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早晨,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空气里,除了惯常的油墨与旧纸张味道,还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年度绩效考核结果,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许久的第二只靴子,终于在这一天,重重地落在了公告栏的光滑玻璃后面。
人群簇拥着,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数字,或松了口气,或微微蹙眉,或面露得色。
直到最后,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停留在那个毫无悬念的末尾——梁石头,技术部,综合评分六十一,部门垫底,全院倒数第一。
几声极轻的嗤笑,混合着叹息,在人群边缘响起。
对这个结果,没人感到意外,就像没人期待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会开出牡丹。
然而,更大的“意外”正在午后沉闷的年度表彰大会上酝酿。
当全院一把手彭德成局长,用他那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念出本年度唯一一个“特别贡献奖”的名字时,整个礼堂瞬间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
镁光灯下意识地追过去,光柱落处,是那个刚刚被绩效排名钉在耻辱柱上的身影——梁石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站在领奖台的边缘,比身后鲜红的背景板更加格格不入。
台下,上百双眼睛里写满了错愕、茫然和难以置信,嗡嗡的低语如同潮水般从死寂中泛起。
董越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记录本上,滚了几圈。
他看见前排的部门主任李伟,背脊似乎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这个奖,分量远超任何“优秀员工”,它为何会落在全院绩效最差的人头上?巨大的问号,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也将这个平凡的秋日午后,撕开了一道窥见不同真相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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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绩效排名表是周五下班前贴出来的。
技术部的办公室在西侧,采光一般,到了傍晚,更显得有些晦暗。
董越泽端着保温杯路过公告栏,那里已经散了场,只剩下三两个人影。
他视力好,隔着几步远,就看清了那张A3纸上密密麻麻的表格。
他的名字在技术部一栏里排在第二,全院总排名第十二,算是个不错的位置。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今年评优稳了。
目光顺势向下滑,毫无阻滞地落到了最后一行。
梁石头,六十一分。
那个分数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进及格线,孤零零地吊在末尾,下面再无其他。
董越泽喝了口茶,水温正好,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谈不上同情,更多是一种混合着优越感的无奈。
和梁石头同部门三年,这人就像他名字里的“石头”一样,沉默,硬邦邦的,没什么存在感。
四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已白了一半,总是微微佝偻着背,坐在办公室最角落那个位置。
交给他的任务,他从不推诿,但也绝无惊喜,总是按部就班,甚至有些刻板地完成,偶尔还会因过于较真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拖慢整体进度。
绩效垫底,几乎是每年的常态。
回到办公室,几个同事还没走,正低声聊着天。
“看见没?老梁又是稳稳的‘第一’。”刘思琦的声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她手里转着支笔。
“可不是嘛,我都替他着急。”接话的是苏光远,他正收拾桌面,“咱们部门每次平均分都被拉低一点,年底评先进,多少有点吃亏。”董越泽没加入讨论,坐回自己的格子间。
他的位置斜对着梁石头的角落,抬眼就能看见。
此刻,梁石头还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仿佛窗外公告栏上的排名与他全然无关。
董越泽注意到,梁石头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页面泛黄的册子,像是很多年前的某种设备手册。
他看得专注,偶尔用一支很旧的铅笔在上面轻轻标注。
下班铃响了。
同事们陆续起身,互相道别。
梁石头慢了一拍,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始仔细地关闭电脑,整理桌面,把那本旧册子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
董越泽故意磨蹭了一下,等他离开。
梁石头走过他身边时,似乎迟疑了半秒,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董越泽这才拎起包。
走过梁石头座位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个总是一尘不染、摆放得近乎刻板的桌面,心想,或许有些人,就像这旧办公楼里的某些承重墙,不起眼,甚至被认为碍事,但谁又说得清,他们到底承托着什么。
02
周一的部门例会,气氛比往常更微妙些。
主任李伟坐在长桌一端,照例总结了上周工作,布置了新任务。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做事向来有板有眼。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刚公布的绩效上。
“成绩都看到了,好的要继续保持,不足的要努力改进。”李伟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语气平稳,“尤其是排名靠后的同志,要多从自身找原因,看看工作效率、工作方法、团队协作方面,有没有可以提升的空间。”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飘向角落里的梁石头。
梁石头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手里那支旧铅笔无意识地转动着。
他坐得很直,但肩膀却有些塌,像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李伟的话停了停,似乎专门为他留出了一段空白。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石头,”李伟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缓和了些,“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
家里负担重,老母亲身体不好,这些组织上不是不考虑。
但是,工作毕竟是工作,该完成的指标,该达到的标准,还是不能放松。
院里现在的考核体系,你也清楚,重实绩,看数据。”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有些事……急不来,但有些事,你得自己上心。
不能总这样。”
话说得含糊,既像是批评,又像是某种无奈的提醒。
梁石头终于抬起头,看了李伟一眼,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波澜,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我知道了,主任。”
“嗯,知道就好。”李伟似乎松了口气,很快转移了话题,“下面说一下新接的‘北区管网改造’项目,时间紧,任务重,越泽,这部分你牵头,思琦和老苏配合。
相关的基础资料……”他看向梁石头,“石头,院里旧档案库那边,好像有早年北区的一部分地下管线勘测原始图纸,虽然年代久了,但可能有参考价值。
你……这两天有空去看看,帮忙找找,整理一下,提供给越泽他们。”
“好。”梁石头应道,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董越泽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旧档案库?那地方在大楼后侧几乎废弃的附楼里,阴暗潮湿,堆满了建院几十年来的陈年资料,平时根本没人愿意去。
找图纸?那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都是些早该淘汰的旧资料,能有多大用处?李主任这安排,是真心想用那些旧图纸,还是……只是给梁石头找个不至于完全无事可做的由头?
