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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年相亲,我嫌女方太闷,起身要走她娘拦住我:等等,后面还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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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往后过日子还不得憋死我?”

1991年秋收刚过,我蹬着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穿过十里八乡最穷的王家洼。土路两边的玉米秆子横七竖八地倒着,空气里弥漫着秸秆焚烧的焦糊味。

我叫陈建军,那年二十六,在县运输队开货车。这工作在当年算是个香饽饽,走南闯北见识多,工资也比普通工人高出大半截。可偏偏就是这个“走南闯北”,把我婚事给耽误了——哪个姑娘愿意嫁个十天半月不着家的?

说亲的是我远房表姑,她拍着胸脯保证:“建军啊,这回这姑娘准保你满意!王家庄的王晓梅,长得那叫一个水灵,针线活更是没得挑!”

我娘在边上直叹气:“咱不挑模样,就挑个性子。你常年在外,得找个能撑起家的。”

到了王家,我心里就凉了半截。

三间土坯房,屋顶的麦草都黑了,院墙塌了一段用玉米秆堵着。院子里倒收拾得干净,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老太太正在喂鸡。

“王婶!人给你领来啦!”表姑嗓门敞亮。

老太太忙在围裙上擦擦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快进屋!快进屋!”

掀开那挂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屋里比外头还暗。唯一的光源是糊着塑料布的窗户,炕头上坐着个姑娘,正低头纳鞋底。

“晓梅,客人来了。”王婶推了推她。

姑娘抬起头——表姑没骗人,确实水灵。瓜子脸,大眼睛,鼻子挺翘,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可那眼神飘忽,看了我一眼就迅速低下头,手指攥着鞋底,指节都泛白了。

“你、你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点点头,在条凳上坐下。表姑和王婶你一句我一句地夸,那姑娘从头到尾没再抬头,问三句答一句,还都是单音节。

“晓梅手艺可好了,你看这鞋底纳的,针脚多密实!”

“嗯。”

“建军在运输队,一个月能挣这个数呢!”

“哦。”

“往后要是成了,让你跟着享福!”

我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这哪儿是相亲?分明是审犯人。

我不是非要找那能说会道的,但过日子总得有话说吧?我常年跑车,回家就想听个热乎话,要是娶个闷葫芦,这日子还怎么过?

表姑看出我的不耐烦,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姑娘家害羞,多处处就好了”。

可我知道不是害羞。那眼神里的不是腼腆,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空洞洞的,像个没魂的瓷娃娃。

坐了半个钟头,我实在熬不住了。起身对王婶笑笑:“婶子,队里下午还有个急活儿,我得先回去了。”

这是相亲场上的暗语——没留下来吃饭,就是没看上。

王婶脸上的笑僵住了,表姑也急了,直拽我袖子。

那姑娘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心里突然揪了一下。那不是失望,也不是难过,倒像是……认命。

就在我转身要出门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婶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等等!”

那手劲大得出奇,攥得我生疼。我回头,看见老太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建军,你……你是嫌晓梅不爱说话?”

我尴尬地笑笑:“婶子,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等等!”王婶打断我,声音发颤,“你再等等,后面……后面还有个能说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表姑愣住了,晓梅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什么意思?王家还有别的闺女?

王婶松开我,转身就往里屋走。那屋门一直关着,挂着个破布帘子。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推开一扇千斤重的门。

“小玲,”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出来一下。”

帘子动了。

先伸出来的是一双枯瘦的手,扒着门框。然后,一个人影慢慢挪了出来。

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姑娘,看着比晓梅小两三岁。瘦,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可那双眼睛——我的天,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大,亮,深得像井,里面烧着两簇火。

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空荡荡地挂着。一步一步挪出来,每一步都费劲,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最后她站定了,靠在门框上,微微喘气。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躲不闪。

“你就是我姐的相亲对象?”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

我下意识点头。

“我是王小玲,晓梅的妹妹。”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姐是不爱说话,但不是天生这样。你要是因为这个看不上她,那你是瞎了眼。”

“小玲!”王婶急得直跺脚。

王小玲没理她,还是盯着我:“我姐以前可爱说话了,唱歌还好听。村里人都说她嗓子像百灵鸟。”她喘了口气,继续说,“可现在,她不敢说,不能说。你知道为啥不?”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因为话说多了,饿得更快。”王小玲一字一顿,“家里粮食就那么多,她多吃一口,我就少一口。我病着,是个拖累,所以她得让着我,连话都得省着说——说话费力气,你懂吗?”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晓梅突然站起来,冲过去捂住妹妹的嘴,眼泪哗地流下来:“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王小玲轻轻拉开姐姐的手,那双燃烧的眼睛还是看着我:“现在你知道了。我姐不是闷,她是把说话的力气省下来,多干点活,多省口粮,好多养我几天。”

