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枪响过,人就倒了。
奉天城里最热闹的大街上,一个人仰面朝天,眉心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血顺着脸颊淌进尘土里。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开枪的人已经把枪收好,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但没人敢拦。
大伙都认得,那是张作霖身边最得力的副官,高金山。
能使唤高金山在大街上当众杀人的,整个东北,只有一个。
尸首就那么晾在街心,没人敢去收。
这具尸体叫应善一,是黑龙江督军公署的参谋长。
杀他,是因为一封电报,电报上只有一句话,这句话,差点要了奉系二号人物吴俊升的命。
这事,得从几个星期前说起。
1922年的初夏,山海关的风刮在人脸上,跟刀子似的。
第一次直奉战争,张作霖输了个底朝天,十几万奉军被打得七零八落,退回关外。
这位“东北王”躲在临时指挥部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不说。
北京那边徐世昌的命令跟着就到了,跟催命符一样:撤销张作霖东三省巡阅使的职务,所有官职一撸到底。
奉系的天,塌了。
北京的徐世昌,是个玩弄权术的老手。
他晓得,想靠武力彻底拿下东北,代价太大,吴佩孚的直系军队也得伤筋动骨。
所以,他决定从里边下手,来一招釜底抽薪。
他连下两道命令,字不多,但招招致命:
第一,命黑龙江督军吴俊升,调任奉天督军。
第二,命赋闲在家的冯德麟,复出接任黑龙江督军。
这手腕实在高明。
吴俊升是奉系的二把手,张作霖最铁的盟友,但他的根基和兵马都在黑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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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调到奉天,等于把他从自己的地盘上拔出来,成了没根的树。
而冯德麟,是张作霖早年的死对头,两人为争东北霸权斗了大半辈子。
启用冯德麟,等于在奉系内部安插了一根钉子。
徐世昌的算盘就是,让吴俊升去奉天,心里肯定不踏实;让冯德麟去黑龙江,吴俊升的地盘,两人必生间隙。
只要这俩人跟张作霖斗起来,东北自己就乱了,他北京政府就能不费一枪一弹,把整个东北攥在手里。
命令传到东北,所有人的眼睛都盯死了两个人:冯德麟和吴俊升。
他们怎么选,不光决定自己的生死,也决定东北这片黑土地往后姓什么。
让人没想到的是,最先看明白这局棋的,是已经不怎么被人提起的冯德麟。
这位老将,当年跟着张勋搞复辟,把自己的家底全赔进去了,最后还是张作霖把他从牢里捞出来的。
为了报答,他甚至把自己的大儿子冯庸送到张家,跟张作霖的女儿订了亲。
这对于一个曾经心高气傲的军阀来说,面子上是挂不住的。
可这回,面对北京送上门的大官,冯德麟脑子却清醒得很。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哪是请他出山,这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他手里早没兵了,就是个光杆司令,跑到黑龙江去,人生地不熟,吴俊升的老部下谁会听他的?
说白了,他就是北京政府扔过去消耗奉系的一颗棋子,等张作霖的势力被搅乱,他这颗棋子也就没用了。
想通了这一层,冯德麟二话不说,直接拒绝了任命。
他还发了一封通电给全国,话说得一点不客气,把张作霖夸了一通,说他“治理东北,功不可没”,然后掉转枪口,痛斥徐世昌不讲道义。
冯德麟这一招,保住了自己的晚节,也彻底把自己摘出了这个死亡旋涡。
另一头,在黑龙江齐齐哈尔的吴俊升督军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吴俊升是土匪出身,为人粗豪,讲义气,但也有个毛病,就是有点贪财好物。
早年张作霖从袁世凯那儿得了一块金壳怀表,在他面前晃了晃,吴俊升眼珠子就拔不出来了,嘴里“晤唔”作响,直到张作霖把表塞给他,他才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
这么个脾气的人,面对“奉天督军”这个东北最高权力的位子,一下子就有点晕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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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头,道贺的、送礼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手下的军官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好像他明天就要当新“东北王”了。
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吴俊升一个人坐着,越想越不对劲。
他没什么文化,但混迹江湖多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自己的结拜兄弟刚打了败仗,正是最难的时候,自己这时候去接他的位子,算怎么回事?
这不合道义。
再说,张作霖虽然败了,可手里的兵还在,根基还在奉天,徐世昌那张纸,在张作霖的地盘上,真能算数?
