达。
戴雨森:真的很少遇到这样的人。
Koji:但兴哥在当年就是把这句话是挂在嘴边的,他给我这样一个实习生写邮件的第一段,就是这个口号。
戴雨森:这是哪年?
Koji:2007 年。
戴雨森:兴哥那时差不多是 27 岁,相当于现在 98 年的创业者。
Koji:然后这个邮件里面,他接着说:
「对于所有有兴趣加入我们的人,我都要强调,你需要搞清楚三点。首先第一是我们的公司的目标是什么?你是否认同?如果有改进建议则更好。然后第二点是你个人的目标是什么?你如何规划?然后第三点是怎样使公司目标和个人目标尽可能的协调?我想只有先把这三点搞清楚了,合作才有坚实的基础,才不是一时冲动。」
「如果你想做实事,希望有实际的贡献和实际的收获,那么海内可能是个非常适合的地方,我们不希望浪费自己宝贵的青春。在大公司很可能有几个月,你的工作不产生任何的影响,但在我们这里,每个人的工作都要发挥作用,我们每天都要进步。」
他写这段话,是因为当时我可能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微软或者去 Google 实习,他想提供一个参考的视角给我做对比。
现在再回头看,还是挺感慨的。当时兴哥一方面是很有野心,另一方面我觉得也表现出一种非常积极向上的态度,很有感染力。
其实我当时读邮件的时候,满脑子都是:「YES YES YES YES YES YES YES,快别说了,收下我」。
戴雨森:兴哥讲的这些到今天也依然成立。任何想加入创业公司的年轻人,都应该去想:我到底是想要一个 big title,去一个大厂的名号,还是想做实事,有实际的贡献和实际的收获?公司的目标和个人的目标,是不是能够协同在一起?
当然这些话放到今天我们可能天天在讲,但这可是快 20 年前,所以回头看真的还是很感慨。
Koji:而且那时会觉得跟着兴哥每天应该都能学到新东西。
去了之后还有个小故事。有一天我有点 emo,原因是大家知道,那时候做饭否、做海内、做校内,很多人都说我们是在抄美国,事实上也确实是。
我做产品经理的工作就是花大量时间去研究 Facebook 和 Twitter。那天可能也是在社交媒体上又被人骂了,说我们抄袭、不是原创、没有创新精神。
兴哥看到我有点 emo。那时候我们的办公室在在华清家园的公寓里,他指着窗外五道口的那个十字路口,对我说了一段话,大概意思是:你看下面的柏油马路,还有路灯,都不是我们原创的,但这重要吗?重要的应该是用户到底需不需要?它到底有没有价值?然后我们怎么能够在别人的发明基础之上把它做得更好,把它的成本做得更低。
那一刻我觉得心情一下子被打开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因为「学习」 Facebook 和 Twitter 感到过 emo 了,哈哈哈。
换个视角看,我们是在学习和借鉴最先进的经验。别人做了一个那么牛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视而不见?就应该把它分析干净、分析清楚,然后为我们所用。
戴雨森:学习不是问题,学不好才是问题。
你当时是怎么打动王兴的?因为他也是对人标准非常高,所以你当时也是一个大学生,你怎么就加入了海内,成为唯一的产品经理实习生呢?
Koji:当时兴哥一直是偶像,我一直想有更多和他接近的机会。
有一天清华科技园有个活动,兴哥做了一个分享。分享完之后,他就站在观众席侧面,也没有太多人上去。那时候也不流行加微信,他讲完就站在那儿,还挺孤单的,也有点 i 人的感觉。
我当时想:「我的机会来了!」,我得上去和兴哥搭个讪。但要说什么呢?突然灵光一闪,我决定上去给他报一个 bug。那会我正拿着一个黑莓手机,用饭否的 WAP 版,确实遇到了一个 bug。我就冲过去跟兴哥说我是谁谁谁,然后说我这里遇到了一个 bug,给你报一下。
兴哥一下子就来劲了,说什么 bug?我看一看!