她身子晃了晃,王婶赶紧扶住她。可她还是倔强地站着,看着我:“你要是嫌她闷,现在可以走了。但走之前,我得告诉你——我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配你,绰绰有余。”

说完这句,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往下倒。王婶和晓梅一起扶住她,哭成一团。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表姑拉着我往外走,嘴里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建军,咱走,这家人咱惹不起……”

我被她拉到院子里,秋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姑娘的眼睛还在我脑子里烧着。

还有晓梅那双空洞的眼睛——原来那不是空洞,是把她所有的鲜活都藏起来了,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就为了省一点力气,多熬一天。

我突然甩开表姑的手。

“建军?你干啥?”表姑慌了。

我没说话,转身又走回屋里。

王婶正把王小玲往炕上扶,晓梅蹲在地上哭。看见我进来,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走到炕边,看着那个病得不成人形却有一双烈火般眼睛的姑娘。

“你得的什么病?”

王小玲靠在被垛上,喘了几口气,才说:“肺结核。晚期了。”

91年,肺结核晚期。这几个字像冰锥子扎进我心里。

“治不好?”

“能治,要花钱。”王小玲笑了,那笑容惨淡,“很多很多钱。而且我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晓梅猛地抬起头:“能治好!医生说能治好!就是……”

“就是咱们治不起。”王小玲接话,说得平静,“姐,别骗自己了。”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突然明白了王婶那句“后面还有个能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要推销另一个女儿。

她是在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我真相——你看,这就是我家的全部了。一个为了妹妹不敢说话的姐姐,一个病得要死却比谁都明白的妹妹。你要是怕了,就走吧,我们不怨你。

我蹲下身,和炕上的王小玲平视。

“要是能治,你想活吗?”

王小玲愣住了。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一点点光,一点点不敢置信的渴望。

“……想。”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活着,看我姐嫁人,给我娘养老。可……”

“想活就行。”我站起来,从内兜掏出个手绢包。里面是我这半年攒下的工资和出车补助,一共八百六十四块三毛。

我把钱放在炕沿上。

王婶像被烫了似的跳起来:“这不行!这不能要!”

“婶子,”我按住她的手,“这钱不是白给的。”

屋里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看向晓梅,她眼睛红肿,还挂着泪,呆呆地看着我。

“王晓梅同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点,“我想跟你处对象。这钱,算是我的诚意。你先拿这钱带妹妹去治病,不够我再想办法。”

晓梅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小玲却猛地坐直了身子——虽然马上又虚弱地倒回去——她死死盯着我:“你可怜我们?”

“不是可怜。”我摇头,“我佩服你们。我陈建军活了二十六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姐妹。”

我顿了顿,又说:“我常年跑车,见过很多人。有些人四肢健全,心却烂了。你们虽然难,但心是亮的。就冲这个,我觉得值。”

王婶哭了,这次是捂着嘴哭,不敢出声。

晓梅终于说出话来:“可……可我妹妹这病……”

“能治就治。”我说,“我才二十六,还能挣钱。你们王家的无底洞,我陈建军来填填看。”

那天,我没走成。

我留下来吃了午饭——玉米面贴饼子,咸菜疙瘩,一盆看不见油花的白菜汤。晓梅一直低着头,但给我盛汤时,手不抖了。

王小玲靠在炕上,精神却好了很多,眼睛亮晶晶地看我:“你真要娶我姐?”

“那得看你姐愿不愿意。”我咬了口贴饼子,确实有点拉嗓子。

晓梅脸红了,小声说:“我……我配不上你。”

“这话不对。”我放下筷子,“要说配不上,是我配不上你。我没你那股劲儿——为了妹妹能把自己活没了的劲儿。”

王小玲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晓梅赶紧给她拍背。

等缓过来,王小玲说:“陈建军,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下午,表姑先回去了,走时忧心忡忡。我留下来,帮着修了塌掉的院墙,又把水缸挑满了。

挑水时,晓梅跟出来,在井边小声说:“陈大哥,那钱……算我借你的。我一定还。”

我看着她认真得近乎固执的表情,突然心里一软。

“成,借的。那你得好好活着,才能挣钱还我。”

她用力点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傍晚我走时,王婶送到村口,一遍遍说:“建军,你再想想……这事儿太大了……”

“我想好了。”我跨上自行车,“婶子,过两天我带小玲去县医院。我认识个大夫,先看看。”

骑出老远,我回头,看见母女三人还站在村口。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果然炸了锅。

我娘听表姑添油加醋地说完,差点背过气去。

“你疯了!肺结核!那是个传染病!还是个晚期!你有多少钱往里扔?”