这哪是升官,这分明是鸿门宴!
吴俊升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明白了,这任命绝对不能接,必须马上回绝,不然就真掉坑里了。
他立刻叫来秘书,让他按自己的意思拟一封回电,话很简单,就八个字:“能力不足,请选贤能。”
这本来是万无一失的一步棋。
可坏就坏在,一个自作聪明的人,在这封电报上多加了一句话。
吴俊升的秘书觉得督军口述的话太直白,不够文雅,就跑去请教参谋长应善一。
这一下,捅出了天大的娄子。
这个应善一,原来是直系大佬冯国璋的人,骨子里就跟北洋政府亲近。
他看到吴俊升的电报稿,心思活络起来,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投机机会。
他认为,只要在电报里悄悄向北京方面表个忠心,以后肯定能飞黄腾达。
于是,他压根没跟吴俊升打招呼,大笔一挥,就在电报稿的末尾,加上了七个字:“唯北洋之命是之。”
——一切听从北洋政府的命令。
这七个字,要是在密电里说说也就算了。
可应善一为了抢功,竟然把这份电报直接公开发给了全国各大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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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所有报纸的头条都炸了。
这封电报,等于是一份公开的声明,向全天下宣告:吴俊升已经背弃张作霖,彻底倒向了北洋政府。
吴俊升有个习惯,每天都要听手下人读报。
当读报员念到那句他压根没说过的“唯北洋之命是之”时,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脚冰凉。
他一把揪住那个倒霉的秘书,劈头盖脸一顿暴打,嘴里怒吼着“你坏了我和老张家的感情!”
,当场就把秘书给开了。
可吴俊升心里明白,打一个秘书有什么用?
现在自己是里外不是人。
北京那边看他嘴上说一套,行动上又不接任,觉得他不可靠。
而在张作霖眼里,这份公开的电报,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他太了解张作霖的手段了,一想到那后果,恐惧就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几天之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奉天大街上的一声枪响,应善一倒地毙命。
张作霖用这种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远在黑龙江的吴俊升:背叛我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枪声传到齐齐哈尔,吴俊升彻底被吓破了胆。
他知道,这一枪是打给应善一的,更是打给他吴俊升看的。
这是张作霖在等他的反应。
如果他再没有任何表示,下一颗子弹,恐怕就要飞向自己了。
吴俊升不敢再耽搁一秒钟,他脱下军装,换上便服,带着几个亲信,坐上火车连夜赶往山海关。
到了张作霖的指挥部门口,迎接他的却是紧闭的大门和卫兵冰冷的脸。
吴俊升也顾不上面子了,就在门外扯着嗓子喊,求见张作霖。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张作霖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现在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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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吴俊升开口解释,张作霖第二句话又砸了过来,话里带着冰碴子:“让你干,总比让外人干强吧?”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际上杀气腾腾。
吴俊升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举起手对天发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解释电报的事是小人陷害,自己对张作霖绝对没有二心。
张作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吴俊升,心里的杀机也慢慢退了。
其实,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早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了。
他知道吴俊升是被人坑了。
他杀应善一,就是为了敲山震虎,逼吴俊升来请罪,把这事彻底做个了断。
眼下,直系吴佩孚的大军虎视眈眈,他最需要的就是团结内部,稳住阵脚。
他不能没有吴俊升这个最能打仗的臂助。
他亲自上前,把吴俊升从地上扶了起来。
一场足以让奉系分崩离析的危机,就在这一跪一扶之间,化解了。
几天后,张作霖与吴俊升联名通电全国,宣布东三省脱离北京政府,实行联省自治,成立东三省陆军整理处,张作霖自任总司令,吴俊升为副司令。
这不光是对北京分化图谋的强硬回击,更是向所有人宣告,他们俩的关系,比以前更铁了。
此后,吴俊升成了张作霖最坚定的支持者。
1925年,奉军大将郭松龄倒戈反奉,张作霖众叛亲离,一度准备下野逃亡日本。
正是吴俊升,倾尽黑龙江全部家底,亲率骑兵火速救援,才最终平定了叛乱。
1928年6月4日,皇姑屯的铁轨上传来一声巨响。
专程从奉天赶去山海关迎接张作霖的吴俊升,和他的结义兄弟一同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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