戴雨森:他很感兴趣。
Koji:对,回头看,我其实是去做了一件他会感兴趣的事。
然后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发现他对我还多少有些了解,因为那时候在饭否上他也关注过我。我当时也挺爱指点江山的,Google 发了什么东西都要点评两句,所以他应该也看过我写的一些东西。
所以我觉得,一方面是主动,另一方面可能还是要多在社交媒体分享与表达,我们也鼓励大家今天多发即刻、多发 Twitter、多发微博、多发小红书。
戴雨森:现在这句话叫 build in public。我们当时,包括和 Manus 的张涛、豌豆荚的王俊煜,我们都是写 blog 那个圈子的。那时候也都是二十出头,天天指点江山,当然很多都是胡说八道,但确实交了很多好朋友。
Koji:是啊,我也经常怀念 blog 年代和在五道口晃晃悠悠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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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囔囔的张一鸣
戴雨森:你在海内和饭否实习的时候,有一位工程师同事,后来他也创业了。他后来创办的公司叫字节跳动,他就是张一鸣。所以那个时候的一鸣是什么样子的?
Koji:非常经典的五道口 IT 男:格子衬衫、双肩包、戴眼镜。形象上是这样。
但另一方面,在那个时候,我对他的感受就是:他是一个非常靠谱的工程师,做东西的速度很快。还有一点是,他特别爱问问题,所以每次要和他开会,我都会有点压力。
最近,当时坐在一鸣旁边的工程师跟我分享了一个小故事:那会大家用 C++ 写程序,每次编译要十几秒。多数人会在这十几秒里发呆、喝口水或者刷刷网页。
但一鸣不会。他会自己嘟囔,说:「哎呀,这十几秒每次改完都要编,这十几秒我能用来干什么呢?怎么才能提高效率呢?」——他连这十几秒都在想怎么把它优化掉。
他就是这种风格:想把时间和精力极致地用好,一直在那念叨「这十几秒我要怎么改、这怎么改那怎么改」,而且他改出来的东西往往又都是对的。
所以十几年后再看,比如字节做 APP 工厂、疯狂做 A/B 测试,我觉得当时已经能初见端倪了,当然这也是后视镜视角。
戴雨森:有意思。
Koji:他对极致效率和深度思考的追求很少见。
很多人要么想得深但做得慢,要么做得快但想得少。但回头看,一鸣是想得深、做得快,而且结果还做得很好。
他经常能长时间沉浸在这种状态里。外人看会觉得他很卷、很拼,但在他自己看来,可能就是很容易进入心流,他自己也不觉得累。
另一位当时的同事和我分享,她和一鸣偶尔坐地铁一起下班,在地铁上一鸣也一直在想。而且一鸣挺特别的,他不是闷在脑子里想,他特别喜欢说出来,或者问出来。
最近我看到一个比喻挺有趣,叫「松节油」。这句话来自毕加索,他曾经说:「当艺术评论家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讨论形式、结构、艺术的意义,但是当真的艺术家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可能谈论的只是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松节油。」
这也很像我回忆里刚入行做产品经理、和大家一起 build 东西的感觉。那会我们不会花很多时间去讨论社交媒体的未来、移动互联网的未来,更多是在想:Facebook 又发了什么?我们能不能学过来?
戴雨森:最近我有一个感触,就是形式结构和意义也很重要,松节油也很重要。从上往下的宏大叙事和一些从下往上的脚踏实地都很重要,就像康德说的,「脚踏实地和仰望星空」都得具备。
如果只是讨论松节油,那忽略了形式结构意义,可能对公司的上限会有影响。那如果只是讨论形式结构和意义,不知道怎么脚踏实地松节油都买不到,那可能都是宏大叙事,都是讲故事,产品大家不喜欢用也不行。
这两个结合起来可能才是好的创业者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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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时代的王兴和张一鸣,会有什么不同?
Koji:我们做天使投资很想找到下一个二十几岁的王兴和张一鸣。但如果在 AI 时代,存在「新一代的王兴」和「新一代的一鸣」,你预测他们身上会有哪些相同点?又有哪些会不一样的地方?
戴雨森: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想的问题:怎么找到十年以后的王兴、张一鸣?