我爹闷头抽旱烟,半晌才说:“那家大闺女,人咋样?”

“人很好。”我坐下来,“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的人多了,你都能管?”我娘哭起来,“咱家攒那点钱,是给你娶媳妇的!不是让你打水漂的!”

“晓梅就是我媳妇。”我说。

“她还有个病妹妹!”

“那以后也是我妹妹。”

我娘哭得更凶了。

我爹磕磕烟袋锅子,说了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你要真想好了,爹不拦你。人这一辈子,钱能再挣,良心债背上了,就卸不下来了。”

我娘骂他老糊涂,父子俩一个德行。

可第二天早上,我娘还是红肿着眼睛,把她藏在柜子底下的存折塞给我:“拿去。要娶,就娶得像样点,别让人看不起。”

那存折上有两千块钱,是我爹娘半辈子的积蓄。

我心里堵得难受,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

“娘,儿子不孝。”

我娘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哭骂道:“你知道不孝还这么干!滚起来!要干就干出个人样来!”

第一趟去县医院,是我用自行车驮着王小玲去的。

她轻得像片叶子,坐在后座,一路上死死抓着我的衣服。

“陈大哥,”她在风里喊,“要是治不好,你别硬撑。我不怨你。”

我没回头:“你少说两句,留着力气看病。”

县医院的李大夫是我跑车时认识的。他给王小玲做了检查,脸色凝重。

“确实是肺结核,双侧都有,比较严重。但是——”他看着我,“不是没得治。需要长期用药,定期检查,加强营养。最关键的是,病人要有求生意志。”

他看看王小玲:“我看这姑娘,意志没问题。”

王小玲眼睛又亮了。

李大夫开了药,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说:“这病要治,一年至少得准备一千五百块钱。要完全康复,可能需要两三年。”

一千五。在91年,是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资。

我点点头:“治。”

拿药时,我在缴费处排队。王小玲坐在长椅上,晓梅陪着她。我回头看了一眼,姐妹俩依偎在一起,晓梅在轻声说着什么,王小玲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钱花得值。

从医院回来,我把王小玲安顿在家里——我家有个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让她住。我娘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烧了炕,换了干净被褥。

“就当多了个闺女。”我爹说。

治疗是漫长的过程。王小玲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还要吃有营养的东西。鸡蛋、牛奶、肉——这些在当时的农村都是金贵物。

我开始玩命跑车。

运输队的活儿,别人不愿意跑的长途、夜车,我都接。最远跑到过内蒙古,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或者嚼辣椒提神。

工资和补助,一分不留全拿回家。我娘负责买药买营养品,晓梅每隔两天就来我家一趟,帮忙照顾妹妹,也帮忙干活——洗衣、做饭、打扫,一刻不闲。

慢慢地,晓梅变了。

她开始说话了,虽然还是不多,但眼睛里有了神采。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手巧,不但会纳鞋底,还会裁衣服。她用我穿旧的工作服,改成了王小玲的褂子,袖口还绣了朵小花。

王小玲的变化更明显。

吃了两个月药,她脸上有了点肉,咳嗽也轻了。她精神好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教我娘认字——我娘不识字,王小玲上过初中。

“婶子,这是‘人’字,一撇一捺,像个人站着。”

“这是‘好’字,一个‘女’一个‘子’,有女有子就是好。”

我娘学得认真,学会一个字就高兴半天。

有一天我跑车回来,累得倒在炕上就睡。醒来时天都黑了,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是王小玲在唱歌。

声音细细的,有点哑,但调子很准: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趴在窗户上看。月光下,王小玲坐在小板凳上,我娘和晓梅坐在两边。三个女人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有淡淡的光。

歌唱完了,王小玲说:“这是我姐以前最爱唱的歌。她嗓子比我好多了。”

晓梅小声说:“现在也能唱。”

“那你唱一个?”

