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丝绸之路”上的商人

根据史料记载，中国的“海上丝绸之路”始于秦汉时期。汉武帝平定南越后，从广东的合浦、徐闻港出发前往东南亚、南亚等地，唐代时对外贸易已经有很大规模，“通海夷道”可达100多个国家，朝廷在广州设置市舶使管理对外贸易。起初，朝贡贸易占主导地位，为了显示富强，远播声威，唐朝对朝贡国家给予丰厚回赐，外国贡品多为奇珍异宝，如珠贝、象牙、犀角等，回赐则多为丝织品、金银等。后期以市舶贸易为主，参与对外贸易的多为地方帅臣和豪酋。唐代诗人王建有一首《送郑权尚书南海》，可以看出当年海上贸易的场景：

七郡双旌贵，人皆不忆回。

戍头龙脑铺，关口象牙堆。

敕设薰炉出，蛮辞咒节开。

市喧山贼破，金贱海船来。

白氎家家织，红蕉处处栽。

已将身报国，莫起望乡台。

题中“郑权”，汴州开封人，进士及第，长庆三年（823年）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使。“南海”即广州，为岭南节度使治所。“七郡”，时岭南节度使领七州。“双旌”，唐制，节度使赐双旌双节。“龙脑”是指以龙脑香树干中树膏制成的晶体，俗称冰片。“熏炉”是熏香用的炉子。“白氎”（di é）是指用木棉织成的白色细布。“红蕉”即美人蕉，开红花。“望乡台”，汉成帝时，王溃率兵戍边，因与王莽有隙，逃离国境，士卒纷纷筑台，以为望乡之处。这是王建为郑权赴任广州所作的送别诗，不仅描写了岭南的风土人情，也展现了当时海上贸易的情况。

宋代海上贸易进一步发展，广州与泉州是两大著名海港，成为联结东西方的重要枢纽。北宋诗人郭祥正（1035—1113年），字功父，安徽当涂人，皇祐五年（1053年）进士，官至漳州、端州知州，著有《青山集》。他曾在岭南任职，写过一首《广州越王台呈蒋帅待制》，有助于我们了解当时的广州城及其对外贸易：

番禺城北越王台，登临下瞰何壮哉。

三城连环铁为瓮，睥睨百世无倾摧。

蕃坊翠塔卓椽笔，欲蘸河汉濡烟煤。

沧溟忽见飓风作，雪山崩倒随惊雷。

有时一碧渟万里，洗濯日月光明开。

屯门钲铙杂大鼓，舶船接尾天南回。

斛量珠玑若市米，担束犀象如肩柴。

越王胡为易驯服，陆生辩与秦仪偕。

当时贡物竞何有，汉家宫殿今蒿莱。

题中“越王台”，为西汉初南越王赵佗所筑，故址在今广州市越秀山上。赵佗在刘邦建立汉朝后，在南越称王，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被汉武帝所灭。“蒋帅”指蒋之奇，时为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兼广州知府。“三城”即广州，北宋时广州由子城（中城）、东城、西城三城组成。“蕃坊”即外国侨民的聚居区。“翠塔”指怀圣寺内的光塔，如椽之笔，直插云霄。怀圣寺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清真寺之一，与泉州清净寺、杭州凤凰寺和扬州仙鹤寺等齐名。唐代伊斯兰教传入中国后，穆斯林在广州创建怀圣寺，并建造光塔，至今留存（见图）。“钲铙”，古代青铜乐器，常用作行军乐器，钲大而狭长，铙小而短阔；钲柄实，铙柄中空。“斛量”二句写广州贸易之盛，珍宝云集，珍珠犀象之属车载斗量。“陆生”即陆贾，汉朝建立后，他到南越说服赵佗归附汉朝，使其接受“南越王”封号。最后几句是说赵佗当年因为海上贸易，享尽富贵，不肯臣服，然而陆贾才比苏秦、张仪，才得以说服越王，把海外奇珍异宝作为贡物进献。岁月沧桑，时光流逝，如今汉宫也长满蒿莱……

南宋文学家曾丰（1142—1224年），字幼度，号樽斋，江西乐安人，乾道五年（1169年）进士，任琼州通判，官至朝散大夫、知德庆府，著有《缘督集》。他有一首诗《送广东潘帅移镇湖南十口号》：

珠商贝客市门听，郡将不收蕃船物。

牙侩闲边自品评，今年价比往年平。

“郡将”，魏晋南北朝对太守的通称。“蕃船物”即舶来品，有常价与时价的差异。“牙侩”指居于买卖双方之间，从中撮合交易，以获取佣金的人。他们通过品评抑价贱买，从中牟利。宋代，大小官吏均积极参与经商，边关将帅利用便利条件，也时常参与对外贸易。

唐宋以来，舶来品多为犀牛角、象牙和珍珠宝石等，导致国内铜钱大量外流，因为当时越南、日本等地也用铜钱作为流通货币，这引起朝廷注意，然而出台多项政策仍不能禁。范成大在《桂海虞衡志》中指出：“（安南）不能鼓铸泉货，纯用中国小铜钱，皆商旅泄而出者。”南宋时铜钱从海上外流现象更为突出，甚至市舶司为了自身牟利也参与铜钱外流。南宋著名文学家戴复古（1167—约1248年），字式之，号石屏，天台黄岩（今属浙江台州）人，一生未仕，江湖诗派代表诗人。他写过一首《泉广载铜钱入外国》，对此深表忧虑：

