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
上官婉儿接过那杯毒酒时,手指居然没有抖。来送酒的小太监不敢看她的眼睛——三天前,他还跪着接她代拟的诏书。
“有劳公公。”她甚至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她眼眶发酸。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站在武则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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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来的秘密
那年她才十四,因为祖父上官仪反对武则天被处死,全家女眷充入掖庭为奴。别的官家小姐整日哭哭啼啼,婉儿不哭。
她躲在洗衣房的角落,用烧黑的木棍在破布上练字。宫女笑她:“命都保不住了,还练字?”
婉儿不说话。她心里清楚:在这座皇宫里,字写得好,可能比命重要。
果然,武则天听说了。
召见那日,老宫女吓得脸色发白:“完了完了,上官仪的孙女,武后肯定要斩草除根。”
婉儿反而平静了。她换上最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大殿真冷啊。武则天坐在高高的凤座上,看了她很久。
“会写字?”
“会。”
“写个‘天’字看看。”
婉儿跪着,在太监铺开的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个“天”。
武则天走下来,手指划过墨迹:“字里有你祖父的风骨。恨不恨本宫杀了他?”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等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说错话,然后被拖出去。
婉儿抬起头,眼睛清亮亮的:“奴婢的命是娘娘的。娘娘让奴婢恨,奴婢就恨;娘娘让奴婢忘,奴婢就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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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然后,武则天笑了。
“从今天起,你跟在本宫身边。”
成为“娘娘的手”
跟着武则天的头三个月,婉儿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发现女皇夜里常醒,醒了就要喝茶。于是婉儿总在子时起身,把茶沏得温度刚好,悄悄放在外间。武则天伸手就能够到,又不会被脚步声惊扰。
有一天深夜,武则天突然问:“你如何知道本宫这时会醒?”
婉儿跪着答:“奴婢不知道。奴婢每夜都备着,万一娘娘醒了呢。”
武则天没说话。但第二天,婉儿从宫女住的通铺,搬进了殿后的小耳房。
这只是开始。
婉儿渐渐明白,在这座皇宫里生存,光勤快不够,光聪明也不够。要恰好是武则天需要的那种人。
有一回,武则天批奏章批到发火,把折子全摔在地上:“满朝文武,没一个会说人话的!”
婉儿默默捡起来,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早,她把重新誊写、分好类的奏章呈上——重要的用朱笔标出重点,废话连篇的摘出核心,需要查证的附上相关旧例。
武则天翻看着,忽然问:“张侍郎这份请求拨款修河堤的折子,你怎么看?”
婉儿心头一跳。这不是宫女该议论的事。
但她知道,如果现在说“奴婢不知”,刚才展示的所有价值都会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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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奴婢愚见,修堤是好事。但张侍郎要的银子,够修三条这样的堤。”
“哦?”武则天挑眉,“你怎么知道?”
“奴婢的家乡在黄河边。前年修堤,一里地的花费是……”她报出一个数字,精确到两。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婉儿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从今日起,你跟着学拟诏吧。”
那天走出大殿时,婉儿腿都是软的。但她知道,自己过关了——在武则天这里,有用且可控,是最好的护身符。
那场“刚刚好”的恋爱
婉儿二十六岁那年,遇见了张昌宗。
武则天新得的这位男宠,生得确实好看。面如美玉,眼若桃花,笑起来时,连最严肃的老臣都会多看两眼。
婉儿在御花园撞见他在偷偷哭。原来他兄长张易之在武则天面前说他办事不力,他害怕失宠。
鬼使神差地,婉儿递了块帕子:“六郎若信得过,那件差事我可以帮忙。”
她真的帮了。用她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和智慧,把张昌宗搞砸的事圆了回来。
张昌宗感激不尽,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婉儿知道危险。和女皇的男私下来往,是死罪。
但她更知道另一件事:一个完美无瑕的属下,比一个有软肋的属下更让人不安。
她允许这份感情悄悄生长。在廊下“偶遇”时多说几句话,在他被兄长欺负时悄悄安慰,在他生辰时送一方自己绣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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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很快传到武则天耳朵里。
那日武则天正在试新进的螺子黛,状似随意地问:“婉儿,你觉得六郎如何?”
婉儿正为她描眉,手稳稳的:“六郎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利用。娘娘多看着些才好。”
“听说你们走得很近?”
婉儿放下眉黛,跪下了:“是奴婢僭越。只是那日见六郎被兄长欺负得可怜,想起奴婢小时候……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她抬起头,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奴婢知错了。”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吧。小姑娘心思,本宫懂。”
一场杀身之祸,消弭于无形。
后来婉儿听说,有大臣弹劾她与张昌宗私相授受,武则天在朝堂上笑道:“小姑娘怀春罢了,总比有些人憋着谋逆强。”
婉儿在值房里听到传话,提笔的手顿了顿,继续写字。
她知道,自己又过关了——用一场恰到好处的、在监控下的“心动”。
最后的赌局
武则天老了。
七十五岁的女皇开始说梦话,有时喊“媚娘”(她的小名),有时喊“皇后娘娘”(被她害死的王皇后)。
婉儿守夜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听见女皇在梦里哭,醒后又恢复成那个威严的则天皇帝。
有一晚,武则天突然问:“婉儿,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三十四年了,娘娘。”
“三十四年……”武则天喃喃,“你说,后世会怎么写本宫?”
