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数字鸿沟，银发科技何以与“乡土中国”相逢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一场在上海举办的“银发科技产业”盛会中，关于农村养老的尖锐提问，将目光从光鲜的城市展台，引向了广袤而沉默的乡土深处。

“农村养老需求很旺盛，但供给很缺乏……我们上海的科技产品能不能到那边去提供更多的助力？”在近日举行的“2025上海银发科技产业周”银发科技产业50人会议上，长护健康集团总裁景瑞凯的发问，道出了一个迫切的现实。

与此同时，上海纽约大学教务长吴蓓教授在畅谈人工智能赋能健康的同时，也冷静地提醒：“如果我们不能让低收入的老年人得益于科技的发展的话，AI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是把这个数字鸿沟给加大了。”

他们的声音，在探讨未来科技的会场里，指向了一个更基础、更沉重的议题——在中国老龄化程度最深、形势最紧迫的农村，养老服务如何真正落地？

图说：2025上海银发科技产业周上，与会嘉宾体验下肢康复机器人。

失衡现状：当“养老难”叠加“乡村空心化”

农村，正在成为中国老龄化挑战的最前线。官方数据显示，我国农村60岁及以上老年人的比重为23.81%，比城镇高出近8个百分点，城乡老龄化差距正在不断拉大。

截至2024年末，全国老年人口已超3.1亿，其中约1.2亿生活在农村。与城市相比，农村老龄化呈现出更严峻的“城乡倒挂”现象：老年人收入更低、社会保障更弱、空巢率更高，且失能失智程度更严重。

图说：山西晋城的山区农村老人。东方IC供图

然而，服务供给却严重滞后。全国有四分之一的农村已进入“超老龄社会”，却面临“照料空心化”的困境。

大量青壮年劳动力转移进城，催生了庞大的农村留守老人群体。他们中许多人面临着自我供养能力不足、生活照料缺失、精神慰藉匮乏等多重问题。

从社会学视角审视，农村养老的困境是系统性的，存在三重困境。

首先是福利供需的结构性错位。养老服务资源在地区间投入极不平衡，经济发达与欠发达地区差距悬殊。服务供给方对农村老人的真实需求把握不准，往往偏重基本生活照料，而对医疗护理、精神慰藉等多元需求供给不足。设施的布局也常与老人的居住习惯脱节，导致“闲置与紧缺并存”的怪象。

其次是可能出现的过度市场化风险。在一些地区，由于投入不足，养老机构可能过度追求商业利润，服务价格超出老人承受能力，或将资源过度集中于高利润项目，忽视普惠性供给。

最核心的挑战是人力与资金的持续短缺。农村养老服务面临“资金短缺、人才匮乏、设施不足”三大瓶颈。年轻人外出务工，留守人口以老人儿童为主，导致专业服务人员严重不足。

乡土智慧：重构县、乡、村三级服务网络，激活内生动力

面对系统性挑战，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已经展开。2024年，民政部等21部门首次在全国层面出台《关于加快发展农村养老服务的指导意见》，核心思路是：让老年人不出村、不离乡。

这一战略正通过构建“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落地。具体而言，是拓展县级机构的失能照护和辐射功能，推进乡镇敬老院转型为区域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并广泛增加村级互助养老服务点。

图说：江西省遂川县，老人们在村中“爸妈食堂”过集体生日。东方IC供图

例如，在广西，政策要求到2025年底，每个县至少建有一所失能照护机构，乡镇区域养老服务中心覆盖率达到60%。在江苏，省级专项资金明确向农村和经济薄弱地区倾斜，2025年度安排10亿元中，一半以上将投向农村。

一些创新的服务模式正在萌芽。在内蒙古通辽市科尔沁区，针对牧区地广人稀的特点，“养老大篷车”搭载专业团队巡回服务，将助餐、助浴、健康咨询送到老人家中，有效破解了“最后一公里”难题。

解决农村养老问题，关键在于激活内生动力，而乡土社会特有的“熟人”与“近邻”优势，成为了宝贵资源。

在宁波海曙区，一种积极的探索正在发生。社区挖掘有竹编技艺的老人担任“非遗传承导师”，聘请退休教师带领书法班，让老人们从“被服务者”转变为“服务的提供者”。

海曙区南门街道的“共享菜园”则构建了一个“付出-收获-再分配”的闭环：老人们认领土地耕种，产出直供社区公益食堂，盈余通过义卖注入慈善基金，用于帮助其他困难老人。

“我们发现，老人最需要的不是被服务，而是被需要。一张聘书，抵过千言万语的安慰。”一位社区负责人的话，道出了“积极老龄观”的核心。

这些实践呼应了“党建+农村养老服务”的模式，即发挥基层党组织作用，将养老服务作为联系群众的重要内容，组织党员、干部下沉参与服务。

数字下乡：乡村养老的“云端桥梁”