晓梅犹豫了一下,轻轻唱起来。还是那首歌,但声音清亮,真的像百灵鸟。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歌声,突然鼻子发酸。

这个家,终于有点家的样子了。

转眼到了年底,运输队发年终奖。我因为跑得最多,拿了三百块奖金。

我用这钱给晓梅买了件红毛衣,给王小玲买了双棉鞋,给我娘买了条围巾,给我爹买了瓶酒。

年夜饭在我家吃。王小玲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她帮忙包饺子,虽然包得歪歪扭扭。

吃饭时,我爹倒上酒,举杯说:“今年咱家多了两口人,是缘分。明年,会更好。”

晓梅站起来,给我爹娘鞠躬:“叔,婶,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妹妹……”

她说不下去了。

我娘拉她坐下:“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小玲却端起水杯,看着我说:“陈大哥,我敬你。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是你自己争气。”

那个年,是我记忆里最暖和的年。

年后,我正式向晓梅提亲。

没有彩礼——钱都用在治病上了。只扯了两块布,给晓梅做了身新衣服。

婚礼很简单,就在我家院子里摆了三桌,请了运输队的同事和几家亲戚。晓梅穿着红衣服,羞答答的,但一直笑着。

王小玲当的证婚人。她站在那儿,穿着晓梅给她改的衣服,清清嗓子说:

“我姐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热。陈大哥这个人,看着糙,但心细。他俩在一起,是天造地设。”

大家都笑了。

她又说:“我这条命,是他俩捡回来的。往后,我会好好活着,看着他们好好过日子。”

晓梅哭了,我也眼眶发热。

婚后的日子,还是难。

王小玲的药不能停,一个月就要一百多。我还要跑车,晓梅就在家照顾一家老小,又养了鸡,种了菜,想方设法省下每一分钱。

但难归难,日子有奔头。

王小玲的病一天天好转,到92年秋天,她已经能帮着做家务了。李大夫说,再坚持一年,就能基本康复。

晓梅怀孕了。

知道消息那天,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王小玲更是激动,拉着她姐的手说:“我要当小姨了!我要教他认字,唱歌!”

我娘抹着眼泪说:“这下好了,咱家要添丁了。”

可老天爷似乎就见不得人好。

晓梅怀孕五个月时,我跑车出了事。

那天下大雨,路滑,为了避让一辆突然冲出来的拖拉机,我的车翻进了沟里。等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脑震荡。

运输队的领导来看我,叹了口气:“建军,你先养伤。队里给你报工伤,医药费不用担心。但是……你这腿,以后怕是开不了车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开不了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没了工作,没了收入。王小玲的药,晓梅的营养,即将出生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觉得天塌了。

晓梅挺着大肚子来照顾我,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只是说:“人没事就好。其他的,咱慢慢想办法。”

王小玲也来了,她恢复得不错,能自己坐公交车了。她坐在我病床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喂我。

“陈大哥,你别愁。我有手有脚,能干活了。我可以去镇上找活干。”

我摇头:“你病还没好利索,不能累着。”

“那也比等死强。”她说得平静,“你救了我的命,现在该我帮你了。”

我住了一个月院。这一个月,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三个女人身上。

我娘照顾我爹——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晓梅挺着肚子,还要操持家务。王小玲真的去了镇上,找了份糊纸盒的活,一天能挣一块五。

我出院那天,是晓梅和王小玲来接的。两人都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回到家,我坐在炕上,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心里堵得慌。

运输队给我发了三千块工伤补偿,但工作没了。队领导说,等我腿好了,可以安排我去看仓库,但工资只有原来的一半。

一半,不够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晓梅挨着我躺下,轻轻摸着我的腿。

“建军,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我想开个小卖部。”她说,“咱家临街,把靠街那面墙打开,做个窗口。卖点油盐酱醋、烟酒糖茶。本钱不用多,先少进点货,卖完了再进。”

我愣了:“你会算账?”

“我跟小玲学了。”晓梅声音轻轻的,“小玲说,加减乘除她都教我了。我也跟供销社的老张打听过,怎么进货,怎么定价。”

我心里一动。

“而且,”晓梅继续说,“小玲现在能看店。我生了孩子,也能一边看孩子一边卖货。你腿好了去看仓库,工资虽然少,但加上小卖部的收入,应该够。”

她说得有条有理,显然是琢磨很久了。

我握住她的手:“你啥时候想的这些?”

“你住院的时候。”她靠在我肩上,“总得想办法活下去。你不能开车了,但咱家不能垮。”

我鼻子发酸,把她搂紧。

“成,就开小卖部。”

说干就干。

我用工伤补偿的钱,买了货架、柜台,进了第一批货。把临街的墙开了个窗,做了个木板挡板,白天打开,晚上关上。

小卖部开张那天,没放鞭炮,就贴了张红纸,写了“便民小卖部”五个字——是王小玲写的,她的字很秀气。

第一天,卖了八块六毛钱。

晚上数钱时,王小玲眼睛发亮:“姐,陈大哥,咱们能行!”