会议结束了。
梁石头第一个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董越泽收拾东西时,听到旁边的苏光远压低声音对刘思琦说:“得,又是整理旧档案。
我说李主任也是,明知道老梁那效率,等他整理出来,咱们项目黄花菜都凉了。
还不如直接去测绘局申请新数据。”刘思琦耸耸肩:“好歹是点事儿呗,不然他整天干嘛?”董越泽没搭话,只是想着梁石头刚才那声“好”,和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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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午休时分,食堂里人声鼎沸。董越泽打好饭,看见刘思琦和苏光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便走了过去。
“聊什么呢?”董越泽坐下,随口问道。
“还能聊谁,”苏光远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青菜,“咱们部门那位‘定海神针’呗。
我说越泽,这次北区项目,你可别真指望他那边的旧图纸。
我昨天下午去档案室找份文件,顺便想看看他弄得怎么样了,好家伙,你猜怎么着?”
刘思琦来了兴趣:“怎么着?他又在磨洋工?”
“比磨洋工还‘厉害’。”苏光远撇撇嘴,“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摞发黄发脆的图纸,一张一张地看,用尺子比划,还在个小本子上记东西。
那仔细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研究什么出土文物呢。
我跟他说,随便找找北区的大致管线图就行了,不用那么细。
你猜他说啥?”
“说啥?”董越泽夹了块排骨。
“他说,‘这些图纸年代久了,坐标标注和现在的规范可能有出入,有些地方可能后来改过,得核对一下,不然可能误导。
’”苏光远模仿着梁石头那种平直、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我当时都无语了。
咱们用最新仪器测一遍不就完了?谁还真指望几十年前手绘的东西?有那核对的时间,咱们外业都跑完了。
这不是死脑筋嘛!”
刘思琦“噗嗤”笑了出来:“他一直就那样。
你还记得去年那个小型泵站改造项目不?让他复核一下设备参数,他硬是把人家厂家十年前已经更新换代了的老型号技术手册都翻出来,一条一条对照,差点跟供货商吵起来,说人家新提供的某个参数跟旧手册对不上,可能有隐患。
最后闹到李主任那儿,主任打圆场,说以最新资料为准,他才不吭声了。
结果呢?耽误了两天工期。”
“所以说啊,”苏光远叹口气,“不是我们不帮他,是他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现在什么都讲效率,讲创新,他那一套,太老了,跟不上。
绩效垫底,真不冤。
就是连累咱们部门整体分。”
董越泽默默听着,嚼着嘴里的饭菜。
排骨炖得有点柴。
他想起梁石头抽屉里那些旧手册,想起他深夜还在办公室对着屏幕的样子。
死脑筋?或许吧。
但那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在这个追求“短平快”的时代,显得如此突兀又……笨拙。
这笨拙后面,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坚持,或者,只是一种无法适应时代的落伍?他一时想不清楚。
“对了,”刘思琦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你们发现没?有时候下班挺晚了,还能看见老梁办公室灯亮着。
有一次我回去拿东西,都快九点了,他还在。
问他干嘛,他说‘看点东西’。
神神秘秘的。”
“加班也没见他把绩效加上去啊。”苏光远不以为然,“行了,不提了,吃饭吃饭。越泽,北区项目咱们得抓紧,下周就得去现场初勘了。”
“嗯,知道。”董越泽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他没看见梁石头的身影,不知道他是在食堂的某个角落默默吃饭,还是又提前回了办公室,或者,去了那个堆满故纸堆的旧档案库。
04
北区项目的前期准备紧锣密鼓。
董越泽连着加了几天班,整理技术方案,协调外联。
周四晚上,又是一个加班夜。
处理完最后一份报告,已经快十点了。
整层办公楼几乎漆黑一片,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董越泽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掉电脑,准备离开。
就在他拿起外套时,眼角余光瞥见,办公室另一头,居然还有一点微弱的光亮。
是梁石头那个角落。
屏幕的光映出一小片模糊的轮廓,他果然还在。
这么晚了,他在干什么?项目相关的旧图纸,不是白天就能整理吗?好奇心像一只小虫子,轻轻挠了一下董越泽的心。
他放轻脚步,没有开自己这边的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慢慢朝那边走去。
梁石头背对着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并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工作图纸或文档,而像是一些扫描的老照片,或者是极其陈旧的电子文档界面,分辨率很低,布满噪点。
梁石头的手握着一个老式的、带滚轮的鼠标,移动得很慢,时而停下来,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仔细辨认着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边,摊开着那本董越泽之前见过的泛黄厚册子,还有几页散落的手写笔记,字迹工整,但很小。
董越泽停在几步外,屏住呼吸。
他看不清屏幕上的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梁石头那种异乎寻常的专注。
那不仅仅是在完成一项工作,更像是在……解读某种密码,或者守护某种易碎的东西。
空调早已停止运转,深夜的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梁石头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就在这时,梁石头似乎低低地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抹过屏幕上某个区域,那动作,不像是在操作电脑,倒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或者……擦拭一张旧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上面有一种董越泽从未见过的神情,混合着疲惫、专注,还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哀伤或温柔。
