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清统治下，中国境内的少数民族男性，有没有被强制剃发？

最近这段时间，大明大清的那些事儿在网上讨论的很热闹。

我也随便问了几个身边的人（都是理工科出身，并不精通历史）——你们一想到大清国，是啥感觉？

他们出于普遍的本能，对于清朝最鲜明的认识，大概有这么三点：

正面的一个：活佛转世须经中央批准（金瓶掣签，高中历史书上学的）。

负面的两个：让中国落后世界200年，近代丧权辱国并沦为各列强的半殖民地，这个实在无法原谅；

灾难性的审美，感觉像寿衣一样的服饰，特别是男人剃头结辫的发型，丑拒，严重影响了中国人的国际形象。直至今天，仍然阴魂不散。

同时，他们也问了我一个问题——清朝统治下的中国境内，除了汉族以外的其他民族的男子，有没有被强制剃发结辫？

那么，要说清楚这个，就有必要先简单捋一捋，为何满清非要弄成那么一个古今中外，无论东西方，都一致认为“极丑”的发型？

其实，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你就会发现，历史上，很多活跃在较为寒冷地区的游牧/渔猎族群，都有剃发的习俗。

这是契丹男性的发型。

这是西夏党项族男人。

13-16世纪的蒙古男性。

你再把目光转向东欧大平原。

这俩乌军留的是扎波罗热哥萨克的传统发型。

你看，16世纪的古画里面，扎波罗热的哥萨克还真是这样的。

这里多说一句，哥萨克，并非一个民族，而是近似于雇佣军的武士阶层职业，一种生活方式～平时他们从事农业，或者以渔猎和游牧为生，接到战争“订单”后，就拿起武器啸聚山林，无畏地冲锋陷阵。只要待遇给得足，给谁打仗都一样敬业。

（俄罗斯亚历山大罗夫红旗歌舞团的歌剧，cosplay列宾名画——《扎波罗热哥萨克给土耳其苏丹的回信》）

从中我们也可以推测，和汉族观念里重刑犯才会被“髡发”不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那些打打杀杀比较频繁的“马上民族/族群”的剃发，似乎是一种出于实用主义考虑的主动选择。

究其原因大家肯定之前都听说过，大致包括以下几点：

1.避免头发大量垂落挡住视线，影响战斗力；

2.头部受伤后，也易于及时发现伤口并进行包扎处理；

3.头发太多容易长虱子，不好搞卫生；

4.考虑到如果直接剃光头发，戴帽子没有摩擦力容易掉，戴头盔又会硌得慌，所以不能全剃，还得留点做缓冲。再考虑到这冰天雪地的，脖子冷啊，那还是少留点吧。于是，各种中间光的头型就出来了。

总之，这样的发式在那个时代和特定环境下，很具实用性，美观与否反倒不太重要了。久而久之就成了习俗。

可为什么还会有花样繁多的剃发结辫的规矩呢？甚至，就算是明末的女真部落，野人女真、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他们的发型也不尽相同。

除了各部对审美的理解外，这或许也是考虑到——为了区分敌我，专门搞出来的“辫识”系统。

剃头发，编辫子的都有了，为了区分，那就只能剃出不同的花样了。

当年成吉思汗的爸爸也速该出门的时候，就遇到了陌生马队。原本从打扮上已经认出了对方来自不友好部落，但还是被忽悠着喝了人家的饮品，被毒死了，然后部落惨遭吞并，差点全家死光光。

好了，咱们再回到清朝的那个人人都说丑的发型。

满清入关，坐了紫禁城的龙庭后，他们在暴力强迫汉人剃发易服的同时，对帝国境内的各少数民族，也一定程度上进行了强制剃发。

首先，针对有旗籍的蒙古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男性的发式都需要跟清朝中央保持一致。

这个要求几乎只针对在入关前就被满人“统战”了的漠南蒙古，比如孝庄皇太后的娘家科尔沁部。

正如前面说得那样，剃发留辫本就是蒙古人的习俗，只是发式不同而已。

不过，蒙古部落的冶金术较为落后，多数底层漠南蒙古男子执行的比较潦草。

那些上层贵族能搞到合适的剃刀，都会尽量把发型弄成标准“金钱鼠尾”。

所以，咱们在很多电视剧里看到的科尔沁蒙古王公的形象，跟当年的真实状态还是很不一样的。

比如，《延禧攻略》中，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小王子拉旺多尔济，历史上的这位八旗亲王殿下大概率是顶着一头“金钱鼠尾”的。

可以说，在漠南蒙古，能留一个跟满清天子同款的“金钱鼠尾”，也算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

在达斡尔族（属布特哈八旗）、锡伯族人群（属呼伦贝尔八旗）当中也是类似情况。他们跟漠南蒙古各部一样，都是明末后金打天下时期满人最早的“盟友”，更不存在汉族那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的执念，原本就有剃发习俗。因此，对于这个发型，并没有感到怎么抗拒。

相比漠南，清朝搞定漠北、漠西蒙古则要晚了很多。

特别是控制着新疆-中亚大片区域的漠西蒙古，直到乾隆年间才被彻底平定。准噶尔汗国从地图上消失后（统治者信奉藏传佛教），新疆这才至此最终形成了以伊斯兰教为主要宗教、多种宗教并存的格局。

针对漠北、漠西蒙古-新疆地区的少数民族，清廷的政策较为灵活。

比如，《清实录》记载，康熙帝针对漠北下旨说：“朕恩准蒙古等衣饰仍照旧制。不必剃发”。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漠北贵族男子，也开始学习满人的样子，主动剃发。

