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年的秋天,江南的天气已经转凉。青峰镇外的枫叶红得像着了火,可镇子里的气氛却比寒冬腊月还冷。
镇东头那家叫“刘记当铺”的铺子已经关张三天了,门口贴着的“歇业”二字墨迹还未全干。掌柜刘志四十出头,瘦高个,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此刻正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盯着账本发愣。半个月前,他从徽州回来的一批货在路上遭了匪,血本无归不说,还欠了钱庄二百两银子的债。限期就在后天,若是还不上,这祖传三代的铺子就得易主了。
“爹,该吃饭了。”女儿阿蓉端着两碗薄粥进来,十六岁的姑娘,麻花辫垂在肩头,眉眼清秀,只是面有菜色。
刘志合上账本,叹了口气:“你先吃,爹不饿。”
“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阿蓉把粥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半个粗面馒头,“这是隔壁王婶给的,她家今天蒸馒头。”
刘志看着女儿,心里一阵酸楚。阿蓉娘走得早,这些年父女俩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把当铺维持到今天,没想到自己一时贪心,走了趟远货,就落得如此田地。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吓得阿蓉一哆嗦。
“谁呀?”刘志提高声音问道。
“掌柜的,我要当东西!”门外是个粗嗓门。
刘志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络腮胡子,一身风尘仆仆的短打装扮,肩上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
“掌柜的,看看这个值多少?”汉子进了门,也不客气,直接解开包袱,“咚”的一声,把一个青黑色的铁盒子放在柜台上。
刘志定睛一看,那盒子约莫一尺见方,通体青黑,盒盖上雕着古怪的纹路,既非祥云,也非瑞兽,倒像是某种符咒图案。最奇的是,这盒子竟然没有锁眼,浑然一体,仿佛一块实心铁块,只是分量轻得不像铁器。
“这是?”刘志伸手去摸,指尖刚一触到盒面,一股寒意直透骨髓,他慌忙缩回手。
“茅山镇物。”汉子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确认店里没旁人,“乾隆年间的东西,从北边流过来的。”
刘志心中一惊。他祖上也是读书人家,虽然后来经商,但家中藏书不少,小时候听父亲讲过,茅山术乃是道教秘法,能驱鬼治病,也能封禁镇物。可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寻常百姓避之不及,怎么会有人拿来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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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客官,”刘志正色道,“我这当铺收的是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这种……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怕是不便收。”
“不便收?”汉子眼睛一瞪,“掌柜的,你不识货,这可是宝贝!”
“什么宝贝?”阿蓉忍不住凑过来看。
汉子神秘兮兮地说:“传闻这盒子里封着前明张献忠的藏宝图!”
刘志哑然失笑:“客官说笑了。张献忠的宝藏?那都是乡野传闻,当不得真。再说,就算真有藏宝图,何必要用茅山术封印?”
汉子急了:“你不信?这盒子是我祖上从四川带过来的,代代相传,说只有懂得茅山术的高人才能开启。我如今急用钱,不然也不会拿出来。”
刘志摇头:“且不说真假,就算里面真有藏宝图,我打不开盒子,收来何用?”
“一百两!”汉子伸出两根手指,“掌柜的,一百两银子,这东西就是你的了。等你打开了,里面的宝藏够你吃十辈子!”
刘志正要拒绝,突然心中一动。他手头只有六十两现银,加上家里还能凑三十多两,刚够还钱庄的债。可万一这盒子是骗局呢?他再次打量那黑盒子,盒盖上那些古怪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一般,隐隐流动。
“五十两。”刘志咬了咬牙,“我只能出五十两。”
“八十!”汉子讨价还价。
“六十,不能再多了。我这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哪来那么多现银?”
