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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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柔北宅朱能家族墓遗址毁失的二三十块墓碑,就包括成国公朱仪的神道碑。碑刻实物虽毁,但《成国公赠太师庄简朱仪神道碑》文,却被明代文献收存至今。
文章作者是明代著名学者程敏政。碑文详述了朱仪生平事迹的同时,也解展示了明代中期的历史形态。因为这篇碑文比其他诸如朱能、朱勇、朱希忠等王公碑文的水平高很多,所以笔者愿劳神将其释读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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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姓朱,名仪,字炎恒,世居凤阳怀远。”凤阳就是明太祖朱元璋龙兴之地,也是朱能家族原籍,似与皇室同根。这在冥冥之中朱能家就与明王朝有了联系。朱仪祖父朱亮元末随太祖起兵,因功授燕山护卫正千户。
朱亮爵位虽不高,但因燕山护卫是燕王朱棣府上的军队,日后他也就成了“靖难功臣”中早期的成员,为朱氏家族崛起打下了基础。
朱仪父亲朱能承袭朱亮职务后,追随燕王参与了靖难之役,后来以首功被封为“成国公”,加太傅,去世后赠东平王,谥武烈,配享太庙。
朱能所得,是明代勋臣中最高荣誉。尤其是“王”的追封以及“配享太庙”之殊荣,使朱家从行伍正式跻身于与国朝共存的勋臣之列。因而,朱能的“忠勇”就成了朱家世代坚守的家风。
朱仪之父朱勇,承袭成国公爵后,历事数朝,执掌中军都督府,加太保。正统末年随英宗北征于“土木堡之变”战殁,赠平阴王谥武慜。这场战役让朱家一时从巅峰走入低谷。
朱勇之死使朱家险些被“追责论罪”,就连朱仪的袭爵都延宕了两年多,最终虽获袭爵,但爵禄却从祖、父时的三千五百石骤减至一千石。
朱仪作为朱勇嫡子,“生而凝重,兼资文武”。碑文此评语用意很深,朱仪在父亲战死,家族蒙尘氛围中的“凝重”是他内心创伤的外在表现,而“文武兼资”应是他想重振家声的决心。
所以可说,朱仪的仕宦之途,从一开始就有着双重使命。他既要为战死的父亲洗冤,也得让成国公家族在勋贵群体中重获尊严。
朱仪墓神道碑文,详细列述了朱仪从袭爵到病逝四十多年的仕宦人生。其中最主要部分是他任南京守备三十多年的经历。这段时间,充分体现出了他较强的理政能力和“廉静老成”处世原则。
景泰三年,朱仪刚袭爵,景泰皇帝就在一天深夜,命令他代替皇帝主祭太庙。虽然朱仪”仓促受命”,但在筹办和举行祭祀大典中实现了”礼无违者”目标。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所以,在祭祀礼仪中出现丝毫差错就会招致重罪,而朱仪能在仓促之间圆满完成使命,既证明了他对国家礼仪制度的精熟,也体现了他临时不乱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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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七年,他受命主持周世子丧事,更体现了他“省财而事办”,“节流务实”的治事风格。这种理事风格,正是他日后治理南京时,既能严谨礼制,又重视民生而收获政绩的基础。
天顺元年英宗再次登基时曾对朱仪评价说“平阴王有后哉!”,此语可视作朱家命运开始走出低谷的标志。
英宗亲历了“土木堡之变”的劫难与耻辱,重回皇位后,他对战死旧臣的抚恤,对朱勇之后朱仪的认可,既是是对朱家“忠勇”的再次肯定,也是对自己”亲征”的反思。所以,孝恭皇后合葬、钱皇后册立大典等高规格典仪,英宗都让朱仪主持。后来朱仪还曾奉命持节册封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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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文记载,朱仪在京期间,一直奉皇命勤恳谨慎,但“赐无所受”,并坚持练武习兵,他在内苑射礼时曾“连中靶心”。由此可见,朱仪获袭爵后每一步都小心谨慎。
他的“辞赏”尽显其不看重钱财,这会让皇帝觉得他如果理政肯定清廉。他的练武善射,也是尽显其“武烈”、“武慜”世家武勇的传承。为日后实现自己的目标做准备。
至此,朱仪完全具备了”文武兼备”的勋臣形象了。最终,英宗敕命他担任了南京守备。
南京作为明朝的留都,是“国家根本之地”,军政事务,各种关系十分复杂。朱仪到任后首先面对的是南京地区洪涝饥荒。可他极有创见地创行了“赎米救荒”政策。囚犯可以纳粮减罪;商税、僧牒换粮。这一措施救助了很多因荒濒死的百姓。
