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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纸里的世故
抽屉深处,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还在。
封皮被岁月磨出了毛边,像旧信纸的卷角。翻开时,有樟脑混着纸张老去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淡的、我用了许多年才辨认出的——父亲卷烟的味道。
扉页上,他用蓝黑钢笔写着“人情世故”四个字。笔画像小学生描红,一笔一画,工整得笨拙。他只读过三年书,写字对他来说是“画字”,每个字都像在木料上凿榫头,要用上全身力气。
我十八岁北上,火车启动前,他把这笔记本塞进我背包。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下我的肩,转身走了。我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消失在月台尽头,才翻开第一页:
“1、递一支烟,他接了,就有一支烟说话的时间。”
那年夏夜忽然在眼前重现。邻居王叔为宅基地的事来闹,脸红脖子粗。父亲不说话,只是递烟。两支烟在昏黄的灯下明明灭灭,像两个沉默的标点。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颤巍巍地,就是不掉。直到烟快燃尽,王叔长叹一声:“就照你说的办吧。” 后来我知道,那晚他们谈妥的界线,让出的是我家三尺地。父亲说:“地窄一点,路宽一点。”
“3、去外地,别住亲戚家。”
大二那年国庆,我去省城表哥家。新房敞亮,我睡沙发。夜里听见表嫂在厨房轻声埋怨:“又得换被套。” 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却很大。第三天我谎称学校有事,搬去了车站旁的廉价旅馆。晚上收到父亲短信,只有五个字:“你做得对。” 那晚旅馆窗外的车灯,在墙上投出流动的光斑,像一条无声的河。后来明白,有些人情是热水,近了烫,远了凉,不近不远才正好。
“5、送酒不要单数。”
工作第一年春节,我提了两瓶酒回家。父亲接过去,摩挲着酒盒,像在抚摸什么活物。年夜饭时他开了一瓶,却只给我倒。“你爷爷在时,”他忽然说,“三年饥荒,家里只剩半斤红薯粉。过年走亲戚,他用红纸包成两包,一包三两,一包二两。” 他顿了顿,“他说,日子再碎,心气要成双。” 原来有些规矩,是苦日子里开出的花——再难,也要让体面成双。
“7、别人不怕得罪你,是因为觉得你没实力。”
被同事抢功那晚,我在电话里愤怒得语无伦次。父亲静静听完,说:“你还记得阳台那盆三角梅吗?” 记得。刚搬新家时朋友送的,我天天浇水,它却日渐枯萎。后来出差半个月,回来时,它在雨后突然开了满枝红花。“根扎深了,”父亲说,“花自己会开。别人看花,你守根。”
“13、对外人说话要客气。”
这一条写在页面正中央,墨色很深。但页脚有行小字,墨迹是新的:“对亲人更要客气。”
我忽然想起——母亲端汤上桌,他总要起身接一下,说“小心烫”;我晚归,他永远只发“到了说声”,从不问“和谁在哪”;就连对家里养了十年的老狗,他唤它名字时,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放轻。
这一刻我懂了。这不是什么处世哲学,这是一个只读过三年书的男人,用他一生的笨拙、谨慎、吃亏和领悟,在纸上凿出的路。他凿得那么认真,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刻碑。
夜深了。台灯下,笔记本摊开着。那些歪斜的字开始流动,汇成一条无声的河。我看见年轻的父亲在煤油灯下写字,写废一张纸,就小心翼翼地撕下,点燃,凑到嘴边点烟。烟缭绕起来,模糊了他额头的汗。
后来我也开始写字,用很好的钢笔,在光洁的稿纸上。但每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还是会翻开这本笔记。看那些字如何摇摇晃晃地,在粗粝的生活纸面上,走出一条普通人的、有尊严的路。
今年回家,父亲头发全白了。临别时,他往我包里塞了个新本子,一样的牛皮封面。
“该你写了,”他说,顿了顿,“写你自己的。”
火车穿过夜色。我翻开新本子,第一页空白。窗玻璃映出我的脸,渐渐和父亲的脸重叠。笔尖悬了很久,最后,我在页脚轻轻写下:
“第一个字,要慢慢写。像第一次学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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