人望南风贾舶归，利通中国海南夷。

珠珍犀象来无限，但恐青钱有尽时。

题中“泉广”，指泉州、广州，是当时海上贸易中心城市，四方蕃客来集。与前代相比，南宋进口商品的种类与数量大大增加，消费群体从上层贵族扩展至都市民众，催生了全社会的奢侈享受之风，珠宝业的发达便是典型表现。这首诗第一、二句旨在展现泉州、广州海上贸易发达，第三、四句写进口国外奇珍异宝，铜钱外流无法阻止。戴复古在《广州所见》中曾写“人皆贪舶货，我独惜青钱”，表达了同样的忧虑。

元末明初文学家孙蕡（1334—1389年），字仲衍，号西庵先生，广州南海（今广东顺德）人。他有一首《广州歌》：

广南富庶天下闻，四时风气长如春。

长城百雉白云里，城下一带春江水。

少年行乐随处佳，城南南畔更繁华。

朱楼十里映杨柳，帘栊上下开户牖。

闽姬越女颜如花，蛮歌野曲声咿哑。

岢峨大舶映云日，贾客千家万家室。

春风列屋艳神仙，夜月满江闻管弦。

良辰吉日天气好，翡翠明珠照烟岛。

这首诗前面四句是说广州富甲天下，四季如春，珠江宛如玉带，穿城而过，与白云交相辉映。第六句“城南南畔”为广州城商业中心，宋代已有开发，明代时称为“玉带濠”，由于靠近港口码头，故成为商品云集之地及商人聚会之所。濠上画船连绵，岸边商铺林立，酒楼妓馆众多，不仅是当时的商业中心，更是富人寻欢作乐之所。

明代前期政府实行海禁政策，自隆庆元年（1567年）开放海禁，对外贸易很快得到恢复，广州重现海上贸易的繁盛景象。韩上桂（1572—1644年），字孟郁，号月峰，广东番禺人，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举人，天启年间授国子监博士，后任永平通判、建宁同知等。他的诗《广州行呈方伯胡公》描写了明代开放海禁后海上贸易的真实场景：

江边鼓吹何喧阗，商航贾舶相往旋。

珊瑚玳瑁倾都市，象齿文犀错绮筵。

合浦明珠连乘照，日南火布经宵然。

别有声名照寰宇，人物中州堪比数。

这首诗节选的前面四句描写的都是港口商船往来如何热闹，都市中罗列着海外的奇珍异宝。“合浦”，在今天广西钦州，海中盛产珍珠。“日南”，秦象郡南部。汉武帝平南越，析为日南郡。“火布”，即火浣布。《太平御览》云：“日南比景县有火鼠，取毛为布，烧之而精，名火浣布。”

清代前期，中央政府在江苏云台山、浙江宁波、福建漳州和广东广州设四个海关，实行限制性的对外贸易政策。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关闭江、浙、闽三海关，只剩下粤海关，广州成为唯一的对外贸易口岸，历时80多年。不仅如此，政府还指定有限的商行从事对外贸易，广州一时成为最主要的商贸中心。清代岭南著名诗人屈大均（1630—1696年），有一组《广州竹枝词》，其中第四、第五首这样写道：

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二洋。

五丝八丝广缎好，银钱堆满十三行。

十字钱多是大官，官兵枉向澳门盘。

东西洋货先呈样，白黑番奴拥白丹。

前一首中，“官商”是经政府特许从事对外贸易的商行，他们受粤海关监督，最初有总商六家、副商七家，称“十三行”。然行数并非固定，多时达二十余家，少时仅几家。“十三行”成为洋行的代名词，著名的有怡和行、广利行、同兴行、同文行等。“十字门”指澳门以南由大小横琴等四岛夹峙所成的十字形水道，为来往广州的商船必经之地。洋行出口的重要商品是丝绸，由于政府限制湖丝出口，外商便大量采购广东生产的丝织品，称“广缎”，其中比较有名的为“五丝”“八丝”。

▲中国港口博物馆，广州十三行场景

后面一首，“十字钱”指当时西班牙、葡萄牙商人与中国进行贸易时使用的银币，因正面印有十字，故称。“白丹”，按作者自注是指“番酋”。根据梁嘉彬《广东十三行考》，海外商船到中国先泊澳门，再由舶举同县官盘验。这首诗大意是，原本海关有严格的检验，但海外商人多用银钱贿赂官员，官越大，钱越多，所以作者才说“官兵枉向澳门盘”。

清代诗人描写“十三行”的诗词不少。李调元（1734—1803年），字羹堂，号雨村，罗江（今四川绵阳）人，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进士，曾任广东学政、直隶通永兵备道，后归家赡母，不复出。因他曾在广州任职，对当地十分了解，他有一首《南海竹枝词》：

奇珍大半出西洋，番舶归时亦置装。

新出牛郎云光缎，花边钱满十三行。

词中“花边钱”，与前面“十字钱”一样都是指外国银元。这种银元因侧边铸有花纹，故名。起初，花边钱是指西班牙“本洋”，正面是西班牙国王头像，背面有两根罗马柱。后来英国、墨西哥等国的银元也纷纷流入，花边钱即指所有外国银元。晚清时中国人开始自铸银元，也称其为“花边钱”。

▲墨西哥鹰洋（王序坤摄）

作者：丁骋骋「浙江财经大学金融学院教授」

来源：《金融博览》2025年第12期

责任编辑：张蕾

点赞，转发，推荐，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