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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承载着约瑟夫·朗德尔最后存在的特制密封容器,由海军潜水员们护持着,庄严沉入珍珠港碧波之下时,阳光正穿透海面,在亚利桑那号战列舰永恒的轮廓上,漾开一片颤抖的、碎金般的光晕。103年的漫长时光,与80多年的无尽思念,此刻终于一同向着那片深沉的蔚蓝,缓缓沉降。他拒绝了落叶归根的传统,执意回到这曾吞噬他整个青春与至亲的火焰之海——他终于,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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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7日之前,约瑟夫的世界很大,大得像太平洋无垠的蓝色。也很小,小得只装得下亚利桑那号钢铁的舱室,以及两个哥哥宽厚的背影。那时的他还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水兵,眉眼间带着未脱的稚气,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训练结束后,和大哥瑞安、二哥迈尔斯挤在甲板的角落,分享一袋从家乡寄来的焦糖饼干。瑞安总爱拍着他的头说:“小子,等这场仗打完,咱们就回波士顿的湖畔,盖一座能看见落日的房子。”迈尔斯则会笑着补充:“还要养一条大狗,陪着咱们钓鱼、打猎,再也不碰这些冰冷的钢铁。”那些话语,像温暖的潮汐,一次次漫过约瑟夫的心坎,他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绵延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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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清晨。轮到休假的约瑟夫站在基地营房的窗口,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却听见第一声爆炸撕裂了瓦胡岛的宁静。那声响不像平日的火炮演练,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暴戾,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天空早已被染成骇人的橘红与墨黑,浓烟如同狰狞的图腾,在澄澈的蓝天上肆意升腾、翻卷。港口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夹杂着人群的尖叫与舰船的悲鸣,平日里秩序井然的军港,此刻成了一片人间炼狱。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远方泊位上的亚利桑那号,那艘他日夜相伴的钢铁巨舰,正被冲天的火球吞噬,舰体在剧烈的震动中扭曲、断裂,如同一只濒死的巨兽,发出最后的哀鸣。他想嘶吼,想冲过去,却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寸步难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承载着他青春与梦想的战舰,连同舰上的两个哥哥,一起沉入了冰冷的海底。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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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是一种钝痛的长夜。上级体恤他的遭遇,递来了提前退役的申请书,劝他回家乡休养,远离这片伤心之地。年轻的约瑟夫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最终却摇了摇头。他沉默地收拾起哥哥们未能带走的遗物——一枚瑞安的海军徽章,一本迈尔斯写满诗句的笔记本,将那份噬心的痛楚,铸成了冰冷的决心。他要留下来,留在这片海洋,替哥哥们,走完这场未竟的战争。在之后太平洋的怒涛与烈焰里,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泥泞中,在硫磺岛的硝烟里,在每一次炮火轰鸣、每一寸鲜血浸染的土地上,他仿佛同时活着三个人的生命。他作战勇猛,却始终沉默寡言,战友们都说,这个来自波士顿的小伙子,身上藏着太多的故事。只有约瑟夫自己知道,他的沉默里,装着两个再也回不来的身影。他扛着枪冲锋陷阵的时候,总觉得哥哥们就在他的身后,替他挡住了枪林弹雨;他在战壕里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时,总想起那袋甜腻的焦糖饼干,想起哥哥们温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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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终于结束了。硝烟散尽,阳光重新洒满大地,约瑟夫却觉得,自己的世界,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他脱下了军装,退役返乡,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他会牵着妻子的手,在波士顿的湖畔散步,会抱着年幼的孩子,讲起亚利桑那号的故事,讲起他的两个哥哥。只是每当说起那些过往,他的声音总会变得沙哑,眼底会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漫长岁月里,他每年都会独自回到珍珠港,凝视着那汪绿水下依稀的舰体轮廓。水面上的纪念馆洁白肃穆,来来往往的游客络绎不绝,他们对着纪念碑献上花束,拍照留念,然后转身离去。只有约瑟夫,会一个人久久地站着,任凭海风拂过他满是皱纹的脸,没人知道他在对谁说话,没人知道,他是在和沉眠海底的哥哥们,诉说着一年来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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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梭,当年的年轻水兵,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脚步渐渐蹒跚,却从未停止过每年的“赴约”。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拉着儿孙的手,留下了最后的遗愿:把他的骨灰,送回珍珠港,送回亚利桑那号的身边。他说,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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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不用再站在岸上眺望了。在海军仪仗队静默的肃穆中,潜水员们托举着他的骨灰容器,那是他最后的“归航证”,缓缓没入水中。阳光穿透水面,在碧波中洒下万千金芒,蔚蓝的海水,渐渐转为翡翠般的幽深。潜水员们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潜水设备,穿过亚利桑那号敞开的舱门,巡弋过他曾奔跑的甲板,掠过他曾擦拭过的火炮,最终,将他安放在舰桥附近一处安静的角落。那里,是当年瑞安和迈尔斯最喜欢待的地方,是他们一起眺望远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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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完毕,微尘被惊动,轻柔地旋起、漫舞,温柔地洒落在锈迹斑斑的钢铁上,渗进每一个安静的缝隙。相信那一刻,约瑟夫已从幽暗的通道走向光亮的前甲板。在永恒的蔚蓝中,两位哥哥正站在阳光下,朝他微笑招手。他步伐轻快,迎了上去,像多年前的那个盛夏一样。大哥的手搭上他的肩,二哥揉了揉他新剪的短发,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温暖得像从未经历过离别。就像1932年家乡湖畔的盛夏,三个少年用石子打水漂时,溅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漫过了岁月的长河,漫过了生死的界限,在海面上,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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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记得,记得那艘钢铁巨舰的荣光与陨落;海水记得,记得三个少年的梦想与约定;海水记得,记得一位老兵,跨越了八十多年的时光,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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