董越泽心里猛地一震,像是窥见了不该看的秘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声。
梁石头肩膀一僵,迅速转过头。屏幕的光从他背后照来,让他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董越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骤然警惕和些许慌乱。
“谁?”梁石头的声音有点干涩。
“是我,董越泽。”董越泽连忙开口,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刚加完班,看到这边还有光,过来看看。梁师傅,您也还没走啊?”
“嗯,看点东西。”梁石头简短地回答,同时,董越泽注意到,他几乎是本能地移动鼠标,迅速切换了电脑屏幕上的窗口,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绘图软件界面。
那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您……也注意休息,挺晚了。”董越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走。”梁石头开始关闭程序,收拾桌上的册子和笔记,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慢条斯理,但董越泽觉得,那慢条斯理里,多了一层刻意的镇定。
“那……一起下楼?”董越泽提议。
“好。”梁石头没有拒绝,锁好抽屉,关了电脑和台灯。角落陷入黑暗。
两人默默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声响。
董越泽忍不住用余光打量梁石头。
他微低着头,看着脚下,双手交握放在身前,那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有一处不起眼的磨损。
刚才那一幕,那温柔擦拭屏幕的动作,和那瞬间切换窗口的警惕,在董越泽脑海里反复交替。
这个沉默寡言、绩效垫底的中年男人,到底在深夜的电脑前,守护着什么?
走到单位大门口,梁石头朝董越泽点了点头,说了声“走了”,便转身,朝着与大多数同事回家相反的、更老旧的居民区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显得孤单而执拗。
董越泽站在原地,秋夜的凉风吹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共事三年、却几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同事,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究欲。
那份绩效表上的六十一分,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无比单薄和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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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董越泽对梁石头的关注,从无意变成了有意。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在办公室里寻找那个角落的身影,会留意他接电话时压低的声音,会观察他中午是去食堂还是自己带饭。
又是一个工作日的傍晚,下班时间。
董越泽因为要去附近的书店买本规范,走了单位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路,路边是单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家属院,红砖楼,墙面斑驳,住的大多是退休职工或租房客。
刚走出后门没多远,董越泽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梁石头。
他正搀扶着一位老人,在小路边慢慢散步。
老人很老了,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深灰色夹袄,背佝偻得厉害,步履蹒跚。
梁石头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老人的胳膊,另一只手似乎虚扶着老人的背,身子微微侧向老人,低着头,正仔细听着老人说话,时不时点点头,回应两句。
他的神情是董越泽从未见过的柔和与耐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顺从。
夕阳的余晖给这一老一少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老人说得很慢,梁石头听得极有耐心,脚步也配合着老人的节奏,挪动得很慢很慢。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邻里互助,倒更像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祖孙。
可董越泽知道,梁石头的父母早年似乎就不在了,没听说他还有这样一位祖母辈的亲戚。
董越泽停下脚步,站在一株梧桐树的阴影里,没有上前打扰。
他看见梁石头从随身的布兜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自己先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小心地递到老人嘴边,喂她喝了两口水。
喝完水,他又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替老人轻轻擦了擦嘴角。
动作自然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老人拍了拍梁石头扶着他的手背,说了句什么。
梁石头脸上露出一丝很浅的笑容,摇了摇头。
那笑容一闪即逝,却让董越泽心头又是一动。
在单位,他几乎没见过梁石头笑。
他们慢慢往前走,拐进了旁边一栋老楼的单元门。
董越泽这才从树后走出来,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漆皮脱落的旧单元门,若有所思。
这位老人是谁?梁石头为什么如此细致地照顾她?这和他在单位的表现,和他深夜研究的那些旧资料,有没有关联?
