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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黔中大地,寒雪还凝在凉水井荒山的红豆杉枝桠上,钟老兵裹紧军绿色旧棉袄,踩着积雪往大寨方向走。他的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碎了山间的寂静,也踩在自己揪紧的心上——昨天听体谅他的乡亲说,大寨寨子里贴了注销他和女儿的国土使用证的公告,这个消息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仅存的一丝希冀。
“钟叔,您真要去看?”身后的员工老王紧赶几步,脸上满是担忧,“那些寨民现在气势正盛,万一碰到……”
钟老兵抬手打断他,老花镜后的眼睛透着军人特有的执拗:“必须去看。那两个国土证,是我和女儿合法受让的凭证,是十多年心血的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整齐的纸,正是惠国用(1999)第240号和241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复印件,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你看,使用权类型是出让,终止日期2049年,面积清清楚楚,2198776.6平方米加2257.5亩,手续齐全,一分不差。”
老王叹了口气,不再劝阻,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柴刀——这两个月来,寨民的暴力侵袭一次比一次狠,他们不得不随身带着家伙防身。两人沿着积雪覆盖的山路往前走,远远就看到大寨村口的大榕树下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声顺着寒风飘过来。
“你看,政府都注销了他的证,这山本来就是我们的!”
“早该这样了,凭什么他一个外人占着我们的祖产发财?”
“过完年就去把他的鸡和猪抢了,顶荒山的使用费,不能让他跑了!”
钟老兵的心脏猛地一缩,快步挤上前。只见两张红色文件赫然贴在大榕树的树干上,一张是惠水县国土资源局1月25日发的,另一张是县政府1月30日发的,标题醒目刺眼——《关于注销钟某某、钟某国有土地使用证的决定》。
他颤抖着伸手去摸文件,指尖触到冰冷的纸张,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未缴纳土地出让金”——文件上的这句话,让钟老兵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沓票据,高高举起:“这是什么?!”
票据在空中展开,三张贵州省行政事业单位收据,合计124870元,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荒山出让金”。“第一次交费是县国土局干部王某良在县里收的,第二次是他带我去宁旺乡政府交的!”钟老兵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回荡在人群中,“当年惠水县的荒山出让费是8到10元一亩,我付的钱超过一倍,怎么就成了未缴纳?!”
围观众人里,有人面露迟疑,也有人依旧强硬。寨佬李老栓从人群中挤出来,双手叉腰,冷笑一声:“钟老兵,你少在这里狡辩!政府都发文件了,还能有假?这山是我们的,你就是个买赃的外人!”
“买赃?”钟老兵气得脸色发白,“我是响应党中央西部大开发号召来的,土地是从县政府合法受让的,转让费一分不少交了,国土局办的证!你们说没拿到补偿款,该找政府要,凭什么一次次来毁我的生产、砸我的房子?”
“我们找不到政府,就找你!”一个年轻寨民挥舞着锄头喊道,“寨佬说了,谁不去闹事就罚100块,这山就是我们的,你要么滚,要么把钱拿出来!”
钟老兵看着他们被煽动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寒。他知道,大寨的8个寨佬轮流主事,还停留在部落社会的意识形态里,把村民们牢牢绑在“抢山”的战车上。可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县政府和国土局不仅不制止这种暴力行为,反而用一份漏洞百出的文件,给施暴者递上了“尚方宝剑”。
“你们看这文件!”钟老兵指着文件上的错别字,“‘座落’写成‘坐落’,惠国土资呈【2016】19号写成20号!连基本的文字都写不对,这样的文件有什么法律效力?”他转向围观的乡亲,声音带着恳求,“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我在这荒山上干了十多年,把乱石坡变成了红豆杉林,养出了红豆杉鸡、香猪,带动多少人就业?我从来没亏过乡亲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人回应他的质问,寨民们在李老栓的眼神示意下,渐渐围了上来,脸上带着不善。老王连忙护在钟信海身前,握紧了柴刀:“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让他滚!”李老栓一挥手,“政府都说这山是我们的了,他再赖着不走,就拆了他的房子!”
钟老兵看着步步紧逼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想起了2015年12月6日那天,一二百名寨民突然冲上山,在生产区的道路、院坝、蔬菜园里“栽树”,挖断饮水管,用石头砸破主房的墙壁;想起了元月22日,他们用木棒、铁钉封死主房和仓库的门,自己和员工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多亏对越反击战的老战友们赶来,淌着泪撬开几扇门才得以避寒;更想起了爱人徐某某——那个曾在对越反击战中救治伤员的转业军人,被暴徒追打,引发甲亢病至今未愈。
“你们的暴力行为,已经触碰了法律底线!”钟老兵挺直脊梁,尽管身形瘦削,却透着军人的凛然正气,“2月2号夜里,种鸡场100多只种鸡被盗,宁旺派出所已经立案;这两个月来,你们偷了我二三百只种鸡,挖了我的天麻,拆了保护红豆杉的围栏,偷砍了上万株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红豆杉,这些都是犯罪!”
李老栓脸色一变,随即又硬气起来:“什么犯罪?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天经地义!”
钟老兵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模样,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和被煽动的寨民讲道理是徒劳的,真正的问题出在那些不作为、乱作为的官员身上。他想起了女儿名下的2257.5亩土地,早在惠信【2009】23号文件确认使用权后不久,就被宁旺乡政府以乡农场的名义卖给了林场,后来又转手给了烟花爆竹产业园——那个被国家压缩转型的高危污染行业,竟然占用了生态农业与生态观光用途的土地,占地高达46000余亩,这难道不需要国务院相关部门批准吗?