当时由于流民甚多,他又奏请推行“募流民为兵”之策。这既可安置流民又能充实、增强南京的军备。他这种以民为本,兼顾军政,变“流民可能之乱”为地方安全保障的做法,比以往单纯的赈灾,更具长远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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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治安管理方面,朱仪的治理方式也尽显智慧。例如,他对扰害长江水路的盐匪强贼彭钊,李相等,绝不手软,即使追至九江也要将其捉拿法办。对待海盗,他坚持“先威后抚”。先分兵扼守、封锁关键要地,迫其投降,然后“械首恶三十三人赴京”,对“胁从者皆释”。这种“刚柔相济”的治盗手段效果显著。自此,南京地区包括水道在很长时间都是安宁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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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举贤任能方面,朱仪“举人不避亲,识人能辨才”。他推举的一个指挥使清廉而贤明,最后官至总漕都督,这足见其识人之精准。
朱仪在南京任职期间最难得的是“守正不阿”和“深谋远虑”。在朝廷下令各地缴还“符验”政令之后,朱仪根据政务实际情况,上奏疏力谏道:“南京属根本之地,事有缓急,无符验则政令难达”;朝廷下令核查地方军籍时,朱仪又奏:“旧制军数属机密,不宜外泄”。这两件事都是因朱仪的合理建议而搁置。这足见其对南京政务、军务的深度思考和正确判断。
因为,留都南京尽管一时没有战事,但不能不防不测。符验是应急之必需,军籍是防务之根本,在没有更好管理手段时,绝不可轻易妥协。
而针对驻守城关的守军主力,过去一直都是调出操练,平常仅留一点老弱驻守城门。见此漏洞,朱仪要求实行“轮班守卫”制,一拨轮操,一拨驻守。这个建议一直”久议不决”,但朱仪始终坚持,四年后终被采纳。
平常朱仪十分关注军兵的生活状况,他见一些兵丁患病不愈,就极力奏请朝廷设医药机构救治。凡此这些看似琐碎之举,其实都是朱仪“治军以细”的体现,更是南京三十多年内外无警的主要原因。
成化二十一年,星象异常,朝廷向将臣求直言期间,朱仪所奏内容“多切时弊”;孝宗继位后,有人向皇帝奏请罢黜不法武臣,朱仪进谏称“武臣多为世勋,法已有定,不可一概罢黜”。
他的奏疏没有激烈言辞,却句句切中要害,既不迎合上意,也不纵容弊端。这正是他“廉静老成”最准确的说明。
他不求“智名”,不求“勇功”,只以“稳”字为重。所以他让南京“上下辑服,军民安堵”。正如碑文作者所评论:“古人所谓‘无智名‘无勇功,而能为国远虑者’,公兼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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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仪神道碑文中,除了墓主的政绩,也介绍了他的品行,很多细节既是对朱仪的赞扬,也是作者对明代勋贵“修身齐家”理想的肯定。
“孝”是朱仪品行的核心。父亲朱勇战殁于土木堡。最初朱仪曾下决心”誓雪父耻于沙漠”,可后来因奉旨守南京而未能披挂于军伍。因此,他“每燕坐,悲愤泣下,‘先父何在?吾享此禄,能安乎?’”
他的悲愤并不是在埋怨朝廷,而是对父亲的愧疚,是内心的忠与孝的纠结。在日常,府邸石阶毁坏,家人建议更新时,他却说“此石阶先父所履,不忍易也”。
一块普通的石阶,先父曾经践踏,也就承载了朱仪对父亲的追忆与思念。所以,这里的“不忍”,比其他任何孝道词语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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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为父母守灵,“哀毁骨立”;远“赴百里外的怀柔北宅墓地祭祀”时“徒跣行”;他侍奉母亲“凡事顺其志”。这些对朱仪而言并不是故作,而是孝出天性的自然流露。
“忠”,是朱仪对君主的赤诚,古代有忠君即爱国之意。宪宗驾崩,朱仪“哀毁甚,燕不举乐者三年”;孝宗立太子,朱仪率南京诸臣上表;孝陵毁坏,钦山庙宇倾颓,他及时修葺;大胜关、龙江关遭遇洪水,他组织军民紧急防治。
从国家礼仪到民生工程,朱仪事事上心,他不求封赏,只为“不负君恩”。他病重临终上疏辞职,皇上派太医前去救治的口谕刚下,而卜告已至。
孝宗震悼,辍朝一日,曾朱仪太师,谥庄简。这份哀荣是皇帝对朱仪一生尽忠最大的回报。
“仁与廉”,是朱仪为人处世的原则。拾遗必还主;见人出卖子女他都“‘买’下后再归还卖主”;家里的仆人梁敏因父亲老病,想回去,朱仪“怜而遣其归养”;当他得知家仆福英是被人卖来的,而福英又是独子,朱仪就把他送回老家。