确实能行。

小卖部生意慢慢好起来。村里人图方便,买包盐、打瓶醋都来这儿。王小玲守店,她爱说话,人也实在,童叟无欺。有时候老人钱不够,她就赊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晓梅的肚子越来越大,还是忙里忙外。我腿好些了,就拄着拐杖帮忙搬货。

三个月后,晓梅生了。

是个女儿,六斤三两。哭声洪亮,健康得很。

我和晓梅商量,给女儿取名陈盼——盼着日子越来越好。

王小玲抱着小外甥女,爱不释手:“盼盼,小姨给你攒嫁妆。”

我娘当上奶奶,整天乐呵呵的。我爹身体不好,但看着孙女,精神也好多了。

小卖部的收入,加上我看仓库的工资,勉强能维持。王小玲的药没停,但量减少了,花费也少了些。

日子还是紧巴,但一家人在一起,劲往一处使,就不觉得苦。

女儿满月那天,我们在家办了桌酒菜。王小玲拿出她攒的钱——一共八十七块六毛,全是她糊纸盒、看店挣的。

“这钱给盼盼买奶粉。”她说。

晓梅不要:“你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

“我现在能挣钱了。”王小玲笑,“姐,陈大哥,我想好了,等盼盼大点,我想去学裁缝。镇上开了个裁缝铺招学徒,管吃住,还有工资。”

我和晓梅对视一眼。

“你想去就去。”我说,“盼盼有我们呢。”

“嗯!”王小玲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学成了,回来开个裁缝铺。到时候,咱家就有两个铺子了。”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等晓梅和孩子睡了,我坐在院子里抽烟。王小玲出来倒洗脚水,看见我,走过来坐下。

“陈大哥,谢谢你。”

“谢啥。”

“谢你当年没走。”她看着天上的星星,“要是那天你走了,我可能早就死了,我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小玲,其实该我谢你。”

“谢我?”

“嗯。”我弹了弹烟灰,“要不是你,我娶不到你姐这么好的媳妇,也不会有盼盼。还有,你让我明白了个道理。”

“啥道理?”

“人啊,有时候得傻一点。”我笑了,“太精明的人,算来算去,可能啥都算不到。傻一点,凭良心做事,反而能抓到最实在的东西。”

王小玲也笑了:“那你后悔吗?填我家这个无底洞。”

“后悔啥?”我看着屋里透出的灯光,“你看,现在不是填平了吗?还多了这么多宝贝。”

是啊,我有晓梅这样的媳妇,有盼盼这样的女儿,有小玲这样的妹妹,有爹娘在身边。

这哪里是无底洞?这分明是个聚宝盆。

王小玲去学裁缝了。她聪明,手巧,学得快。三个月就能独立做衣服了,半年后成了铺子里的骨干。

晓梅把小卖部经营得井井有条,还增加了代收信件、代打电话的服务,虽然家里还没装电话,但她记下来,等人家来了通知。

我的腿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阴天下雨会疼。看仓库的工作清闲,我有时间就帮家里干活。

盼盼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叫爸爸妈妈了。

93年春天,王小玲出师了。她用攒的钱,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玲玲裁缝铺”。

开张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做好的衣服,有裙子,有裤子,有衬衫。

王小玲穿着自己做的碎花裙子,精神得很。她给盼盼做了件小围裙,上面绣着只小兔子。

“盼盼,喜欢不?”

“喜欢!”盼盼奶声奶气地说,“小姨最棒!”

生意不错。王小玲手艺好,价格公道,很快有了回头客。她还会设计样子,城里流行的款式,她看一遍就能做出来。

日子真的好了起来。

小卖部每月能挣两百多,裁缝铺每月能挣三百多,加上我的工资,一个月有六百多收入。在93年,这算是富裕户了。

我们攒钱把老房子翻修了,盖了三间新瓦房。又装了电话——全村第三部电话。

装电话那天,王小玲第一个打。她打给县医院的李大夫。

“李大夫,我是王小玲。我全好了,今年复查,医生说病灶钙化了,不用吃药了。”

她在电话这边哭,我们在电话这边笑。

李大夫在那边说:“好!好!小玲,你是好样的!”