当然也可能十年之后还是兴哥和一鸣,那也没辙。
很多时候这是一个术和道的问题。创业者的道,就是创业者之所以成为优秀创业者的底层特点,其实是比较一致的。不管是当年做麦当劳、后来做互联网,还是做 AI,我觉得都差不多。
Koji:哪些是差不多的?
戴雨森:在真格我们经常讲几项创业者必备的能力。
第一个是学习能力。创业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你不可能一上来就什么都会,所以学习能力要非常强。
第二个是领导力。兴哥给你的那封邮件,包括他跟你的很多对话,都是非常强的领导力体现——我要找到优秀的人、价值观和目标一致的人。因为创业不是一个人做,是一个团队做。
第三个是创新力。要做不一样的事情。哪怕是做中国的柏油马路和路灯,也要做得符合中国市场的特点。
第四个是意志力。创业很辛苦,不管是坚持下去,还是不为小利所动、去追求更大的东西,意志力都很重要。
这些底层能力我很难想象到了 AI 时代就不需要了。我觉得是一样的。
Koji:AI 时代的变化呢?
戴雨森:但中国创业者也在不断成长,很多「术」层面的东西会升级。
如果把互联网创业分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可能就是 20 年前,也就是我们刚入行的时候,确实有很多是 copy to China。美国有 Facebook,兴哥做校内网,这也无可厚非,因为当时美国更先进,所以第一步是做中国的复刻。
十年前,比如 2015 年左右,很多是更「中国特色」的商业模式。共享充电宝、共享单车,小红书、拼多多,这些都是中国市场环境带来的独特机会。但这些产品直接搬去海外,往往需要很大调整。
到了 2025 年,我们看到的是中国创业者越来越多 Day 1 就全球化,一开始就做世界第一批的创新。
Koji:创新变得更加重要了。
戴雨森:对,比如 Manus,我们一直在讲,它确实是世界上第一个 General Agent,大家用起来感觉非常不一样,而且它一开始就是面向全球市场的,不管是美国人、巴西人、韩国人,用的都是同一个产品。
再比如 Typeless,也是上来就面对全球市场。语音输入这件事,不管是中文、西班牙语还是日文,本质需求都很一致,所以一开始就天然国际化,也能去做更世界领先的创新。
硬件领域也是一样。不管是大疆、拓竹,这些也都是在各自领域里,世界第一个或者第一批做出来的创新。
所以术会变得不太一样,但底层的特点和核心能力还是一样的。
Koji:你觉得今天的创业环境,是变得更难了,还是更容易了?因为今天能学的东西更多,工具更多,经验也更多。你会怎么看?
戴雨森:我觉得创业肯定是变得更难了,竞争更激烈。
20 年前,中国整体 GDP 增长都在 8 个点左右,大盘增速很快。互联网也在从 0 到 1,再到 10,从小众市场扩散到主流市场。中国十几亿人、全球 80 亿人的红利,那两个大的时代红利确实没那么大了,这点要客观承认。
同时大厂也变得更卷了。现在是「一鸣跟你竞争」,那竞争肯定更激烈。
但与此同时,创业者的素质也在变得更优秀。我们那会能看看海外什么产品流行,就已经很有竞争力了。现在大家是跟海外同步看到最新发布、同步研究。
现在资本市场更成熟,VC 也在天天录播客、跟创业者交流,告诉他们什么样的创业者是我们在找的?有哪些创业经验?各种优秀企业家、优秀产品经理也在持续分享。从学习角度来说,资料多了非常多。
所以创业者能力也是一个水涨船高的过程。整体就是一种博弈:环境更难、竞争更激烈,但同龄创业者也更厉害。
Koji:还有其它的不同吗?
戴雨森:AI 和互联网的创新特质也不太一样。移动互联网更多是分发渠道的创新,把互联网技术通过一个新渠道分发出去。
但 AI 现在更多还是科研和技术创新,它借助的分发渠道其实是现成的,是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的渠道。
所以 AI 有点像半导体那一波的创新。从集成电路发明,到 Intel 践行摩尔定律——当然现在我们叫 scaling law——它需要不断投入大的 CapEx,需要大量科研,然后按代际去迭代。这和互联网有很多不一样。
这种不同性质,也会导致创业者的特质和难度不太一样。所以不能简单说难还是容易,还是适合的人做适合的事。
Koji:所谓的 Founder Market Fit ——创始人和创业领域的匹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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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地图的时代,怎么创业、怎么投资?