他走到门卫室窗口,里面坐着的是单位的老保安周师傅,在这里干了快二十年了,对家属院的人事很熟悉。
“周师傅,刚进去那位老太太,住三单元的吧?看着挺面生,是咱们单位的退休家属吗?”董越泽递了支烟,装作随意地问。
周师傅接过烟,看了看三单元方向,叹了口气:“你说胡老师啊?唉,不是咱们单位的,是咱们单位老模范马石头的老伴。
马石头,你肯定不知道,你进单位时,他都走了好些年了。
那可是个真正的好人,技术大拿,可惜啊……”周师傅摇摇头,点了烟,“马师傅走后,就剩胡老师一个人,无儿无女的。
身体一直不太好,前几年脑子也有点糊涂了,认不清人啦。
多亏了石头那孩子啊,哦,就是技术部那个梁石头,跟你一个部门吧?”
董越泽心里咯噔一下:“梁石头?他……和马师傅家是亲戚?”
“也不是啥正经亲戚。”周师傅吐了口烟圈,“听说是马师傅以前带过的徒弟?还是远房表侄?我也搞不太清。
反正马师傅走后,一直是石头在照顾胡老师。
这么多年了,风雨无阻,买菜做饭,陪着看病遛弯,收拾屋子,比亲儿子还上心。
这年头,这样的年轻人,难得咯。”周师傅感慨着,“石头那孩子,话不多,实诚。
就是……在单位里,好像不太得志?唉,也难为他了,一边照顾老人,一边上班。”
徒弟?远房亲戚?董越泽消化着这些信息。
梁石头照顾的,是一位已故老模范的遗孀,而且是无亲无故、长期照料。
这绝对算得上是一份沉重的负担。
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他为什么总是精力不济、工作上难以出彩。
但是,仅仅因为这个,似乎还不够。
那份“特别贡献奖”的份量,应该不止于此。
而且,马石头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很模糊的印象。
谢过周师傅,董越泽走向书店,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梁石头的形象,在他心里开始变得复杂起来。那张绩效表,似乎漏掉了太多无法被“量化”的东西。
06
年度表彰大会的筹备工作,由办公室牵头,各部门配合。
技术部也要上报本部门的优秀员工候选名单和事迹材料。
李伟把任务交给了董越泽,让他汇总一下大家今年的突出成绩。
董越泽收集材料时,自然绕不开梁石头。
他想了想,还是走到梁石头座位旁,客气地问:“梁师傅,年度表彰,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可以提交的个人成绩或者突出事迹?”他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梁石头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随即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我没什么好报的。”说完,又低下头去。
董越泽有些讪讪地回到自己座位。
旁边的刘思琦看到了,小声道:“问也白问,他能有什么事迹?按时上下班,不惹事,就算最大事迹了。”苏光远也笑:“要不,报他‘全勤奖’?不过好像他因为带胡老师看病,也请过几次假。”
最终,技术部报上去的名单里,自然没有梁石头。董越泽把自己和另外两位同事的材料整理好,送到了院办公室。
去送材料的时候,他恰好碰到一把手彭德成局长从办公室出来。
彭局长快六十了,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他叫住了办公室负责会务的小王。
“小王,表彰大会的流程和最终名单,再给我过一眼。”彭局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好的局长,马上给您送过去。”小王连忙应道。
“重点看看‘特别贡献奖’那个环节。”彭局长补充了一句,语气似乎格外严肃,“流程不能出错,介绍词要准确,尤其是……要突出其‘特别’之处,非量化贡献的价值。
明白吗?”