是啊,她是好样的。我们每个人,都是好样的。

94年,王小玲谈恋爱了。

对方是镇小学的老师,叫刘文涛,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来裁缝铺做衣服认识的,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带回家那天,刘文涛紧张得直搓手。

王小玲大大方方:“文涛,这是我姐,我姐夫,这是我外甥女盼盼。”

晓梅做了一桌菜,我陪着刘文涛喝酒。几杯下肚,他话多了。

“小玲都跟我说了。”他看着王小玲,眼神温柔,“她说,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她。”

我笑笑:“是她自己争气。”

“她说,你是她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刘文涛举起杯,“陈大哥,我敬你。”

我和他碰杯:“好好待小玲。她吃过太多苦,该享福了。”

“一定!”

95年,王小玲结婚了。

婚礼在镇上办的,我们全家都去了。晓梅给妹妹做了身大红嫁衣,王小玲穿着,美得像画里的人。

她挽着刘文涛的手,挨桌敬酒。到我们这桌时,她眼睛红了。

“姐,姐夫,我……”她说不下去。

晓梅站起来,抱住妹妹:“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我拍拍刘文涛的肩膀:“交给你了。”

盼盼已经三岁了,跑过来抱着王小玲的腿:“小姨,你要去哪儿?”

王小玲蹲下来,亲了亲盼盼的脸:“小姨不走远,还在镇上。盼盼想小姨了,就来找小姨玩,好不好?”

“好!”

婚后,王小玲还在经营裁缝铺,生意越做越大,后来改成了服装店,卖成品衣服,也接定制。

刘文涛对她很好,公婆也明事理。96年,她生了个儿子,取名刘念——念着家人的恩情。

我们两家经常走动。盼盼喜欢去小姨家,因为小姨总有新衣服给她穿,小姨夫会教她认字。

97年,香港回归那天,我们两家在一起看电视。

王小玲抱着儿子,突然说:“姐,姐夫,我想把爹娘接来。”

晓梅愣了一下:“接来?”

“嗯。”王小玲说,“爹娘年纪大了,王家庄太偏,看病都不方便。我在镇上看了套房子,带个小院,想买下来,接他们来住。”

晓梅眼睛红了:“小玲……”

“当年要不是爹娘撑着,我也活不下来。”王小玲说,“现在咱有能力了,该孝顺他们了。”

我点头:“该接。钱不够的话,我这儿有。”

“够。”王小玲笑,“我现在有钱了。”

98年,王婶和王叔搬到了镇上。老两口住进新房子,简直不敢相信。王婶拉着我和晓梅的手,老泪纵横:

“建军,晓梅,我们王家……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啊……”

“婶子,别说这话。”我给她擦眼泪,“咱们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

从91年那个秋天的相亲,到现在,八年过去了。

八年,我从一个跑车的司机,变成了仓库管理员,又和小玲、晓梅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八年,晓梅从一个不敢说话的姑娘,变成了能干的小卖部老板娘,两个孩子的母亲。

八年,王小玲从一个病得快要死的人,变成了健康、能干、幸福的服装店老板。

八年,我们有了盼盼,又有了念儿。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我转身要走时,王婶拉住我说:“等等,后面还有个能说的。”

如果我当时真走了呢?

我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选了这条路,我不后悔。

因为这条路让我明白:人间最宝贵的,不是钱,不是房,是那份在绝境中也不放弃彼此的真心。

而真心,能换来一切。

2000年,新世纪。

我们两家一起吃了年夜饭。盼盼七岁了,念儿四岁,两个孩子在屋里跑来跑去,热闹得很。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王小玲突然说:“姐,姐夫,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我想把服装店扩大,开到县里去。”她眼睛亮亮的,“现在政策好,鼓励个体经营。县里人多,市场大。”

晓梅有些担心:“那得不少本钱吧?”

“我算过了,够了。”王小玲说,“这几年攒了些钱,而且可以贷款。文涛也支持我。”

我点头:“想做就做。需要帮忙就说。”

“嗯!”王小玲笑了,那笑容和当年病床上那个倔强的姑娘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幸福的光彩,“等我做大了,把你们都接县里去住!”

大家都笑了。

窗外,烟花绽放。

新的一年,新的世纪,新的希望。

我看着身边的家人——晓梅靠在我肩上,盼盼趴在我腿上,爹娘在逗念儿,王小玲和刘文涛依偎在一起。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秋天的下午,始于那句“后面还有个能说的”。

人生啊,有时候一个转身,就是一辈子。

幸好,那天我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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