戴雨森:我们都是在移动互联网早期开始创业。我当时在聚美,我们是互联网公司,后来做了移动互联网转型。你在 2010 年就做了中国最早的移动互联网应用之一「街旁」。
那时候大家也觉得 iPhone 4 的发布带来了很大机会。每个人都觉得移动互联网很重要,但又有很多不确定性,大家也不知道移动互联网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你当时创业的体验是什么样的?和现在有哪些类似?又有哪些不同?也跟大家分享一下。
Koji:我最近一直在感受,2009 年和今天有哪些相同,哪些不同。
我觉得相同的点是:这是一个人人都能感觉到机会的年份,但又没有人知道具体答案是什么的年代。
那问题就来了。在一个没有地图、没有 GPS,但所有人都知道有机会的时代,你必须跑得快,你需要狂奔。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应该怎么创业?又应该怎么投资?
我的想法是,在没有地图的时代创业,有两件事几乎不会错。第一是积极行动。方向可以连猜带蒙,充满假设,但行动必须快。
第二是尽量去优秀人扎堆的地方。回到乔布斯和比尔·盖茨的年代,他们也是扎堆在一起。历史上很多科技浪潮,都是从同一个小地方迸发出来的。你去找到那个地方并不难,比如你参加「十字路口」的线下社群活动,其实已经走出很重要的一步了,哈哈哈。
戴雨森:投资呢?
Koji:说到投资,在没有地图的时代,应该怎么投?我觉得项目当然很难判断,但人相对容易判断。
就像你刚才说的,不管做麦当劳还是做沃尔玛,创始人的一些品质是不变的。比如,刚才我们聊「松节油」时,我想到最近在看沃尔玛的自传,里面有个故事特别有趣。他说他的小孩特别不喜欢和他一起出去公路旅行。
为什么呢?那个年代家庭周末公路旅行很流行,但他的小孩不喜欢,是因为每到一个小镇,只要有超市,他就控制不住自己要停车进去看货架怎么摆、价格怎么设计。小孩每次都要等他两个小时,特别崩溃。
我觉得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松节油」——关注产品怎么做、服务怎么做。
大概一年半前,十字路口刚做不久的时候,hidecloud 张涛来上过一次播客。他当时特别强调一句话:get your hands dirty,把手弄脏。意思是不要只听别人讲 AI,你要去用 AI,你要和 ChatGPT 聊天,你要自己用 AI Coding 去做产品,你要用 Manus 试一试,让它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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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人」的本质不变
戴雨森:我们一直说「找人、看人」是真格的主题,我觉得也是你做十字路口一个很重要的主题——不断跟这些 AI 领域的从业者打交道,很多是创始人。
你现在也在真格做 Venture Partner,所以你觉得这段时间里,哪些创始人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果让你用自己的钱去投其中一些人,你会投什么样特点的创始人?
Koji:我觉得每个人都是投资人。对职场人来说,你也是投资人,因为你选择加入什么公司,选择和什么人一起工作,这其实就是你人生最重要的投资——你在投资自己的时间,而时间是不可再生资源,这比用钱投资代价大得多。
从这个角度,我也可以说我是投过王兴的人,你是投过陈欧的人,然后我也投过你。
你刚问我在 AI 领域做天使投资,哪些创始人让我印象深刻。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韧性。很多品质当然是不变的,但今天我会特别关注韧性,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 AI 时代迭代更快。这意味着创始人和团队可以更快做出更多产品,但也意味着失败会更频繁。
第二是模型进化也很快。大家知道模型会淹没应用,所以你之前搭起来的小城堡、小成功,可能很快就被淹没、被废掉。
所以在这个时代,能不能迅速尝试,坦然接受快速尝试带来的多次失败,迅速调整,还能带着团队一起调整、重振旗鼓,韧性就变得更重要。
比如我们之前也多次分享过肖宏怎么带队做 Manus:在浏览器受阻的情况下,迅速找到新机会,all in Manus,做出 Agent 的故事。
戴雨森:在韧性之外呢?