“明白,明白。”小王点头如捣蒜。
彭局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旁边拿着文件的董越泽,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董越泽心里却翻腾起来。
“特别贡献奖”?这个奖在院里设立多年,但极少颁发,上一次还是五年前,给了一位在行业内获得重大技术突破的退休老专家。
今年要颁?会是谁?听彭局长的口气,对这个奖格外重视,而且强调“非量化贡献”、“特别之处”。
院里最近有什么非量化的大贡献吗?他一时想不出来。
交完材料回部门,他下意识地又看向梁石头的角落。
梁石头正拿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好,我知道了,药按时吃……我下班过去……嗯,带您喜欢的那家包子……”
挂了电话,梁石头继续伏案工作,在他面前摊开的,赫然是几张大比例的、线条复杂的手绘管网图,纸张黄旧,边角破损,正是他从旧档案库找出来的“北区管网原始图”。
他正用透明硫酸纸覆在上面,用细笔一点点描摹、标注,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仿佛窗外渐起的秋风、即将到来的表彰大会,都与他无关。
董越泽收回目光,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深夜的电脑,照顾孤寡老人,旧档案库的图纸,彭局长特意叮嘱的“特别贡献奖”……这些散落的点,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隐隐串着。
而线的另一端,会不会就是那个沉默的、坐在角落里的梁石头?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绩效倒数第一的人,获得全院最高规格的表彰?怎么可能。
可是,彭局长严肃的神情,李伟主任含糊的态度,还有梁石头身上那些无法被绩效考核表格容纳的细节,又让这个“不可能”的念头,顽固地扎下了根。
表彰大会就在下周,答案似乎很快就要揭晓了。
但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有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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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表彰大会那天,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塑料椅套的味道、打印资料的油墨味,以及一种集体活动特有的、略带躁动的气息。
舞台背景板是鲜艳的红色,挂着金色的“年度总结表彰大会”字样。
灯光很亮,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领导讲话,总结全年工作,宣读各类先进集体、先进个人名单。
掌声一阵接一阵,上台领奖的人面带笑容,精神焕发。
技术部有两位同事获得了“院先进工作者”称号,董越泽也在其中。
他上台接过证书,和领导握手,面对镜头微笑,心里却有些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台下某个固定的角落。
梁石头坐在技术部区域的最后一排,靠着过道。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蓝色工装,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遭的喧闹、掌声、灯光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甚至没有像其他同事那样偶尔交头接耳,或者低头看手机,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董越泽拿着证书回到座位,手心有点汗。下一个环节,就是压轴的“特别贡献奖”了。会是谁?几个副院长?还是某个承担了重大保密项目的团队负责人?
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宣布:“下面,颁发本年度唯一的‘特别贡献奖’。
此奖项,旨在表彰那些在常规绩效考核体系之外,以非凡的奉献精神、坚定的意志品质,为单位做出不可替代、无法量化之卓越贡献的个人!有请彭德成局长,宣读获奖决定并颁奖!”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彭局长稳步走到立式话筒前,他没有拿稿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些沉重。
“同志们,”彭局长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在宣读决定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我们设计院成立四十三年,靠什么立足?靠什么发展?是每一份精准的图纸,每一个合格的项目,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可以计量的成绩。
这些很重要,是我们生存的基石。”
他停顿了一下,礼堂里鸦雀无声。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些许,“还有一些东西,无法计量,却重若千钧。
它们可能隐藏在废弃的档案库里,可能流淌在日复一日的默默坚守中,可能体现在对一句承诺、一份托付的数十年如一日的背负上。
它们不直接产生产值,不直接带来荣誉,却维系着我们这个集体的精神血脉,守护着我们可能已经遗忘、却至关重要的历史与根基!”
彭局长的声音有些激动,他的手按在讲台上,指节微微发白。
“今天,这个‘特别贡献奖’,就是要颁发给这样一位同志。
他的绩效考核成绩,或许并不突出,甚至长期排名靠后。
因为他的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无法被考核表格填写的事业之中!”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惊愕和困惑。排名靠后?无法被考核的事业?是谁?
董越泽的心跳猛然加速,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台上的彭局长,又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梁石头。
梁石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在彭局长说到“排名靠后”时,董越泽似乎看到,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彭局长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直射向技术部区域的后排,清晰而有力地念出了那个名字:“获得本年度‘特别贡献奖’的同志是——技术部,梁石头同志!请梁石头上台领奖!”
“轰——!”
不是掌声,而是一种巨大的、集体的惊愕所形成的声音真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怀疑,甚至还有一丝荒谬感。
倒数第一?特别贡献奖?这两个词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
刘思琦半张着嘴,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苏光远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李伟主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梁石头在那一刻,似乎也僵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台上,望向正注视着他的彭局长,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是巨大的震动,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请梁石头上台领奖!”主持人见台下没有反应,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也带着不确定。
梁石头像是被惊醒,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起身时,身体甚至微微晃了一下。
他低着头,避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针刺般的目光,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过道,走向通往舞台的台阶。
那身洗旧的工装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寒酸。
他的背,似乎比平时佝偻得更厉害了。
整个礼堂依旧死寂。
只有梁石头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敲在董越泽的心上。
他看着那个孤独走向舞台的背影,先前所有的猜测、疑惑,在这一刻被证实,却带来了更大的震撼和更多的疑问。
为什么?凭什么?那“无法量化”的贡献,究竟是什么?竟然能抵销那刺眼的倒数第一,换来这至高无上的奖项?
