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到阿君是在九月的一个周三下午,她急切地走进咨询室,说自己很焦虑,晚上大脑总是习惯地天马行空,无法入睡,希望我能够帮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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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她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准备先让她放松平静,然后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是个健谈的女孩子,中等身材,面容姣好,眉宇间带有一股英气。
“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习惯,躺在床上回忆这一天的学习,然后就自然入睡了。可是现在越想越多,明知道是胡思乱想,却停不下来,睡不着,上午上课就没有精神,我都快疯了。”
“我能感觉到这种心情,但是我们一步步来解决好吗?”
“能想一想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都想些什么?”
我告知她可以用自己愿意的方式表达情绪,如果很伤心,也可以哭,并真诚地表达了自己想陪伴她的愿望。也许那份沉重她真的无法继续承受,也许从来就缺少这样不求回报的关爱,她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压抑的情绪终于得到了暂时的宣泄,她开始含泪谈论自己的成长历程。
从记事起,她和父母总是聚少离多,现在已经21岁的她,与父母相处的时间,想来也不过就是两三年光阴。在她的心底,父母是那么遥不可及。也许只能算是“衣食父母”吧!
如果说,父母不在,有爷爷奶奶在身边的日子,尚能算得上拥有一个家的话,那么两位老人的去世,无疑在阿君的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伤。她觉得这是自己风雨飘零般寄人篱下生活的开始,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是她熟悉安全、可以亲昵撒娇的对象了,没有爷爷奶奶朝夕相处的陪伴,父母也只不过是个名词。
从此,她成了心灵上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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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阿君开始上学了,成了人见人爱乖巧懂事、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她是众多老师宠爱的对象,是众多学生学习的对象,更是众多父母羡慕的对象。那时候的阿君,就开始在心底暗下决心,长大后要成为一个女强人。在年幼的她的心里,女强人是无所不能的代称,是拯救世人无所畏惧的钢铁战士。
以后的日子,阿君一直是一个宽宏大量、识大体懂道理的孩子,在亲友们的赞扬中,在别人对她父母的艳羡中成长着:“看,她从来不让大人操心,一个人什么事情都做得井井有条。”阿君也不断给在外辛苦工作的父母带来扬眉吐气的消息,顺利考上县初中,然后考进市高中,表面上的阿君仍然波澜不惊,但是小小的心早就盛满了大大的心事。原本希望通过满足别人的期望来博取关爱,可是除了这些不关痛痒的溢美之辞,她的情感需求总是一次次被架空。她特别想去质问自己的父母:“我那么乖,做到了很多孩子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你们还是不会像他们的父母那样陪伴我,你们是不是不爱我?你们到底需要我怎么做?”只是习惯了隐忍的她,把自己的不满一次又一次埋在了心底。“我不愿给他们添一点点麻烦,可是他们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她告诉自己。
她失望了,对自己的父母。更不愿再听从父母的安排住在亲戚家里了,她决定搬进集体宿舍,那么地毅然决然。
好强而不服输的她不负众望。如愿考上了这所大都市里的学校。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迎着海浪,怀揣着对美好的憧憬,一脚踏入了大学的校门。阿君和大家一样,希望在崭新的环境中有所作为。万事开头难,但是新的开始总意味着新的希望。
没有想到的是挑战竟是室友间的关系,隔壁寝室的室友早已经闹翻了脸,她开始为自己所在的宿舍担心。四个人相处起来总不会难过八个人吧?高中集体生活得其乐融融还历历在目,而在这里却鲜有笑声。两个本市的学生,均是独生女,却互相瞧不对眼。一个是市区的小A,成绩优异,热衷于社团活动,父母是知识分子,表达方式犀利不饶人。一个是市郊的小B,不爱学习,热衷于穿衣打扮,父母是工人,注重自我感受,总是一副软硬兼施,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一个来自安徽农村的小C,家里有个妹妹,带着小地方的淳朴,希望被大家接纳,却总是拙于表达,经常被另外两个同学冷落。阿君来自农村,经历过城市的生活,再加上一个好脾气,成了三人争夺的香饽饽,但是阿君想的却是合家欢乐。她试图左右逢源,却发现已经疲于应战,大家都不再是小孩子了,哪里可以哄骗得了?这份爱,来得太沉重。她时常感到不知所措。
在社会实践中,她不自觉地和小走得更近一些,但是前提却是她的容忍和大度。
大学是一个向往爱情的地方,阿君也不会羞于谈及此事,她说带着打扮得花枝招展已有男友的小去参加老乡会,希望能碰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只是没有想到,她真的邂逅了那个他,却是和小同时。阿君天真地认为,这一场争夺之战显而易见的胜者会是她,但是看着闷闷不乐的小,她只能违心地劝慰:“要不然你去追吧,我退出,反正是一面之缘,也不会有什么难以割舍。”小嘴里拒绝着,却早已经开始了行动,和前男友果断分手,和新认识的他联系约会。阿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结局发呆,满腹的委屈和不满:“怎么可以这样?”