烛光摇曳,映着老人疲惫的脸。这一刻,她不是皇帝,只是个害怕身后名的老妇人。
婉儿轻声说:“史书是男人写的。但娘娘的碑,不该全由他们定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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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她替武则天起草了设立“女史”的诏书——允许女子参与修史,记载后宫之事。
这是她三十四年来,第一次在诏书里,悄悄放进了自己的愿望。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神龙元年正月,武则天病重。
宰相张柬之深夜敲开婉儿房门时,她正在给太平公主回信。信里写的是诗会安排,但彼此都懂,是在试探立场。
“上官才人,”八十岁的老宰相须发皆白,眼神却亮得骇人,“明日五更,玄武门。”
婉儿的手一抖,墨汁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团黑。
她面前摆着两道诏书。一道是武则天口授的“调北衙禁军入卫”,一道是她自己写的“令太子监国保重圣体”。
选前一道,她是对武则天忠心的奴婢。
选后一道,她是对李唐忠心的臣子。
蜡烛噼啪作响。婉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跪在大殿里的小宫女。那时她没得选,只能赌一句“娘娘让奴婢是谁,奴婢就是谁”。
现在,她居然有选择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张柬之深深看了她一眼,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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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婉儿烧掉了所有信件,包括和太平公主这些年往来的每一张纸条。火光照亮她平静的脸——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却不知道,当工具开始思考时,离报废就不远了。
终章
政变很顺利。武则天退位,太子李显登基。
新皇帝感激婉儿在最后关头选了“正确”的一方,封她为昭容,权势比在武则天身边时更盛。
婉儿搬进了更大的宫殿,有了更多仆从。她开始举办诗会,长安城的才子贵女都以收到她的请帖为荣。太平公主拉着她的手说“阿姊”,韦皇后赏她珠宝像赏自家妹妹。
有时候夜深人静,婉儿对着铜镜,会恍惚一下——镜子里这个华服美人,真的是当年那个在洗衣房练字的小宫女吗?
她开始做一些“越界”的事:在编纂文集时,为祖父上官仪正名;在朝堂上,为被冤杀的老臣说话;甚至悄悄保护那些像她当年一样,因家族获罪入宫的小姑娘。
她以为这是“补偿”,是“积德”。
忘了武则天教给她的第一课:在皇宫,多余的好心,是会要人命的。
景龙四年那个夏天,李隆基的士兵冲进她府邸时,婉儿正在烧最后一封信。
是太平公主写的,约她三日后去新修的别院赏荷。信末尾有一行小字:“阿姊,母亲当年那些衣裳首饰,我留了几件给你,看看可还喜欢?”
原来太平公主一直都知道,婉儿偷偷羡慕武则天那些华美的衣饰。
原来那些年,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其实都被身边的人看在眼里。
刀刃落下前,婉儿忽然笑了。
她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武则天从来没有“信任”过她,只是在“使用”她。使用她的才华,使用她的忠心,也使用她对张昌宗那点可笑的感情——那是挂在工具上的标签,提醒所有人:看,这工具虽然好用,但有瑕疵,不完美,成不了大器。
而她在生命最后三年,忘了自己是个工具。她以为自己是“人”,是有选择的、有感情的、有权力做点好事的“人”。
多可笑。
后来
婉儿的尸体在长安西市曝晒了三日。
太平公主没来收尸,韦皇后没来求情,她诗会上那些“知己”才子,个个闭门不出。
第四天清晨,一个书生用草席卷走了尸体。他在终南山找了个向阳的坡,挖了个浅坑,把婉儿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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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在坟前种了株野梅树,磕了三个头:
“学生那年落第,是您悄悄让太监塞给我十两银子,说‘活着就有希望’。”
“学生一直记得。”
野梅树后来长得很茂盛,开花时一片雪白。樵夫们叫它“无心梅”——没有心,反而活得自在。
婉儿要是知道,可能会笑吧。
她聪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被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穷书生记住了。不是记住她的才情,不是记住她的权势,是记住她难得的一次、没算计的善心。
太平公主是两年后死的,在同一个刑场。
死前她大喊:“我想见我母亲!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
监刑官笑了:“则天大圣皇帝?她要是还活着,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刀落下时,太平公主想起很多年前,婉儿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公主,这宫里最危险的不是做错事,是忘了自己是谁。”
当时她不以为意,现在明白了——可太迟了。
就像婉儿明白得太迟一样。
她们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都是武则天那盘大棋里,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唯一的区别是:婉儿曾以为自己,是离执棋者最近的那一颗。
婉儿坟前那株野梅,每年春天都开得没心没肺。
过路的樵夫累了,在树下休息时会说:
“做人啊,别学这梅花——开得再好看,冬天一来,什么都没了。”
但梅花不管这些,该开花开花,该落就落。
也许无心,才活得最长。
(完)
下一期,我们该讲讲太平公主了——那个拿到了母亲全部答案,却还是考砸了人生大考的女儿。
婉儿用一生告诉我们:在别人制定的游戏规则里,永远赢不了真正的胜利。
而太平公主的故事会说:即使你生来就有制定规则的权利,也不代表,你能玩好这局游戏。
她们一个输在起点,一个输在终点。
历史记得她的才华,却忘了问她这一生可曾为自己活过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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