梁石头终于走上了舞台,站在了彭局长面前。
灯光将他笼罩,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着。
彭局长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赞许,有感慨,还有深深的愧疚。
他双手将沉甸甸的奖杯和证书递到梁石头手里,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彭局长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了梁石头一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梁石头身体猛地一颤,手里捧着的奖杯和证书,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炫目的光。
台下,死寂终于被打破,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礼堂。
惊讶、不解、好奇、嫉妒、鄙夷……各种情绪在空气中碰撞、发酵。
董越泽坐在那里,耳边充斥着各种低语,眼前是梁石头站在耀眼光芒中那孤立无援又无比刺眼的身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而真相,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
08
大会结束后,混乱和议论达到了顶点。食堂里,走廊上,办公室,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太离谱了!倒数第一拿特别奖?这不是开玩笑吗?”
“彭局长是不是老糊涂了?这奖能乱发?”
“肯定有黑幕!梁石头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照顾老人?那也算‘特别贡献’?那我们加班加点做项目算什么?”
“就是,绩效可是实打实的,他这个奖,凭什么服众?”
董越泽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梁石头上台时的样子,彭局长那个拥抱,还有之前发现的点点滴滴。
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这个奖背后,一定藏着更深、更重的东西。
他决定做点什么。下午,他敲开了部门主任李伟办公室的门。
李伟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越泽啊,有事?”
“主任,”董越泽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道,“我想问问……关于梁师傅那个奖的事。”
李伟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就知道你会问。坐吧。”
董越泽坐下,看着他。
“局里这个决定,事先我知道一些。”李伟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开始,我也很惊讶,甚至……有些抵触。
觉得这对其他努力工作的同志不公平。
彭局长专门找我谈过话。”
“是为了……胡秀荣老师的事?”董越泽试探着问。
李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照顾胡老师,只是一部分,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董越泽,“石头这些年,不容易。
胡老师是马石头师傅的遗孀,马师傅……是咱们院真正的功臣,也是石头的父亲。”
父亲?董越泽吃了一惊。周师傅不是说可能是徒弟或远亲吗?
“石头跟他母亲姓梁。”李伟解释道,“马师傅走得早,那时候石头还小。
有些事……院里知道的人也不多了。
马师傅是为了保护一批非常重要的核心实验数据和图纸,在一场意外火灾里受了重伤,没两年就去了。
那批东西,是咱们院早年在某个关键领域的全部家底,如果没了,损失无法估量。”
董越泽屏住呼吸。
“马师傅临终前,最放不下的有两件事,一是那批他拼死保下来的资料,二是体弱多病又无依无靠的老伴胡老师。”李伟转过身,眼神复杂,“他把这两件事,都托付给了当时还年轻的石头。
石头答应了。”
“所以,梁师傅他……”
“所以,石头一毕业就要求分到咱们院,分到技术部。
他主动接手了没人愿意管的旧档案库整理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年。
那批珍贵的旧图纸资料,就在库房最里面。
他不仅保管,还在一点点地核对、数字化、做注解,怕年代久了,后人看不懂,或者信息遗失。”李伟的声音有些激动,“你知道那工作量有多大吗?那些图纸很多是手绘的,标注不规范,还有破损。
他全靠晚上和休息时间一点点弄!同时,他还要悉心照顾越来越糊涂的胡老师,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你让他怎么去拼那些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人际关系的项目绩效?怎么去争那些亮眼的、短平快的成绩?”
董越泽如遭雷击,呆坐在椅子上。旧档案库深夜的灯光……擦拭屏幕的动作……那些泛黄的图纸……原来如此!那不是磨洋工,那是真正的、孤独的守护!
“这些事,他从未对外说过。
院里以前的老领导知道一些,但也只是酌情在生活上给点补助,绩效体系……唉。”李伟重重叹了口气,“彭局长是前几年调来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摸底,才逐渐了解到这些情况。
这次‘特别贡献奖’,是他力排众议决定的。
他说,如果连这样的奉献和牺牲都不能被承认、被褒奖,那我们的考核体系就真的失去温度和灵魂了,我们也对不起马石头那样的老一辈。”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董越泽感到喉咙发紧,心脏被一种酸涩而沉重的东西填满了。
他想起自己对梁石头曾经有过的轻视和不解,想起同事们的抱怨和嘲讽,脸上阵阵发烫。
“那……现在胡老师?”他哑声问。
“身体越来越差了,离不开人。”李伟坐回椅子,“石头肩上的担子,一点没轻。这个奖,或许不能减轻他的实际负担,但至少,是一种迟到的承认吧。”
从李伟办公室出来,董越泽脚步有些发飘。
走廊里,还有同事在窃窃私语,话语间满是不平。
他听着那些话,第一次觉得如此刺耳。
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也让他看清了自己和许多人一直以来的狭隘。
绩效考核那套数字,在梁石头二十年如一日的沉默守护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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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真相的冲击让董越泽一夜未眠。第二天,他鼓起勇气,走到梁石头的座位旁。梁石头正在整理东西,准备去档案库。
“梁师傅,”董越泽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昨天……恭喜您。”
梁石头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董越泽一眼。
那眼神平静依旧,但董越泽似乎能从中看到一丝疲惫,以及被推到风口浪尖后的些许无奈。
“谢谢。”他低声说,又低下头。
“我……我去过旧档案库那边,也……知道一些胡老师的情况。”董越泽斟酌着词句,“您……真的很不容易。”