科技，在农村养老中扮演着复杂而关键的角色。正如吴蓓教授所言，它既是赋能工具，也可能成为新的鸿沟。科技的光芒要真正温暖广袤乡村的每一个角落，关键在于其应用是否能与农村的社会结构、老人的实际能力深度契合，实现从冷硬的“数字化”到有温度的“数智化”跨越。

在重庆云阳县红狮镇，数字化首先回应了最急迫的安全焦虑。当地构建的“1+6+N”智慧安防体系，通过AI摄像头和物联网传感器，能自动识别老人跌倒等异常情况并触发警报。一次，系统监测到一位老人深夜离床后长时间未归，自动预警，网格员及时上门发现老人突发不适，迅速送医化解了危机。这种“智防”并非取代人情，而是与“银龄守护伙伴”等人际互助计划结合，由低龄健康老人结对帮扶高龄老人，在技术守护之外增添了日常的探望与情感的联结。

更为深入的探索，在于利用数字化重构服务流程，破解农村地广人稀带来的服务可及性难题。

图说：河南省安阳市，村中志愿者端着热腾腾的肉丝汤和馒头，送给90多岁的老奶奶。东方IC供图

在浙江温州平阳县的双峰村，驻村书记为这个留守老人占常住人口一半的小山村，引入了量身定制的数字康养系统。老人通过语音即可唤醒AI助手，智能手环能监测跌倒，血压数据直接上传至村委的数字大屏“驾驶舱”。这使得在外的子女和村里的干部能实时知晓老人状况，将被动响应变为主动关怀。

而在陕西吴堡县，智慧养老大数据平台则让服务实现了从“人找服务”到“服务找人”的转变。通过智能手环等设备监测到健康数据异常后，平台能自动报警，村医曾在5分钟内赶到一位突发心悸的老人家中进行施救。这些实践表明，有效的数字工具如同“云端桥梁”，既能直连外部资源，更能紧密内部村落共同体成员间的守望关系。

激活银龄：老年群体如何被重新赋能

数字化的成功扎根，往往离不开基层党建引领下的资源整合与人文浸润。

在湖南汨罗市，党组织牵头盘活闲置的村部、祠堂，改造建成26家“乡邻相伴”屋场互助养老点。这些扎根于熟人社会的养老点，成本不到专业机构的五分之一，却通过数字平台智能派单，将服务响应时间缩短至30分钟。

在山西沁水县的上梁村，“党建+养老”模式催生了“上梁红驿·聚贤暖心站”，不仅提供助餐、健康监测，更通过建立“积分兑换服务”机制，鼓励低龄老人通过参与村庄治理、义务劳动来换取服务，实现互助循环。

青海同德县则通过基层党组织主导，在农牧区打造“15分钟为老生活圈”，并特别注重发挥老党员、老干部的“余热”，引导他们参与幸福院的事务管理，形成服务合力。这些案例共同揭示，技术唯有嵌入到由党组织凝聚、乡土人情维系的治理网络中，才能焕发出最大的效能与温度。

科技的深层价值在于赋能老人自身，助其实现从“被赡养者”到“价值创造者”的角色转变。双峰村的探索超出了养老本身，村里通过AI大模型技术为近五十位村民制作了“数字人”，用于直播带货，其中最年长的参与者已近七旬。上梁村则成立了“银龄豆腐班”，由六位老人传承手工工艺，其产品成为村集体经济的来源之一，部分收益直接反哺养老服务。

这些尝试或许揭示了一个道理：最适合农村的科技，不是最超前的，而是最能融入乡土社会网络、最能被老人理解和使用的，其目的不是替代人，而是增强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与守护。

数字技术可以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连接养老与乡村振兴的纽带，它不仅能守护安全、递送服务，更能为农村老人打开一扇新的窗口，让他们在数字时代继续贡献智慧、创造价值、赢得尊严，这或许是跨越数字鸿沟最深刻、也最温暖的意义。

图说：在山东省滨州市一家农村养老互助幸福院，志愿者教老年人使用智能手机。东方IC供图

回到“上海银发科技产业周”的会场，景瑞凯的恳请——“恳请科技在对老年人生活模式、服务场景和政策的改造上发力”——依然回响。

这不仅是企业的商机，更是一个社会的考题。当上海的工程师们研发着最前沿的养老机器人时，在湖南、湖北的乡村，老人们可能还在期盼着一顿准时送达的热饭、一次专业的血压测量，或是一次简单的上门理发。

农村养老的出路，或许不在于复制城市的高端养老社区，而在于构建一种“不离乡土、守望相助”的新型养老生态。它需要政策的精准滴灌、科技的务实赋能，但更需要重新发现并激活乡土社会自身的力量、情感与智慧。

这场跨越数字与地域鸿沟的养老长征，才刚刚开始。它的终点，是让每一位农村老人，在熟悉的乡土上，有尊严、有温暖地安放晚年。

原标题：《越过数字鸿沟，银发科技何以与“乡土中国”相逢》

栏目编辑：顾莹颖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曹博文 实习生 赵芸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