Koji:除此之外,还有两点我认为是亘古不变的。
一个是产品思维。我觉得尤其是今天更重要。技术变化之后,人很容易拿着锤子找钉子。你要不断提醒自己:我是在解决用户问题吗?这是用户真的需要的吗?还是我只是掌握了这个技术,非得把技术用上?这是很容易陷入的误区。
第二点是不变的营销能力。尤其在今天这种注意力碎片化的时代,怎么做好营销也变得尤为重要。
所以我总结一下:韧性、产品思维、营销能力。当然不同时代的能力要求都差不多,只是在今天的优先级会有所不同。
雨森,你在这一波 AI 浪潮里,大模型投了月之暗面,应用和 Agent 投了 Genspark、与爱为舞;真格还投了 Manus、无问芯穹、HeyGen、Opus Clip、Typeless。我们可以说出一大堆,非常厉害,也可以说投得非常之好。
那我也反过来问你:在 AI 时代,你投什么样特质的创始人?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戴雨森:这个也是我们在真格一直在讨论的。
我们内部经常用姚明做比方。一个屋子里有很多人,你要找个人打篮球,你可能不知道谁打得好。但如果姚明在屋子里,你就一定不要错过。
后来我也发现,NBA 也有一些 1 米 7 以下很牛的运动员。我还专门去找了录像,看 1 米 6 几是怎么打 NBA 的。
Koji:有哪些结论吗?
戴雨森:但显然,姚明不只是说身高要高。就算这个人身高不够高,但你看过他打球,你也会觉得他显而易见的很强。
所以就是要见过足够多的创业者,再看到姚明,你会第一时间认出来。
在 AI 这一波里,除了刚才说的创业者的通用特质之外,我也总结了一下:我们投的这些在 AI 第一阶段发展得不错的公司,他们有什么样的特点。
Koji:分享一下有哪些特点?
戴雨森:第一点,AI 是一次技术革命和技术进步,所以优秀的创始人必须对技术发展有自己的认知和观点。
整体来讲,如果你做的产品是用一个现在已经很成熟的技术,那可能做得比较晚了;但如果你做的产品需要一个技术三五年之后才成熟,你可能变成先烈。
要成为先驱,就是提前一步,去做 6 到 12 个月之后技术突破能够支撑的产品。这就需要创业者对技术发展的方向和节奏有判断。
一种情况是像杨植麟这样,他本身就是技术大牛。23 年他就判断长文本会非常重要,长文本解锁的就是 memory,这会成为 AI 应用非常重要的一环。今年他也很早做出了要做 agentic 的判断,所以大家看到 K2 的 agentic 能力很强。另外一种情况是肖宏。他本身不是 AI 技术权威,但首先是 Peak 的加入非常重要,带来了对模型前沿发展的认知。其次是他们当时先想做 AI 浏览器,所以对 AI 如何操纵浏览器有很多技术研究和预判。
基于这个,Manus 才能在沙盒里把浏览器使用做得非常好。它有点像在 24 年 10 月开始做 Manus 的时候,就预判了几个月之后 Sonnet 3.7 发布时,模型对 agentic 任务、对浏览器这些工具的使用会到达一个新高度。所以 Manus 的产品形态,是非常符合当时技术进步节奏的。
第二点,创业者要能理解全球市场,做好产品设计和运营推广。这里不一定要求你是海归,也不一定要求你做过出海产品,而是中国新一代创业者需要对全球优秀产品有很好的认知。
AI 产品现在一上来就可以面对全球市场。大语言模型解决了语言问题。面向白领、知识工作者的应用,不管在什么国家,需求形态大概都差不多。
我们很多人都是读着 Steve Jobs、Elon Musk 这些创业者的传记,看着 Peter Thiel 这些投资人的思想分享成长起来的。我相信中国新一代创业者的国际化能力,从产品审美到运营推广,整体比过去强很多。当然这也是需要学习和积累的过程。
Koji:让自己一直留在牌桌上也很重要。
戴雨森:对,AI 还有一个很好的特点,就是每年都会有很多新的机会出来。
如果你现在做移动互联网创业,一年可能有一个机会就不错了。像一个牌桌,这张牌桌已经不太发新牌了。
但 AI 不一样。我们刚才复盘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这张牌桌一年会发 10 张牌、20 张牌。对创业者来说,摸到一张牌没打好很正常,那就换张牌再打。
所以你看 Manus 是蝴蝶效应的第三个产品;Typeless 是那个团队的第三款产品,他们上一个产品叫 Max AI,也是个浏览器插件,是跟 Monica 竞争的。后来 Monica 去做 Manus 了,Max AI 去做 Typeless。
我们最近投了阿彪(朱陈彪),Pollo AI 只是他 AI 时代的第二个产品。他上一个 AI 产品叫 Hix,再之前他们做了很多出海应用。
大家都在持续翻牌。做着做着,你就可能翻到一张属于你的大牌。
Koji:你今天怎么看基础模型对应用创业者的挑战呢?
