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夏,凌凤梧正低头批改学生的作业本,门帘被猛地掀开,两名身着干部服的调查人员跨了进来。“凌凤梧同志,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你民国时期的任职情况。”没人知道,这位戴着圆框眼镜、衣着素朴的教书先生,20年前曾是南昌绥靖公署军法处看守所的代理所长,更曾是革命先烈方志敏的“看押者”与庇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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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的焦点很快落在1935年那段往事上。面对“是否参与迫害方志敏”的诘问,凌凤梧从褪色的木箱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后,露出一张泛黄的毛边纸。纸上字迹虽已有些模糊,却依旧笔力遒劲:“感谢木吾兄曾帮助自己更换了较轻的脚镣。”落款处的“方志敏”三字,像一把钥匙。这张纸条,是1935年凌凤梧被调离看守所前,方志敏塞到他手心的,也是两人半年多特殊交集的见证。
时间倒回1934年12月,刚接手代理所长一职的凌凤梧,当天就接到顾祝同的密令:务必劝降这位红军高级将领,这是蒋介石亲自交代的任务。为了方便看管与劝降,凌凤梧将方志敏调到与自己办公室仅隔一个天井的重犯看守室,还给他换上了所谓的“优待”待遇——实则是为了全天候监视。 起初,凌凤梧对方志敏的印象,只停留在“顽固共党”的标签上。可日子一长,他发现这位囚犯和其他犯人截然不同:别人入狱后要么颓唐哀嚎,要么谄媚乞怜,方志敏却每日雷打不动地看书、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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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送牢饭时,方志敏突然抬头对他说:“多谢你改善了牢里的环境,让难友们少受些苦。”这句话让凌凤梧心头一震,他本是执行命令的看守,却被阶下囚先道了谢,顿时生出强烈的愧疚,嗫嚅着说:“我并无寸功,反倒是……愧对你和同胞。” 那之后,两人的交流多了起来。方志敏不谈求饶,只跟他讲苏区的土地政策,讲红军为穷人谋出路的信念,讲国民政府的腐朽黑暗。
凌凤梧开始悄悄给方志敏提供便利:嘱咐狱警不要打扰其写作,让同乡狱卒传递笔墨纸张,甚至冒险从军法处偷出蒋介石的密电给方志敏看。 最让凌凤梧揪心的,是方志敏脚上那副10多斤重的铁镣。长期磨损让方志敏的脚踝溃烂流脓,连走路都打晃。凌凤梧向上级申请换轻镣,却被军法处长曹振飞厉声斥责。他咬咬牙,以自己的职务和性命作担保,硬是给方志敏换上了一副3斤多的特制轻镣,还偷偷安排医生为其治伤。方志敏感念这份恩情,便有了那张感谢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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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凤梧的“异常举动”很快引来猜忌,同事的举报让曹振飞起了疑心。因抓不到证据,曹振飞只能将他调离看守所,剥去其权力。临走前,方志敏拉着他的手说:“你已心生动摇,便是觉醒的开始。日后莫再混迹官场,去教孩子们读书吧,为人民做点实事。”凌凤梧将这话记了一辈子,也将那张纸条贴身藏了一辈子。
他离开看守所后,方志敏失去了保护伞,筹划的越狱计划败露。1935年8月6日清晨,看守员黄克明慌慌张张叫醒凌凤梧:“方志敏被押出去了,怕是要处决!”凌凤梧疯了似的往刑场方向跑,却只看到囚车的背影。不久后,军法处搜出他与方志敏的往来痕迹,蒋介石震怒,下令将其收监。幸得同僚暗中斡旋,凌凤梧才免于牢狱,却被永远逐出国民党。
此后的凌凤梧,日子过得颠沛流离。老家被日军炸毁,他辗转多地,最终在浙江落了脚,成了一名英语教师。他从不跟人提及过去,那张纸条成了他与那段岁月唯一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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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刘少奇亲自批示成立方志敏烈士遗骨调查小组,江西省副省长方志纯——方志敏的亲弟弟,担任组长。20年来,寻找哥哥遗骨是方志纯的心结,可线索寥寥:当年的摄影师记忆模糊,收尸人早已说不清具体方位,唯一的希望,落在了曾给方志敏换过铁镣的凌凤梧身上。
1957年春,一封加急电报送到凌凤梧手中,让他火速赴南昌。刚到南昌,方志敏的遗孀缪敏便热情相迎,次日,他便跟着方志纯驱车赶往下沙窝——一处施工工地刚挖出了带脚镣的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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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场,凌凤梧蹲下身,双手托起那副嵌在胫骨上的铁镣。他抹去锈屑,掂了掂分量,指尖抚过镣铐上独特的卡扣——那是当年他特意让人改造的。“就是这副脚镣!”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在场众人瞬间潸然泪下。此时,凌凤梧又掏出那张珍藏22年的纸条,方志纯看到“木吾兄”三字,再也忍不住,泪水砸落在泛黄的纸面上。
22年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方志敏的遗骸得以辨认,这位烈士终于能魂归故土。没人会忘记,1935年的南昌看守所里,方志敏在凌凤梧的庇护下,克服重重困难写下14万字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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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的南昌,凌凤梧站在方志敏遗骸发掘现场,望着那副斑驳的铁镣,仿佛又听见当年看守所里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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