他路见有百姓之子被卖给了仓官。交割时,被卖的孩子哭喊着不愿离开父母,朱仪便慨然出钱把孩子赎回,让孩子父母带回;还有一个千户家的幼小女孩被丢弃在江岸,朱仪命令南京有关部门抱回收养,这孩子长大后嫁给了百户王隆。
这些都是小事,但处处体现了朱仪的仁慈、对弱者的怜悯。而他对朝廷的赏赐,常常是“赐无所受”。他身为上公勋贵,物质生活窘促,“岁禄恒不给”,年禄银常年不够家庭开销。然而他仍秉持“于财不苟取,而予人则厚”的做人原则。
朱仪的“廉”,并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苦行,而是他内心“不妄取”情操的坚持。因而,他的行为与当时部分勋臣“贪赃枉法,兼并霸占土地”的行径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朱仪在与亲族相处最重情“义”。异母弟朱佶成年后,他让弟弟“自择资产”;朱佶病逝后,他抚育朱佶之子朱辂“甚厚”;朱仪的姐姐嫁都督佥事郭鋐,朱仪曾把姐“接到南京奉养”,并经常给姐姐送各种生活用品。
对待亲族,他不偏不倚,恩义兼备,既保持了家族的和睦,又延续光大了朱家的门风。
而他对长子朱辅的教育堪称是家风教育的典范,其核心就是以“忠义教之”。朱仪在临终之际已不能语,他仍艰难地向朱辅“指画着‘将士’二字”,示意儿子要“牢记忠义,善待将士”。因为这“忠义”二字,是朱家必须传承的“忠勇”之风,是朱家能成获“成国公”荣封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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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仪神道碑中的朱仪,是一位近乎“完美的勋臣”,他忠孝两全,理政有方,品行高洁。但结合其他史料来看,他也经历过很多的无奈。
”土木之变”后,战死的父亲朱勇险些被于谦、景泰帝追责,他袭爵时“岁禄”被削减大半。这不单是家族收入问题,直接牵涉到家族的荣光,这是对整个家族心理的重创。这也让朱仪知道了勋臣的地位并不是牢不可动。所以,要恢复、维系家族世代荣誉不但要坚守“忠勇”更需要“谨慎”。
英宗再次登基后的天顺二年,英国公张懋与朱仪见时机成熟,上奏皇上请允许前往土木堡祭奠各自的父亲,允奏后的这次祭奠,并不是单纯的忠孝行为,实质是为战死于“土木”的英国公、成国公张辅、朱勇正名的”宣示。
他俩借“祭奠先父”之名,公开向朝也重申了自己的“勋贵身份”。他们更是想通过此举,向社会宣示“土木之战死非罪,而是忠勇”。这自然是朱仪、张懋对自己家族勋贵地位的维护。
作为勋贵的朱仪在南京充守备三十多年,这是他最智慧的选择。如在帝都皇帝身边自然不错,但毕竟有陷入各种政治纷争漩涡的可能。
他在南京默默经营,“治政功绩”的积累,逐渐提高自己的声望,也堵了风言“勋贵平庸无能”者之嘴。避免了身处京都的政治风险,更能以“军民安堵”的政绩获得朝廷信任。
他这种以退为进的智慧,比那些不离京城,过着逸乐生活,又争权又争利的勋臣自然高明得多。
碑文作者所评的“深谋远虑,明哲保身”可谓是一语中的。虽然他“无智名,无勇功”默默南京三十年,但他让朱能家族从“土木”风波后的低谷,渐渐走出,重现了生机,勋贵地位得以巩固,甚至比父亲朱勇时期都稳固。他的这种”不张扬之功”,是明代其他勋贵少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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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国公赠太师谥庄简朱仪神道碑》记,是朱仪的传记,也是明代勋贵阶层的兴衰缩略史。
程敏政以精湛的文笔,把朱仪一生、家族命运、明代政治环境交织记述。很容易让今人了解到勋臣之后朱仪,是如何在家族遭遇重创后,又以“忠孝仁廉”为立身之本、以“廉静老成”为处世之行,最终重振家声,同时又成就了他“守留都三十年无外警”的理政之绩。
朱仪一生,虽未经跃马扬鞭的战事,没陷入惊心诡异的权谋,但以“平淡中的坚守”,成了明代勋贵中的典范。他临终“指画将士”的遗嘱,是对长子的期望,也是对朱氏家族“忠勇传家”之风的最后强调。
总观以上,程敏政这篇文章的内涵与艺术价值远远高于同期杨士奇、张居正、李贤、徐阶、严嵩、夏言、吕调阳等大僚为朱家其他成员撰写的碑文。
2018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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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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