当然现在大家也在讨论:模型能力越来越强,对应用来说,如果你做的事情和模型能力高度重合,你会遇到挑战。
比如海外的 Cursor 和 Perplexity,它们是非常好的应用,做得也很好,估值也很高,但大家会担心:你做的事情和模型提供的能力很接近,那你会不会最后被取代?
所以到最后,你需要有产业经验、产业数据、分发渠道,这些是模型里不具备的能力。把模型智能加上专有的产业经验和数据,再加上分发渠道,去做模型厂商做不了的事情。
比如我们投了 AI 加教育的与爱为舞、AI 加制造的黑湖;在美国看到 AI 加法律的 Harvey,AI 加客服的 Sierra。产业经验的结合,也会是非常好的特点和壁垒。
Koji:在中国做消费电子就软硬一体,也是一个我们得天独厚的中国创始人的优势。
戴雨森:我觉得关键还是要找到这个市场、这个团队最擅长的东西,找到那些不容易被模型简单替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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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会奖励愿意在模糊中先迈一步的人
戴雨森:从今年的下半年,你也作为 Venture Partner 参与到真格的各种例会、务虚会、讨论会、IC 投决会,这里面你是从原来都是在创业者的桌子的那一边,现在跟我一样也来到了桌子的这一边去,看到我们作为一个机构化的基金怎么去运作,当然也对 VC 这个行业会有更多的了解。
对你来说,有什么是特别新鲜、之前没想到的?又有什么是你希望自己在创业时能更早知道的?
Koji:我最希望自己早点知道的一个道理是:时代真的会永远奖励那些愿意在模糊中先迈出一步的人。
而且这一步不一定是辞职创业这样的大步,很多时候是一小步。
戴雨森:要积极行动。
Koji:对,我最近很喜欢一个产品,叫 Plancoach,是一个很小的产品。我是在今年做小红书黑客松评委的时候发现它的,它是用来治疗拖延症的。
一开始,是这个开发者自己瘫坐在电脑前,老婆一直催他去洗碗,他完全动不了,于是他就问 AI:这个时候我该怎么办?
AI 告诉他,你的第一步其实只需要先站起来就好。他当时一下子顿悟了:原来对抗拖延症,靠的不是决心,而是那些可以被完成的小动作。
后来他把这个想法做成了一个 APP,发到小红书上,那条笔记拿到了 26 万个赞。我真的没见过赞数比这更高的单条笔记。
所以回到创业这件事。如果你今天打算做 AI 创业,那你的一小步是什么?那个愿意在模糊中先迈出的、会被时代奖励的一小步是什么?
或许就是加我微信,找我聊一聊。我感觉和我聊过的创业者,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收获,至少能收获一点情绪价值。
戴雨森:当然,这一小步也可以是关注真格基金的公众号。我们有很多和创业者互动、分享的活动,很多时候,正是这样的一小步,慢慢走成了后面的一大步。
Koji:你会给 AI 时代的年轻人什么建议?
