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为太守,乘驴上东平。剖竹十日间,一朝风化清。”这是大诗人李白 在《赠闾丘宿松 》一诗中对偶像阮籍的赞美。
魏晋之际是一个崇尚名士的时代,此时最著名、最有影响的名士,就是“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
阮籍,其父乃“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阮籍三岁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父亲死后,家境清苦,但阮籍勤奋好学,博览群书,尤其爱好《庄子》《老子》。阮籍在《咏怀诗》中写道:“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
![]()
阮籍生活的时代,正是魏国司马家族掌政之时,从司马懿、司马昭到司马师,一心篡位自立,打击异己,政治风云十分险恶。作为一个声望卓著的名士,阮籍胸有壮志,渴望济世救民,大展抱负;但同时,作为司马家族的幕僚,他虽然早已对司马氏集团心怀不满,但同时又感到世事已不可为,于是他采取不涉是非、独善其身的态度,或者闭门读书,或者登山临水,或者酣醉不醒,或者缄口不言。
为了拉拢阮籍为己所用,晋文帝故作大度姿态。张隐《文士传》载:“晋文帝大亲阮籍,恒与谈戏,任其所欲,不迫以职事。籍从容常言:‘平生曾游东平,乐其土风,愿得为东平太守。’文帝大悦,即从其意。
于是阮籍欣然赴任。与别人不同的是,他既没有乘车,也没有骑马。而是骑着一头小毛驴悠哉悠哉地,一路赏风观景,悠然前来。
但是他一到任,便展示出与众不同的施政才华。他下令拆掉了府舍衙门的围墙和影壁,使内外可以相望,办公效率也大大提高。他还大刀阔斧地精简了各种法令,让东平的风气为之一变,焕然一新。十日后,觉得“政事初定”已达到自己理想状态的阮籍,在东平留下了一首《东平赋》后,结束了在东平为官的生涯,又骑驴释然返回洛阳。
阮籍为相东平,为何骑驴,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
阮籍身处魏晋禅代之际,政治动荡险恶。当时曹魏与司马氏权力斗争的中心在洛阳,作为司马氏集团幕僚的阮籍,既不愿卷入权力之争,也不能像嵇康那样与权力直接对抗而导致杀身之祸。对于阮籍来说,在司马氏的高压和殷切希望下,如何处理好与司马集团的关系,既不能真正归隐(会被怀疑和迫害),也不能同流合污,内心充满矛盾。
在这种情况下,他与晋文帝的一番问答,让“东平”成了一个阮籍一个完美的折中选择。担任地方官,在形式上满足了“出仕”的要求,可以应对司马氏的征辟,避免直接冲突。同时,它又最大限度地实现了“避世”的效果——远离中心,拥有相对自主的空间。这正契合了他“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的处境下,所能找到的最佳平衡点。
当时的东平国(今山东东平)地处齐赵之交,汉代曾为礼乐昌盛之地,但至魏晋时礼法已趋松弛,约束较弱,与阮籍“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玄学主张相契合。阮籍在《东平赋》中描述其“陋其无人”,实则暗含对自由旷达氛围的欣赏。这种“无为而治”的环境,与他反对虚伪名教、追求自然的精神高度共鸣。
而且东平在当时相对偏远,远离洛阳这个“风暴眼”,对阮籍而言,地理上的距离意味着政治压力的暂时疏离。他选择东平,既可视为对司马氏政权的一种智慧应对,同时也是寻找实践个人治理理念的试验场的一种选择。
选择骑驴赴任的洒脱形象,既是真名士逍遥狂狷的标志性行为艺术,更被视为对官场拘束的天然反抗。
短短的十几日,是阮籍一生中唯一一次能完全按照自己(道家无为而治)的理想来施政的十几日。在这里,他大刀阔斧拆毁府舍屏障、清简法令的施政举动,既可以让他的政治抱负得以酣畅淋漓的施展,也能让他在洛阳时“口不臧否人物”、醉酒佯狂以自保的疲惫心灵得到稍微喘息。
但是,阮籍既然喜欢东平,那为何阮籍不在东平一直为相?
