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1920年)秋,豫西洛阳刚过白露,伊水两岸的麦田里,新播的麦种已冒出嫩芽,绿莹莹铺了满地。洛阳城外张家村的张秋生,正扛着锄头在地里耪最后一遍土,他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黧黑,双手布满老茧,他家虽有四十亩水浇地,却从不像城里那些大地主般养尊处优,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样样亲力亲为。因此村里也是人人称道。
这年秋收顺遂,除去给吴佩孚部缴的军粮,余下的麦子拉到洛阳老城的“同德粮栈”卖了一些,他怀里揣着二十块袁大头,用蓝布包着贴身揣着。眼下地里的活计已了,秋生想起家里的洋油快用光了,媳妇还念叨着要给娃扯块灯芯绒做衣裳,便牵出那头老马,配上马鞍,打算进城办完事,顺便给爹娘捎两斤老城“马家花生糕”,那可是洛阳老字号,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从张家村到洛阳老城,顺着伊水北岸的官道走,约莫三十里地。秋生骑牛走得慢,日头过了晌午才到关林镇。关林是武圣人关羽的陵寝,民国初年已是热闹集镇,陇海铁路1915年通到洛阳后,镇上多了些穿洋布褂子的商人,还有拉着黄包车的脚夫,路边的杂货铺、饭馆飘出阵阵香气。
闻到这香气,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这才发现,只顾忙,一晌午竟没有吃饭,于是将马拴在“豫西饭庄”门口的老槐树下,掀帘走了进去。
饭庄里摆着几张八仙桌,墙角的条凳上坐着个穿青布大褂的汉子,面前摆着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正自斟自饮,桌上还放着一瓶杜康酒,这酒是洛阳特产,在豫西一带极受欢迎。
秋生找了张空桌坐下,喊了声:“小二,来碗羊肉烩面,多加辣子和蒜苗,再来两个烧饼!”小二脆生生应了声“中”,转身进了后厨。
秋生刚端起茶壶倒了碗水,那喝酒的汉子突然站起身,迈着大步走过来,操着一口略带陕腔的河南话:“这位老哥,看着面生得很,是张家村的吧?俺瞅着你这身打扮,像是种庄稼的好手。”秋生一愣,打量着对方:中等身材,面色红润,眼角带着笑意,看着并无恶意,便拱手道:“正是张家村张秋生,敢问老兄高姓大名?”
“俺姓胡,叫胡青山,是临县开药铺的。”汉子说着,自顾自拉了张条凳坐下,“一个人喝酒闷得慌,老哥不嫌弃,陪俺喝两盅?”秋生本不是好酒之人,但架不住对方热情,又想着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便点头应了:“中!那俺就陪胡老兄喝几杯,不过俺酒量浅,点到为止。”
胡青山当即喊小二添了副碗筷,又打了半斤酒,两人边喝边聊,从地里的收成聊到洛阳的时局。秋生叹道:“前两年直皖打仗,兵荒马乱的,地里的庄稼都没人敢收,还好这两年吴大帅在洛阳练兵,倒也算太平了些,就是粮税太重,四十亩地缴完粮,也剩不下多少。”胡青山接口道:“可不是嘛,不过乱世之中,能安稳过日子就好。”
两人越聊越投缘,竟有相见恨晚之感。酒过三巡,胡青山突然一拍桌子:“老哥,俺们俩这么投缘,干脆拜个干兄弟吧!往后互相照应,也好有个伴儿。”秋生闻言犹豫了:“小弟只不过一个庄稼汉,您不嫌弃就成!”
胡青山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拜兄弟讲究的是心意相通,哪用那么多规矩?”秋生被他说得心头一热,便点头应了:“中!那俺就认下你这个干兄弟!”两人端起酒杯,对着关林方向拱了拱手,齐声说道:“今日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说罢,一饮而尽。
不知不觉,日头已落到西山,饭庄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秋生起身道:“兄弟,天不早了,俺得回家了,爹娘还等着俺呢。”胡青山也站起身:“老哥别急,俺送你回去,保准让你天黑前到家。”秋生推辞道:“不用麻烦,俺骑牲口回去,慢是慢了点,但稳当。”胡青山却不由分说,背起秋生就往外走:“听兄弟的,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到。”
秋生酒劲上来,晕乎乎的也没挣扎,闭上眼睛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比骑快马还快,耳边隐约能听到伊水的流淌声,还有远处洛阳老城的钟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胡青山把他放下:“老哥,到家了。”秋生睁开眼,果然看到自家的大门,自己的那匹老黄马正拴在门口的槐树下,马鞍都没卸。他愣了愣,刚想说谢谢,胡青山已转身不见了踪影。
次日清晨,秋生酒醒,想起昨晚的事,只觉得像做梦一般。他问媳妇:“俺昨晚是咋回来的?咋一点印象都没有?”媳妇答道:“昨晚你后半夜才回来,敲了半天门,是你自己把牛拴好进的屋,还说跟朋友喝了酒,俺还以为你骑牛慢慢晃回来的呢。”秋生摸了摸脑袋,越发觉得胡青山不一般,但结拜之事他没敢告诉家人,只说胡青山是临县开药铺的,懂医术,为人仗义。
往后的日子里,胡青山常来找秋生。有时秋生在地里割麦,他就蹲在田埂上陪着聊天;有时会拎着些嵩县柴胡、栾川天麻之类的药材来,说是给秋生爹娘补身体。后来,胡青山还常邀秋生外出游玩,说是去伏牛山采药材,一去便是一个多月。秋生的爹娘虽有疑虑,但见胡青山出手大方,又对秋生真心实意,也就没多问。
村里的人见秋生频繁跟胡青山外出,渐渐有了流言。有人说:“秋生的干兄弟怕是个狐仙吧?你看他每次来都穿着青大褂,天再热也不脱,听说狐狸化人,尾巴变不了,都藏在大褂里呢!”还有老人说:“伏牛山自古就有狐仙传说,俺爷爷那辈就见过,说狐仙最讲情义,但也最记仇,可不能得罪。”这些话传到秋生耳朵里,他起初不信,但说的人多了,心里也渐渐犯了嘀咕。
这年麦收后,胡青山又来找秋生,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起哄道:“秋生哥,你那干兄弟到底是不是狐仙?要不你掀他大褂看看,要是有尾巴,俺们就信了!”秋生被众人缠得没办法,又想起村里的流言,一时鬼迷心窍,竟真的在胡青山转身时,伸手掀起了他的青大褂。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胡青山身后果然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毛色金黄,在阳光下闪着光。众人吓得惊呼起来,纷纷后退。胡青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过身,眼神里满是失望:“秋生,我把你当亲兄弟,真心待你,你却信外人的话,怀疑我、羞辱我!你我还是一刀两断罢!”说罢一撩袍,就扬长而走,一眨间的功夫,已经不见了踪影。
秋生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秋生又悔又愧,大病了一场。往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见过胡青山,只是时常对着伊水发呆,想起两人喝酒结拜的日子。几十年后,秋生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九岁。送葬那天,队伍刚走到伊水桥头,突然出现一位戴礼帽、穿青布大褂的汉子,面色古铜,眼神肃穆,对着秋生的棺材深深鞠了三躬。
秋生的儿子认出,这汉子的身形,竟和父亲口中的胡青山一模一样。众人都说是狐仙来送秋生最后一程,待想上前道谢时,汉子已消失在茫茫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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