汉子犹豫片刻,终于一拍柜台:“成!六十两就六十两!不过咱们可说好了,银货两讫,日后这盒子开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刘志让阿蓉取来六锭十两的银子,交给汉子。汉子仔细验过成色,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生怕刘志反悔似的。
“爹,您真信这里面有藏宝图?”阿蓉担忧地问。
刘志苦笑:“信不信的,好歹能救急。明天先把钱庄的债还上一部分,稳住他们,这盒子……等以后再说吧。”
当晚,刘志把盒子放在卧房桌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照在盒子上,那些纹路泛着幽幽的青光。他鬼使神差地起身,点上油灯,仔细研究起来。
盒盖上的纹路看似杂乱,但仔细观察,似乎暗合某种规律。刘志想起家中一本祖传的《易经注疏》,里面提到过奇门遁甲之术,莫非这纹路是某种阵法?
他试着用手按压纹路的几个交汇点,起初毫无反应。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阴阳相济”的道理,便用左右手同时按住两个对称的节点。
“咔”的一声轻响,盒子竟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刘志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盒盖掀开。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珠宝,也没有泛黄的藏宝图,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以及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绢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头一行赫然是:“茅山封禁术解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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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心头狂跳,展开绢布细读。原来,这绢布上记载的是一种茅山封印术的解法和禁忌,而那块木牌,则是解封必需的“通灵令牌”。根据记载,这盒子原是一位茅山道士封印某处“大凶之地”所用的镇物,里面封存的不是宝藏图,而是一处明代银矿矿洞的入口位置——那矿洞在明末曾开采出大量白银,后被张献忠部下占据,作为藏宝之地。清军入川后,矿洞被茅山道士封禁,以防贪心之人闯入触怒地脉,引发灾祸。
绢布末尾有一行小字:“贪念启封,必遭反噬;心怀善念,可保平安。得此物者,当慎之又慎。”
刘志放下绢布,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真有藏宝之地,但伴随巨大风险。他该不该去寻找?万一触怒地脉,会不会给青峰镇带来灾祸?
这一夜,刘志彻夜未眠。
第二天,他去了镇西头的青云观。观主清虚道长七十高龄,须发皆白,是本地有名的修行之人。刘志不敢透露太多,只说自己偶然得到一件茅山镇物,不知该如何处置。
清虚道长看了木牌和绢布拓本,脸色大变:“刘掌柜,此物大凶啊!那矿洞在四川青城山深处,地形险恶,且被茅山术封印多年,地气已变,强行闯入,恐有不测。”
“道长,我……”刘志犹豫着该不该说实话。
清虚道长长叹一声:“刘掌柜,你印堂发暗,近日必有大难。老道送你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盒子,你最好原封不动,交给有缘人处理。”
从青云观回来,刘志更加纠结。钱庄的债虽然还上一部分,但铺子没了流动资金,生意还是做不下去。如果矿洞里真有白银,哪怕只取一小部分,也足够重振家业,让阿蓉过上好日子。
就在这时,镇子里来了两个陌生人。
这两人一高一矮,都穿着道袍,自称是从茅山来的游方道士,要在青峰镇暂住几日。高个的叫玄灵,矮个的叫玄真,说话带着江浙口音,但眼神飘忽,总往刘记当铺方向瞟。
刘志心生警惕,把盒子藏在了铺子地砖下的暗格里。
果然,三天后的深夜,刘记当铺遭了贼。两个蒙面人撬开后门,直奔刘志卧房,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刘志被惊醒,刚喊了一声,就被打晕过去。
等阿蓉带着邻居赶来时,贼人已经逃走,刘志头上流着血,但意识还算清醒。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唯独地砖下的暗格没被发现。
“爹,他们肯定是冲着那盒子来的!”阿蓉一边给父亲包扎,一边哭道。
刘志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那两个茅山道士,多半是假扮的,真正的目的就是盒子。看来这藏宝的秘密,不止一个人知道。
伤好之后,刘志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四川,找到矿洞,取出少量白银,然后彻底解决眼前的困境。
阿蓉坚决要跟去:“爹,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再说,绢布上说要有‘通灵令牌’才能安全进出,这令牌我贴身藏着,比放您身上安全。”
父女俩简单收拾行装,对外宣称去湖北探亲,悄悄离开了青峰镇。