戴雨森:不管是创业、做投资,还是去大厂工作,本质上都是一种生活方式。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这是最重要的。
对年轻人来说,我还是很鼓励大家先去感受创业。投资这种「浅度学习但高度不确定」的焦虑更适合有一定经验之后再来体会。
我依然鼓励年轻人在时代的模糊中先迈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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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预判:Year of R
Koji:你对 2026 会有怎样的一些展望和预测?
戴雨森:到了 2025 年底,不管是我们给 LP,还是内部复盘,甚至就我们自己,对明年都会做很多展望。但先叠个甲:刚才也说了,投资人啥也不懂,AI 变化又很快,这里面肯定会有很多错的东西,也会有很多幻觉。引用张小龙那句话:我所说的都是错的。
Koji:所以「我所说的都是错的」这句话本身也是错的,哈哈哈。
戴雨森:既然做预测,大家往往会希望形成一句话或者一个概念。我最近在想,2026 年的 AI 或许可以叫 「The Year of R」,由三个 R 组成。
Return(商业回报)
Koji:第一个 R 是什么?
戴雨森:第一个 R 是 Return,商业回报。
过去这几年,AI 带来了很多应用价值,媒体的 highlight 也很多。尤其最近 6 个月,各种大交易:谁又要投入 100 亿美金、几百亿美金买算力、建数据中心;或者 Meta 挖人,一个人一年给 1 亿美金薪酬。包括英伟达、光模块、存储这些硬件上涨,交易的其实是 ROI 里的 I,也就是 Investment。
ROI 的全称是 Return On Investment。过去 3 年,市场交易的是这个 I。为什么有这么多投资?因为大家被潜在的巨大回报 Return 吸引。
你回到 22 年底,ChatGPT 发布之后,大家愿意买这么多算力、建这么多数据中心。大的 Return 有两个:第一是 AGI,它能解决非常多的问题,甚至对人类产生威胁;第二是务实一点,AI 应用可以挣很多钱。回报的吸引力很大。
但现在 Investment 越来越大,Return 什么时候落地、能落地多少,就会越来越被关注。你的 Return 能持续符合预期,才会推动未来的 Investment。所以 Return 很重要。
Koji:已经看到了一些什么样的信号?
戴雨森:首先是我们看到了一些对 Return 的担心。
从模型角度讲,模型能力的进步驱动 AI 应用出现、落地产生价值,这是本质驱动力。大家当年也正是看到了模型能力的进步,才产生了像 AGI 这么宏大的预期。
但我们确实也看到:模型能力还在快速进展,不过如果看单位时间的进步幅度,它有一些放缓。最新 SOTA 的模型发布之后,不管是 OpenAI 4.5、Gemini 3,还是 GPT 5,相比上一代 SOTA 模型——可能是 6 个月前、或者今年年初——进步幅度在放缓。这从一些 benchmark、以及用户侧的反馈,都能感受到。
Koji:但投入到大模型公司的钱却越来越多。
戴雨森:对,同时对大模型的投入更大了,尤其在美国。
模型到 80 分之后,从 80 分到 90 分需要多很多投入。算力投入、人工投入都大了很多。但大投入之下,前沿进展放缓,同时还挡不住追赶者。尤其今年很典型的是中国开源模型,以很低成本达到了前沿模型 80-90% 的能力。
现在是一个 SOTA 模型发布后,可能 6 个月,中国头部模型厂商就会有开源版本出来。比如今年年中,大家看到 IMO 金牌,OpenAI 和 Gemini 都是用通用模型拿到 IMO 金牌成绩。最近 DeepSeek 的 Math V2 发布了,也是开源、能拿到 IMO 金牌成绩的模型,就是 6 个月时间,而且训练成本显然小很多。所以「简单的大力出奇迹、别人跟不上」这个叙事受到了挑战。
第二是在应用端。几年前大家讲的是 AGI 愿景,当时有很激进的预计,说 2027 年 AGI 可以实现。我记得还有一篇 165 页的长文《Situational Awareness: The Decade Ahead》就是这么预计的。
但现在看,大家从「AGI 对人类存亡产生影响」的叙事,逐渐落到几条现实、可预测的主线。
Koji:哪几条主线?
