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袁广阔：5000年前“芒砀古国”如何引领文化创新与礼制先河？

【编者按】

河南永城王庄遗址因其规格极高的大型墓葬、独特的葬俗以及多元文化交融的面貌，被学者视为古国时期“芒砀古国”的都邑所在。

我们特别专访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袁广阔，请他解读王庄遗址的核心价值，及其如何刷新我们对史前文化创新与礼制起源的认知。

受访人：

袁广阔，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长期从事新石器时代考古、夏商周考古研究，尤其关注中原与周边文化的互动关系。主持或参与多项重要遗址发掘，在文明起源领域有深入见解。

大象新闻记者：是什么契机让您注意到王庄遗址，并判断其具有重要发掘价值？

袁广阔：2021年底，商丘市考古研究院的同行发来一批在王庄发现的玉器照片。我一看就觉得“眼前一亮”——双联璧、玉钺等器物具有典型的大汶口文化特征，而河南境内出玉器的新石器遗址非常少，尤其这样成组出现、规格较高的玉器，往往意味着遗址等级非同一般。

后来我到当地文化站实地查看，发现玉器种类丰富，陶片也属大汶口典型器物，更加确信这是一处重要的大汶口文化墓地。当地政府非常支持，于是我们很快形成共识：必须系统发掘。玉器，是引导我们找到王庄的第一把钥匙。

大象新闻记者：王庄出土玉器中，双联璧似乎并非大汶口文化典型器物？

袁广阔：双联璧确实起源于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但传播到山东地区后，被大汶口文化吸纳并加以改造——器形变小，更趋装饰化，甚至发展出三联、四联璧。王庄的双联璧正是这一文化交流与本地化过程的体现。

值得注意的是，玉器在新石器时代通常是高等级遗址的标志。王庄出现这么多玉器，本身就暗示它不是一个普通聚落。

大象新闻记者：与大汶口文化核心区相比，王庄墓葬中“人骨偏居一侧、随葬品占据墓室大部分空间”的布局十分独特。这反映了什么？

袁广阔：这确实是王庄葬俗的鲜明特点。墓葬中，墓主人通常放置在墓室北侧，而大部分空间让位给陶器、玉器等随葬品，尤其是大量壶类器物，排列整齐、口部朝上，很可能原来盛有酒液，属于一套酒礼器。这种“重器轻身”的葬仪，可能与当地的社会观念或信仰有关，体现出与大汶口核心区不同的精神世界。

大象新闻记者：IVM27大墓规模惊人，面积约17平方米，却不见墓主尸骨，只见若干骨鐏(钺柄尾饰)。这是否说明墓葬曾遭破坏？

袁广阔：IVM27显然遭受过有意的“毁墓”而非一般盗掘。墓主尸骨被移走，陪葬玉钺等重要礼器被取走，但大量陶器却保存完好。这种现象在山东焦家、山西陶寺等同时期高等级墓葬中也有发现，很可能源于族群之间冲突、报复或某种仪式性毁弃。

留下的骨鐏提示我们，墓中原本至少有五六件玉钺——这进一步说明墓主身份极高，很可能是掌握军事权力的首领或“国王”。

大象新闻记者：王庄还发现了一种罕见的“有意打破”葬俗：后期墓葬故意挖开早期墓穴，却不扰乱原墓主遗骨与随葬品，形成上下叠压。这该如何理解？

袁广阔：这应当是本地一种特殊的亲缘表达方式。后人在明确知道先祖墓位的前提下，刻意将新死者挨着旧墓下葬，以体现家族延续与亲密关系。

值得留意的是，这种“有意打破”多见于中小型墓，而像M27这样的大型墓则独立分布，未见打破现象。说明在当时的社会中，葬俗也可能因身份等级而存在差异。

大象新闻记者：遗址中出土的成组“石圭”被学界高度重视，它为何如此重要？

袁广阔：圭是中国古代重要的礼器，象征等级与权力。此前所知最早的玉圭出土于龙山时代的陶寺遗址，而王庄的石圭将这一礼器的源头提前到了距今5000年左右的大汶口文化时期。

这些石圭制作规范，分平首、尖首两类，与后世玉圭形制一致，且只见于中大型墓，小型墓极少或没有——这说明当时已形成以圭标示身份等级的礼制雏形。王庄的发现，为追寻中国礼制文明的起源提供了关键实证。

大象新闻记者：有学者将王庄代表的政体称为“芒砀古国”。依据何在？

袁广阔：判断一个早期国家的形成，有几个关键标志：

一、显著的社会分化。王庄墓葬规模差异悬殊，大墓面积超17平方米，随葬品数百件；小墓不足2平方米，仅一两件陶器。

二、礼制初步形成。玉钺、石圭、玉覆面(饰)等礼仪用器的出现，表明一套标识身份、权力的器用制度已建立。

三、文化融合与创新力。王庄器物群不仅包含大汶口文化主体因素，还吸收了仰韶、屈家岭、良渚等周边文化元素，并加以本地化改造，显示出开放创新的活力。四、聚落的中心性。遗址面积超过63万平方米，设有环壕，应是区域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

综上，王庄已具备早期国家的基本特征。我称之为“芒砀古国”，是因其地处芒砀山区域，且“芒砀”作为古地名，比现代村名“王庄”更能体现其历史空间感。

大象新闻记者：王庄遗址的发掘，对理解中华文明起源有何特别意义？

袁广阔：王庄位于古代河济地区(古黄河与古济水之间)，正是中原华夏集团与东方东夷集团交汇、碰撞的前沿地带。

距今5000年前后，大汶口文化在此强势发展，形成地方政体，创造出兼具多元文化与本地创新的文明面貌。而到了龙山时代，同一区域又整合入中原文化系统。这种文化优势的交替，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互动、融汇一体”发展模式的生动缩影。

王庄就像一块历史的切片，让我们看到在文明起源阶段，不同族群如何通过交流、竞争与创新，共同推动中华文明向前演进。

大象新闻记者：展望未来，王庄遗址还有哪些值得期待的研究方向？

袁广阔：目前工作仅是开端。下一步，我们希望能：

一、厘清聚落全貌：探明遗址确切范围，寻找城墙或大型防御设施，确认是否存在“城”的形态；

二、寻找核心建筑：发现宫殿类大型夯土基址，了解都邑的布局结构；

三、开展区域调查：以王庄为中心，探查其与周边中小聚落的关系，勾勒出早期国家的统治网络。

王庄的发掘与研究，有望为我们揭开5000年前一个活跃在文化交汇地带的古国面貌，为中华文明起源史补上关键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