“这些年,我多次向县委、县政府反映问题,可得到的是什么?”钟老兵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愤怒,“土地被倒卖,没人管;红豆杉被偷砍,没人管;寨民暴力侵袭,没人管!现在倒好,你们不仅不解决问题,反而注销我的国土使用证,把我这个响应号召的垦荒者往死路上逼!”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我当年在十七军当兵,后来在武汉军区、广州军区的战斗报社当编辑、主编,两次荣立三等功,是第一届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我放弃城市的安逸生活,来这里开垦荒山,发扬井冈山精神,想把劣势资源变成‘贫困地区送健康,富裕地区送财富’的优质资源,我做错了什么?”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围观的寨民们沉默了,有些人心虚地低下了头。李老栓见状,连忙喊道:“大家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想拖延时间,过完年我们就去拆他的房,抢他的鸡猪!”
钟老兵知道不能再久留,再待下去可能会遭遇危险。他深深看了一眼墙上的文件,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然后转身对老王说:“我们走。”
两人在寨民们复杂的目光中,沿着积雪的山路往回走。路上,钟老兵想起了2008年10月的那次暴力袭击,寨民砸毁了主房的房盖和天花板,施暴者没受到任何制裁,修复房子的费用全由他自己承担;想起了这些年,鸡被偷、猪被盗、天麻被挖,派出所立案后却毫无下文;想起了黔南州政府2013年派员查档时,州国土局袁局长明明说应当完善建档事宜,却被一拖再拖,导致深度开发屡屡受阻。
“钟叔,您别太伤心了。”老王看着他苍老的背影,眼眶发红,“我们还有战友们,他们肯定会帮我们的。”
钟老兵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想起了那些闻讯赶来的老战友,想起了他们撬开被封的房门时,眼里的泪水和愤怒的嘶吼。这些在对越反击战中并肩作战的兄弟,是他此刻最坚实的后盾。
回到基地,远远就看到几辆车停在门口,几位穿着旧军装的老人正站在寒风中等待——又是他的老战友们。领头的老班长快步上前,握住钟老兵的手:“老钟,我们都听说了,县政府太过分了!凭什么注销你的证?我们支持你维权!”
“是啊,老钟,当年我们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现在不能让你在和平年代受这种委屈!”另一位老战友激动地说,“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钟老兵看着老战友们熟悉的面孔,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谢谢你们……我不甘心,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利益,这是对井冈山精神的践踏,是对法治的无视!”
他把战友们让进屋里,屋里寒气逼人,窗户被寨民砸破后还没来得及修复,寒风从破洞中灌进来。钟老兵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材料,有国土使用证复印件、土地出让金收据、惠信【2009】23号文件,还有这些年被暴力侵袭后的现场照片。
“你们看,这是惠水县信访局和国土资源局2009年的答复,明确说了这两块土地的使用权属于我们公司。”钟老兵指着惠信【2009】23号文件,“可现在,他们翻脸不认账,说我没交土地出让金,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老班长拿起土地出让金收据,仔细看了看,气得一拍桌子:“简直是胡闹!白纸黑字写着‘荒山出让金’,他们怎么能睁眼说瞎话?还有这注销文件,既不提前告知,也不送达给你,只贴在寨子里,这程序完全违法!”
“我怀疑,这里面有猫腻。”一位懂法律的老战友皱着眉头说,“寨民闹事,政府不仅不制止,反而注销你的证,很可能是想把土地倒卖出去,从中牟利。你女儿的土地被用来建烟花爆竹厂,就是最好的证明!”
钟老兵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借寨民的手打压我,然后趁机侵占土地,把生态农业用地改成高危产业用地,这是在破坏贵州的绿水青山啊!”
他想起了xi总书记给贵州发展划定的生态环境底线,想起了新年贺词中强调的“政治上的绿水青山”。可在惠水,这些似乎都成了一句空话。行政乱作为、不作为,甚至与恶势力为伍,这样的政风,怎么能让老百姓信服?
“老钟,你别担心。”老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已经帮你把情况反映给了上级部门,也联系了媒体。依法治国,他们不能这么无法无天!”
钟老兵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山的红豆杉。尽管经历了一次次的暴力侵袭和行政打压,这些红豆杉依然顽强地挺立着,红果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诉说着不屈的意志。
他想起了自己的初衷:响应西部大开发号召,把荒山变成绿水青山,带动一方百姓致富。现在,红豆杉已成林挂果,红豆杉鸡、香猪、天麻获得了“贵惠”注册商标,技术和品牌都日趋成熟,预计今年能培育50多万株红豆杉苗,原本计划建一座布依农庄,让大寨和周边村寨携手发展,可这一切,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乱了。
“我不会放弃的。”钟老兵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不仅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还要为那些被蒙蔽的乡亲们讨一个说法,为这片绿水青山讨一个说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诉求:撤销注销国土使用证的文件,完善相关手续,依法追究施暴者和行政乱作为者的责任。写完后,他又想起了1月29日在贵州省书记—省长—群众直通交流台和惠水县网站给万qing华书记发的求助信息,至今石沉大海。
“我会继续反映情况,直到问题得到解决。”钟老兵把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我是一名老党员、老军人、老新闻工作者,我相信党,相信法治,绝不会向违法行政和暴力势力屈服!”
窗外的寒风越来越紧,红豆杉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加油鼓劲。钟老兵知道,这场维权之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但他无所畏惧。就像当年在战场上一样,他将以老兵的姿态,坚守阵地,战斗到底,直到红豆杉下的风暴平息,直到政治上的绿水青山和自然的绿水青山一同重现。
老战友们围在他身边,纷纷表示会一直支持他。屋里的灯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他们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这片饱经磨难却依然充满希望的土地。红豆杉下的风暴还在继续,但正义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
(4411 2025/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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