戴雨森:第一条主线是以 ChatGPT 为代表的订阅制:找每个用户收钱,现在可能收 20、收 200。但对普通用户提价比较难。Netflix 20 年前到现在,这个价格定位基本没怎么变。
之前大家预期是:模型能力越来越强,我今年收 20,明年收 200,后年收 2000,可以这样提价。但实际结果是:去年前年卖 200 的智能,现在只能卖 20,因为 token 价格下降很快。你卖 200,会有人卖 20 跟你竞争。
尤其大家看到 Gemini 模型表现也很好、价格也便宜,谷歌资金能力强,可以打价格战。所以 Chatbot 订阅制提价更难,而且渗透率已经不低了。全世界知识工作者基本都用上了各种 Chatbot,大部分人用免费版、或者 20 美金就能解决很多问题。竞争更激烈了,提价能力也变差了。
第二条主线是大 DAU。像 OpenAI 这种 DAU 产品,现在已经超过 5 亿 DAU,很快会稳步向 10 亿 DAU 进展。历史上这种大 DAU 互联网产品,变现靠广告和电商:Google、Meta、字节、腾讯都是这样。所以 OpenAI 的电商加广告扩展很受关注,这也是最近 OpenAI 一直在测试的点。
但大 DAU 产品卖广告这件事,和 AGI 叙事之间反差挺大。因为这是成熟商业模式,很多是存量分配。
电商是社会零售在线渗透率的体现,在线渗透率提高速度相对稳定,在美国甚至有点停滞。在线广告也是在线商业活动价值的比例,不是能一年突然翻倍的事情。这里大量是存量:原来在 Meta、Google、ByteDance,现在 ChatGPT 进来分蛋糕。
Koji:Chatbot 怎么做广告这个事情今天还没有答案。
戴雨森:是的,速度可能会低于预期。Google 在 1998 年发布之后,直到 2000 年才推出 AdWords、2003 年又上线了 AdSense,逐步形成搜索引擎 native 的广告模式。Facebook 2004 年上线,到 2007 年才推出信息流广告这种适合社交网络的 native 广告形态。抖音 2016 年上线,它的广告化探索到 2020 年左右也花了不少时间。
Chatbot 现在的处境也类似,不可能简单插广告。那样的话,用户对 AI 助手的信任,尤其是付费用户的信任,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广告、电商怎么做好仍然需要大量试错探索,明年也很难快速兑现。
Koji:还有其它吗?
戴雨森:第三条主线是 AI Coding 为代表的按用量付费模式。一个大的故事是:如果 AI 替代很多程序员工作,程序员工资高,全世界可能几千万、上亿程序员,每人每年 10 万美金,那就是 10 万亿的工资价值。AI 能不能赚到这 10 万亿里的一部分,比如 3 万亿、5 万亿?
但我有一个不同看法:AI 能替代很多程序员工作,不意味着它能赚到这些程序员工资。相反,意味着原来要花很多钱做的事情变得不那么值钱。
Koji:确实如此。
戴雨森:因为智能的价格,也就是 token 价格在不断下降。一个任务一旦变得不那么 frontier,会很快变成固定订阅费,比如每月 20 美金、100 美金;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几乎免费,甚至端侧就能跑。
只有最 SOTA、最前沿的任务才可能按用量持续收费,但这部分也会迅速同质化。简单说:原来值钱的事情会变得不值钱。
一方面它会让更多人成为程序员,但同时也会让程序员能收取的工资变低。所以很多人反而会担心 AI 带来通缩:短期会让整体价值变低。
Koji:to B 方面呢?
戴雨森:我想说的第四部分也是企业服务,比如 Harvey、Sierra 这种卖给大企业的 AI 企业服务应用。今年增速很快,一些公司到了 1 亿、2 亿美金 ARR。
但你回到「跨越鸿沟」框架:早期市场扩散快,但企业部署 AI 没那么容易。像微软 Office Copilot 这么通用的场景、这么成熟的技术,企业应用都低于预期。大公司使用新技术没那么快,所以这部分还有一个跨越鸿沟要验证。
整体来讲,Amara’s Law 可能会应验:短期高估、长期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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