（19世纪末漠北蒙古喀尔喀贵族）

几乎同期，清廷也对西藏地区颁布了类似法令。

大致上，针对普通少数民族男性，清政府并未强制改变其发型和服饰。但对于“编制内人员”——那些少数民族官吏，则要求他们按照满人规矩，剃发结辫。

清代维吾尔族高层官僚。

特别是针对新疆地区，清廷明确废止了按照伊斯兰教法来处理死刑罪的规定，要求各级治理机构严格参照《大清律》执法。后又编撰实施《回疆则例》，采取了禁止阿訇干预政务、禁止“查经议（治）罪” 、禁止宗教服饰等措施政令。

有当年的传教士记录，从中亚沙俄控制区进入中国新疆，明显能感受到中国穆斯林要更加世俗，城市中的女子几乎没有人佩戴面纱。

1870年，沙俄支持代阿古柏在新疆叛乱时，推行伊斯兰教法，也遭到了新疆各族人民的激烈反抗。

客观看，咱们也不得不承认，政教分离这方面，清政府在新疆的治理上，还是值得点赞的。

接着，再转向西南地区。

清早期时，为了争取西南地区土司的支持，清朝采取了“因俗而治”的策略，允许土司领地内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原有的习俗。例如，顺治年间规定，土司可以“各从其俗”。

平定“三藩之乱”后，清政府开始在西南地区“改土归流”。特别是雍正朝推行的充满血腥、急风暴雨式的改土归流，直接废黜了80多个土司，让清王朝在西南边疆区的直接统治得以逐步建立。

那些不从的土司大多被废；服软了的，则不得不从世袭制的“土皇帝”转为清朝的编制内地方管理人员。他们面临的第一个“服从性测试”，自然就是——剃发易服。

谈及西南地区衣着服饰的满洲化，咱们就不得不再多说一句咱们的邻国——越南。

虽然直到20世纪的末代王朝，越南官服都是明制款式。但你看看那些像戏服似的大量堆积，花里胡哨的图形纹样，明显还是受了大清审美的影响。

他们民间男女服饰，除了被叫做“奥黛”的越南旗袍，男子的衣服，也有一股子大清国的味道。

你看，这是19世纪末。

这是当代越南。

所以你要说满清审美差劲，衣服丑，连朝鲜半岛都不愿意抄，但搁不住越南他愿意啊。

说了这么多，最后总结一下。

在满清庞大的统治疆域内，有关剃发易服的执行，不同年代，针对不同族群，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1.无论你来自哪个民族，进入编制内吃皇粮，要剃发；

2.入旗要剃发；

3.少数民族聚居区的政府官员无论信仰和民族，都要服从剃发易服的要求，没有任何商量；但普通少数民族群众，可以悄悄的继续他们原有的传统。

你看，这是清末新疆的巴依老爷们，此时还在穿传统交领，而非后来咱们熟悉的蜈蚣扣对襟大褂。

1910年，新疆哈密，两位带孩子的维吾尔族母亲。

4.跟边疆地区某个民族大规模集中聚居的情况不同，在内陆杂居的少数民族，和汉族一样，男性基本都是被强制剃发易服的。

比如清代的回族。

事实上，在整个清代，并没有专门的回族一说。他们把伊斯兰教徒统称为“回回”。

相较于新疆等地的维族、哈萨克、塔吉克、克尔克孜的穆斯林，清廷把和汉族杂居的穆斯林看作了信仰伊斯兰教的汉人。

这导致，清政府在服饰和发型方面的对他们的要求也同汉族无异——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只不过，相较于中原和江南地区的回回，青海甘肃一带的回回男子，虽然也剃头编辫子，但外出必须缠白头巾或者戴白帽，不愿以秃脑门示人。

你看，这是中亚吉尔吉斯斯坦东干人博物馆，清代甘肃回教叛军首领白彦虎的形象。

这个习俗，一直延续到了民国时代。

总之，剃发是游牧/渔猎民族特有习俗，本源于早期生活的实用主义考量。少数民族统治者将其政治化后，就搞出了“留发不留头”的政策。

在很多时期，都出现过少数民族统治者暴力推广此政策的情况。

比如，公元1032年，党项人李元昊建立西夏后，曾马上下令要求，境内男子不论民族，三日内必须全部秃发（就是剃成下图这样的），不服从命令者杀无赦。

12世纪，女真人进入中原的时候也一样要求剃发：“今随处既归本朝，宜同风俗，亦仰削去头发，短巾，左衽。敢有违犯，即是犹怀旧国，当正典刑”。

但无论是党项人，还是女真人，剃发令虽然来的很猛，但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在发现推广阻力实在太大后，最终都不了了之。

纵观历史，要说将贯彻本民族服饰发型的执念贯穿于整个王朝始终的，还真是只有满清这一家。

你说他们不觉得丑吗？

或许，时间长了，看习惯了，还就真感觉不丑了。

咱们可以参考朝鲜那边的记载。

17世纪中后期，朝鲜使臣来北京朝见的时候，京城老百姓看到了“故国旧衣”唏嘘不已，甚至有人拽着朝鲜人的衣襟失声痛哭。

然而，到了乾隆三十年（1765年），随着大明遗民们的全部凋零，朝鲜使臣在北京城遭到了围观，市民们像看猴一样对朝鲜人指指点点，嘲笑他们的衣服“形制怪异”。

上述情形，亲历此事的朝鲜使臣洪大荣写入了他的《干净衕会友录》，笔下不断慨叹“华夏之衣冠，仅存于东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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