她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却又无人可以倾诉,她怕自己的负面情绪是别人不喜欢的。只能悄无声息地渐渐远离小,但是小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来质问她:“为何要冷落我?”正是这一切加深了她的入睡困难,让她濒临崩溃。
其实,恋爱受挫只不过是个触发点,爱情的重量挑战了她谦让的心理极限。
她问我:“刘老师我有错吗?到底是哪里错了?她明明有男朋友的,别人为她付出了很多,她为何可以这样绝情?爸爸妈妈不是说人要善良谦让吗?为什么我谦让了,可我却不快乐。为什么别人却不这样做,不这样子对待我?努力去变得更加优异,可是变得优异又是为了什么?”
从小,阿君就很少拥有过无条件的正向关注,她获得的所有称赞和关心,看起来都是一种交换。在她那里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甚至很多人是需要自己卑微地乞求讨好的。所以她学会了隐藏,不愿意把脆弱和负面的情绪倾诉给他人,唯恐这样的自己是不可爱的,不受欢迎的。只是一味拒绝负面阴暗的东西,努力让自己变成阳光宝贝儿。殊不知,只有欢乐的人生是肤浅的,只有成功的人生是脆弱的。只有真正经历了人间百味的人,才是丰富的,有抗压力的,才有资格笑面人生。
在和别人交往的时候,我们不该是一个只会满足别人要求的应声虫,不是总被别人情绪吓倒的胆小鬼,一味地讨好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纵容。现在,当我们呼吁孩子们不要那么地以自我为主时,我只想问阿君一句:“你把自己放在了哪里?”乐于奉献的人是伟大的,但是这并不代表毫无原则地付出。与人为善是可敬的,但是也不代表盲目地任人宰割。表达是一种交流,拒绝是一种艺术。我们既要学会恰当地表达,也要学会合理地拒绝。
其实,一切都有两面,对自己要求的苛刻,不仅是一种自我苛求,更会带来对别人的失望。让不满根植心底,怎还愿意敞开心扉?继而怀疑人性,质疑人生,逃避成了保护自我的方法。但我们要的不是逃避,它只会让问题累积。
记忆重组能针对阿君原始记忆里的行为模式进行重组。她在成长中会形成被动忍受的本能反应,小时候被欺负不敢反抗,长大后遇矛盾习惯退让,这些模式藏在记忆深处,悄悄限制着行动力。而记忆重组会在这些原始记忆的场景里,植入新的应对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阿君的情绪得到了释放,心里的沉重感会一点点消散。更重要的是,她会慢慢找回内在的力量。当这种主动感扎根心底,那些因被动忍受产生的心理情结,也会随之被抚平,让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踏实的底气,能更从容地面对生活里的挑战。
听着阿君的诉说和疑问,我明白这是价值观与人生观的冲突,也是我们在教育中容易遗忘的盲区。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通过记忆重组,让她发现这些问题背后的原因。
阿君慢慢地意识到,自己要责怪父母吗?也许更可怜的是他们,一直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生活在追求衣食无忧的理想中。我们的人生有不同的需要,也许我们的父母一生在追随安全感,之后却依然望尘莫及,达到了自我实现却没有高峰体验。也许他们错在不懂,在期望我们出人头地的同时,忘了告诉我们想要的是幸福,他们以为的幸福早已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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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咨询室的时候,阿君仿佛卸下了重担,一身轻松。我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够帮助阿君学会在很好地爱护别人的同时,能够更好地保护自己,不能受伤的总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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