从江南到四川,路途遥远。刘志父女乘船溯江而上,过三峡,入巴蜀,一路艰辛不必细说。一个多月后,他们终于按绢布上的地图,找到了青城山深处的那处废弃矿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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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隐蔽在藤蔓之后,若不是有地图指引,根本发现不了。洞前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认出“封禁”、“勿入”等字。最奇的是,洞口处的地面寸草不生,周围三丈之内连鸟兽踪迹都没有。
刘志取出木牌,按绢布上所说,咬破中指,滴一滴血在木牌中央,然后将木牌贴在洞口石壁上。
霎时间,洞内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洞口凭空出现一层水波般的透明屏障,在木牌接触的位置,屏障逐渐消散,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阿蓉吓得抓紧父亲的衣袖。刘志深吸一口气,点燃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洞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穴中央堆着几十口木箱,大部分已经腐烂,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
刘志走近一看,银锭上刻着“大西王铸”四字,果然是张献忠的遗宝。他粗略估算,这里的白银不下十万两,足够买下整个青峰镇。
“爹,我们真的能拿吗?”阿蓉不安地问。
刘志想起清虚道长的话,犹豫了一下,但想到铺子的困境,还是狠了狠心:“只拿一小部分,够我们还债和重新开铺子就行。”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布袋,装了约二百两银锭。正打算离开,忽然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吼,震得洞顶簌簌掉土。
“不好,快走!”刘志拉起阿蓉就往回跑。
刚跑到洞口,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师兄,就是这里!那刘志果然来了!”
“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他们出来,我们就……”
是那两个假道士的声音!
刘志心中叫苦,前有狼后有虎,这可如何是好?他忽然想起绢布上的一段话:“若遇危难,以令牌击石,可唤山灵护佑。”
情急之下,他取出木牌,用力敲击洞壁。木牌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洞中回荡。
洞外传来两声惨叫,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刘志探头一看,那两个假道士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仿佛见了鬼一般。
父女俩不敢久留,匆匆下山。回到青峰镇时,已经是腊月了。
刘志用带回来的白银还清所有债务,重新开了当铺。他没敢多拿,二百两银子除了还债和装修铺面,剩下的买了些粮食,分给了镇上的贫困户。
至于那黑盒子,他请教了真正的茅山道士后,得知此物最好永久封存。于是,在一个深夜,他将盒子重新封好,沉入了镇外深潭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记当铺的生意渐渐好转。刘志经历了这番奇遇,看淡了许多,做生意更加诚信为本,童叟无欺。
一年后的清明,刘志带着阿蓉去给亡妻扫墓,在山上遇到了清虚道长。道长看着他,微笑道:“刘掌柜印堂黑气已散,想必是度过了劫难。”
刘志躬身道:“多谢道长指点。只是我不明白,为何那两个假道士会突然逃走?”
清虚道长抚须而笑:“茅山镇物皆有灵性,那令牌敲击洞壁,唤醒的不仅是山灵,更是洞中封印的护法之力。邪祟之人,自然畏惧。”
“那道长当初劝我不要去,为何后来又不阻止了?”
“命数自有天定。”道长望着远山,“你虽为财而去,却知节制,取之有度,归而济贫,这便是你的造化。记住,真正的宝藏不在山中,而在人心。”
刘志若有所思。
后来,青峰镇流传起一个传说:镇外的深潭里沉着一件茅山宝物,守护着一笔惊天宝藏。但只有心地纯善、不贪不嗔之人,才能在月圆之夜看到潭底泛起的微光。
刘志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解释。他常对阿蓉说:“人这一生,平安是福,知足是宝。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就让它永远是个传说吧。”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想起那个阴冷的洞穴,以及堆成小山的白银。但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比起那些冰冷的银锭,眼前温暖的灯火、女儿的笑脸,才是他真正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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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一年,刘志无疾而终,享年七十三岁。阿蓉继承父业,将当铺经营得有声有色。她终身未嫁,晚年收养了三个孤儿,其中一个后来成了青峰镇第一位留洋学生。
而那黑盒子,至今仍沉在深潭之底,守护着它的秘密,也守护着这个小镇的安宁。#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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