梁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没什么,应该的。”他拿起那串熟悉的、挂着档案库钥匙的旧钥匙圈,“那些图纸,爸爸看得比命重。
胡阿姨,是爸爸最放心不下的人。”
这是董越泽第一次听梁石头主动提起“爸爸”。那声“爸爸”,叫得很轻,却蕴含着千钧重量。
“我能……跟您去看看吗?档案库。”董越泽忽然很想亲眼看看那个被梁石头守护了二十年的地方。
梁石头有些意外,看了看他,最终点了点头:“好。”
旧档案库在附楼地下室,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淡淡的防蛀药水味道。
库房很大,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子如同沉默的巨人。
梁石头打开最里面一个区域的门锁,按亮了一盏白炽灯。
这里明显不同。
柜子虽然旧,但一尘不染。
几个柜门敞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用牛皮纸细心包裹的图纸。
旁边还有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台灯、放大镜、尺规、已经磨损的绘图铅笔,还有一台老式的扫描仪和电脑。
电脑屏幕上,正是那晚董越泽看到的模糊界面——一张正在被高清处理的复杂手绘图纸。
梁石头走到一个柜子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在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条桌上缓缓展开。
图纸很大,线条精细,上面用漂亮的仿宋体标注着各种数据和说明,虽然纸张泛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或灼烧的痕迹,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这是‘青云河二期泵站’的原始水力设计总图,”梁石头的手指轻轻拂过图纸边缘,声音很轻,“爸爸参与设计的。
这里,”他指着一处有细小修补痕迹的地方,“火灾时,抢救出来沾了水,有些线条模糊了。
我对照了其他关联图纸和爸爸留下的笔记,才慢慢补全。”
董越泽俯身细看,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精准的标注,凝结着前辈工程师的心血和智慧。
在数字设计早已普及的今天,这些手绘的图纸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却依然散发着严谨而质朴的力量。
“这些……都很重要吗?”董越泽问。
“不一定都能直接用上。”梁石头说,“但它们是基础,是历史。
很多现在的技术问题,追根溯源,答案可能就在这些旧思路里。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是爸爸和像他那样的一代人,留下来的东西。
不能丢,也不能忘。”
他又指向旁边几个上锁的铁皮箱:“那里是一些更早期的实验数据记录本,还有爸爸的一些工作笔记。
他记东西很细。”梁石头的眼神变得悠远,“小时候,他总跟我说,搞技术,基础要牢,图纸就是工程的骨头,数据就是血肉,一点都不能错。
错了,房子会倒,桥会塌,那不是闹着玩的。”
董越泽肃然起敬。
他看着梁石头,这个被绩效排名定义為“落后”的人,却默默守护着这个单位最厚重、最基础的技术传承。
他的“落后”,是因为他把时间和精力,都投向了那些无法产生即时效益、却关乎根本的地方。
“胡阿姨……她知道这些吗?”董越泽问。
梁石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柔和又伤感的神色:“她糊涂了,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会拉着我说她和我爸爸年轻时候的事,说爸爸怎么熬夜画图,怎么为了一次数据不准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坏的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但不管认不认识,她看到我,总会笑。
爸爸走后,我就是她的念想。”
从档案库出来,重见天日,董越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阳光有些刺眼。他看着身边沉默的梁石头,第一次觉得,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如此高大。
“梁师傅,”董越泽郑重地说,“以后档案库这边,或者胡阿姨那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我们……都可以搭把手。”
梁石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细微的波动,最终,他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10
表彰大会的风波并未完全平息,但议论的焦点,渐渐从“凭什么”转向了“为什么”。
彭局长似乎有意让真相以更正式的方式呈现。
几天后,他召集了院里一批年轻骨干,包括董越泽,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座谈会。
会议室里,气氛庄重。彭局长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大家中间。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布置任务,是想讲一个故事,也是解开一个心结。”彭局长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年轻面孔,“关于梁石头同志,关于‘特别贡献奖’,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有疑问,甚至有不平。
这很正常,因为有些贡献,藏在冰面之下。”
他拿起一份泛黄的旧档案复印件,上面有钢笔写的字迹和一枚模糊的红色印章。
“这是马石头同志,梁石头的父亲,当年的工伤认定报告和事迹材料。
三十五年前,院实验楼因电路老化突发火灾。
马石头同志当时是课题组长,他本已安全撤离,但想起核心资料室还有一批刚刚完成的、未经备份的关键实验数据和图纸,那是整个课题组几年的心血,也是当时国内该领域的前沿成果。
他毫不犹豫地冲了回去。”
彭局长的声音低沉下来:“资料保住了,他用防火毯紧紧包住,从窗户扔给了下面的同事。
但他自己……被掉落的燃烧物严重烧伤,呼吸道受损。
在医院坚持了两年,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只有彭局长沉重的声音在回荡。
“那批资料,为我们院后来在相关领域赢得声誉、争取项目,奠定了不可磨灭的基础。
可以说,没有马石头同志的舍身保护,就没有我们院在那方面的今天。”彭局长放下复印件,“他临终前,只提了两个请求:第一,妥善保存和利用好那批资料;第二,照顾好他多病的爱人胡秀荣同志。
组织上答应了。”
“梁石头同志,当年只有十几岁。
他父亲的事,对他影响很深。
他大学学的是相关专业,毕业后坚决要求回到院里,回到他父亲战斗过的地方。
他没有选择更容易出成绩的一线项目,而是主动请缨,接手了无人问津、条件艰苦的旧档案库管理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年。
为什么?因为那批用他父亲生命换来的核心资料,就在那里!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守护父亲的遗志和遗产!”