![]()
在当时政治大环境下,阮籍司马集团即不能公开对抗,又不能深度合作,只能通过“求官—辞官”的戏剧性行为,强化其名士形象,。苏轼评阮籍“胸中块垒,须酒浇之”,认为其赴东平是“醉眼看世”,看似荒诞的行为下隐含对乱世的清醒认知。苏轼在《阮籍啸台》诗中,叹其“权臣当国,智者隐于狂”。朱熹则从理学角度批评其“放荡逾礼”,但亦承认“其心苦矣”,认为阮籍以短期任职表达不合作态度,是乱世中保全名节的策略。而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考证东平地理与政情,指出阮籍选择东平是因当地“风俗疏阔”,便于施行“清静之治”,其短暂任职实为对当时繁苛吏治的含蓄批判。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犀利指出,阮籍的狂放是“保护色”,东平十日实为对司马氏政权“无言的抵抗”,其骑驴上任的随意姿态,是对官僚程式化的刻意嘲讽。陈寅恪从政治史角度分析,认为阮籍求官东平是向司马昭作出的“妥协姿态”,以微小让步换取不涉核心政治的空间,所谓“十日而返”则是妥协底线的不妥协声明。
阮籍“托醉避世”,东平之任实是“以退为进”的政治表演,体现了乱世智者的生存智慧。阮籍以十日东平太守,留下了“千古风流阮步兵,平生游宦爱东平”的千古佳话,在历史长河中刻下了一道超越时间的痕迹——它不仅是个人行为,更成为解读魏晋精神乃至中国传统士人复杂心态的文化密码。元好问“阮籍东平饮,无功亦自贤”的赞叹,使东平成为中国文化中“理想政治”与“文人风骨”的双重符号。阮籍与东平的相遇,本质是一场“政治性路过”。他以十日期限完成对官场的“挂职体验”,用一篇《东平赋》完成对时代的精神突围。这种“不即不离”的处世哲学,不仅让他在魏晋乱世得以善终,更成为后世文人面对权力时的精神参照——正如东平湖的水波,看似平静,实则承载着一个知识分子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永恒焦虑与智慧。
附:阮籍《东平赋》
夫九州有方圆,九野有形势。区域高下,物有其制。开之则通,塞之则否;流之则行,壅之则止;崇之则成丘陵,污之则为薮泽。逶迤漫衍,绕以大壑。及至分之国邑,树之表物,四时仪其象,阴阳畅其气,傍通回荡,有刑有德。云升雷动,一叫一默。或由之安,乃用斯或。
若观夫隅隈之缺,幽荒之涂,沕漠之域,穷野之都。奇伟谲诡,不可胜图。乃有遍游之士,浩养之雅,凌惊飙,蹑浮霄;清浊俱逝,吉凶相招。是以伶伦游凤于昆仑之阳,邹子噏温于黍谷之阴,伯高登降于尚季之上,羡门逍遥于三山之岑。上遨玄圃,下游邓林。凤鸟自歌,翔鸾自舞。嘉谷蕃殖,匪我稷黍。
其阨陋则有横术之场,鹿豕之墟。匪修洁之攸丽,于秽累之所如。西则首仰阿甄,傍通戚蒲。桑间濮上,淫荒所庐。三晋纵横,郑卫纷敷。豪俊凌厉,徒属留居。是以强御横于户牖,怨毒奋于床隅。仍乡饮而作慝,岂待久而发诸?
厥土惟中,刘王是聚。高危临城,穷川带宇。叔氏婚族,实在其湄。背险向水,垢污多私。是以其州闾鄙邑,莫言或非。殪情戾虑,以殖厥资。其土田则原壤芜荒,树艺失时。畴亩不辟,荆棘不治。流潢余溏,洋溢靡之。东当三齐,西接邹鲁。长涂千里,受兹商旅。力田为率,师使以辅。骄仆纤邑,于焉斯处。川泽捷径,洞庭荆楚。遗风过焉,是径是宇。由而绍俗,靡则靡观。非夷罔式,导斯作残。是以其唱和矜势,背理向奸。向气逐利,罔畏惟愆。其居处壅翳蔽塞,窕邃弗章。倚以陵墓,带以曲房。是故居之则心昏,言之则志哀。悸罔徙易,靡所寤怀。其外有浊河萦其溏,清济荡其樊。其北有连冈,崺㠧崎巇,山陵崔巍,云电相干。长风振厉,萧条太原。其南则浮汶湛湛,行潦成池。深林茂树,蓊郁参差。群鸟翔天,百兽交驰。
虽黔首不淑兮,倘山泽之足弥。古哲人之微贵兮,好政教之有仪。彼玄真之所宝兮,乐寂寞之无知。咨闾阎之散感兮,因回风以扬声。瞻荒榛之芜秽兮,顾东山之葱青。甘丘里之旧言兮,发新诗以慰情。信严霜之未滋兮,岂丹木之再荣。《北门》悲于殷忧兮,《小弁》哀于独诚。鸥端一而慕仁兮,何淳朴之靡逞?彼羽仪之感志兮,矧伊人之匪灵。时敝悃以遥思兮,飙飘遥以欲归。钦丕游于陵颠兮,举斯群而竞飞。物修化而神乐兮,宁遐观之可追6。乘松舟以载险兮,虽无维而自絷。骋骅骝于狭路兮,顾蹇驴而弗及。资章甫以游越兮,见犀光而先入。被文绣而贾戎兮,识旃裘之必袭。奉淳德之平和兮,孰斯邦之可集?将言归于美俗兮,请王子与俱游。漱玉液之滋怡兮,饮白水之清流。遂虚心而后已兮,又何怀乎患忧?
重曰:嘉年时之淑清兮,美春阳以肇夏。托思飙而载行兮,因形骸以成驾。遵间维而长驱兮,问迷罔于菀风。玄云兴而四周兮,寒雨沦而下降,忽一寤而丧轨兮,蹈空虚而遂征。扶摇蔽于合墟兮,咸池照乎增城。欣煌熠之朝显兮,喜太阳之炎精。冯虚舟以遑思兮,聊逍遥于清溟。谨玄真之谌训兮,想至人之有形。绣靡睹其纷错兮,虑弥远而度逼。并旋轸于畎浍兮,若空桑之可即。言淫衍而莫止兮,心绵绵而未息。集训诰以鉴戒兮,怅众诲之难测。神遥遥以抒归兮,畏双环之在侧。咨禽鸟之不群兮,悼悠悠之无极。感藜藿之易修兮,摄左右之相誉。惧从风而永去兮,托颛顼于鲋隅。虽琴瑟之毕存兮,岂声曲之复舒?虑遨游以觌奇兮,彼上腾其焉如?纷晻暧以乱错兮,漫浩漾而未静。理都缪而改据兮,竦端委而自整。制规矩以仪衡兮,占我龟以观省。眺兹舆之所彻兮,实斯近而匪远。岂三年之无问兮,将一往而九反。顾杲日之初开兮,驰曲陵而饰容。时零落之飘遥兮,诚枯菀之必从。释辽遥之阔度兮,习约结之常契。巡襄城之闲牧兮,诵纯一之遗誓。被风雨之沾濡兮,安敢轩翥而游署?窃悄悄之眷贞兮,泰恬淡而永世。岂淹留以为感兮?将易貌乎殊方。乃择高以登栖兮,永欣欣而乐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