彭局长情绪有些激动:“同时,他数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并非亲生母亲的胡秀荣老人,替父尽孝,毫无怨言。
他的时间和精力,一大半给了档案库的故纸堆,一大半给了需要随时照料的老人。
他还有多少余力,去应付我们那些需要频繁加班、应酬、赶节点的绩效考核指标?”
董越泽和其他人一样,听得心潮起伏,眼眶发热。
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沉默的身影,日复一日地穿行在昏暗的档案库与老旧的家屬楼之间,肩上压着两座沉甸甸的大山。
“我们现在的考核体系,衡量的是‘显绩’,是当下看得见的产出。”彭局长环视众人,语重心长,“这没错,很重要。
但一个单位,一个国家,不能只有‘显绩’,还得有‘潜绩’,有传承,有守望,有对承诺的坚守,有对历史的敬畏!这些‘潜绩’,不直接产生GDP,不带来即时荣誉,却决定了我们能走多远,根基有多牢!梁石头同志,做的就是‘潜绩’,是守护根基的工作!他的绩效分数低,不是他不努力,不优秀,而是我们的考核标尺,量不了他那种维度的贡献!”
“这次破例颁发‘特别贡献奖’,不是否定绩效考核,而是对它的必要补充和深刻反思。”彭局长站起身,声音铿锵有力,“我们要承认,有些价值,无法被简单量化;有些奉献,需要被看见和尊重。
这不仅是对梁石头个人的褒奖,更是对我们院价值观的一种重申和校准!希望你们这些年轻人,在追求效率、创新、业绩的同时,也能懂得坚守、传承和牺牲的价值。
这两者,不应该是对立的,而应该相辅相成。”
座谈会结束了。董越泽走出会议室,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他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又仿佛被洗涤了一遍。他直接去了技术部办公室。
梁石头不在座位上。同事说他去旧档案库了。董越泽没有犹豫,也走向了那栋不起眼的附楼。
地下室里,灯光依旧昏黄。梁石头果然在那里,正戴着老花镜,用细笔在一张图纸的复印件上做着注解。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董越泽走到桌前,看着那些承载着两代人汗水与生命的线条,轻声说:“彭局长都跟我们讲了。梁师傅,对不起,我们以前……不了解。”
梁石头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的脸上,有一种卸下部分重负后的淡淡释然,但眼神依然平静。
“没什么对不起的。
工作,总得有人做。”他看了看桌上父亲的照片——一个穿着旧式工装、目光坚定的男人,又看了看手边的图纸,“爸爸的东西,我守住了。
胡阿姨,我也尽力了。
这就够了。”
“以后,我来帮您吧。”董越泽说,“扫描、录入、核对,我可以学。多一个人,快一点。”
梁石头看着董越泽年轻而真诚的脸,良久,点了点头。这一次,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虽然很淡,却仿佛驱散了档案库里积年的阴翳。
“好。”他说。
窗外,秋风掠过老槐树,黄叶簌簌落下。
绩效排名表静静地贴在公告栏里,那个倒数第一的名字旁边,似乎还残留着颁奖当日引发的震惊与波澜。
但此刻,在董越泽心中,那张表格已经失去了评判的重量。
他看到了数字之外,那更广阔、更坚韧、更值得尊敬的人生维度。
有些贡献,注定无法被绩效考核表上的分数衡量,它们沉在时光深处,如同基石,默默承载着一切向前的可能。
而守护这些基石的人,或许沉默,或许不起眼,却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单位还是那个单位,但董越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至少在他心里,那座关于价值的标尺,被重新锻造了一番,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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