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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2日,郑州的第一场大雪漫过街巷,给钢筋水泥的城郭晕染出几分苍茫诗意。朔风卷着枯叶,呜咽着扑打塑钢窗,凉意从窗缝悄然渗入,在桌角凉透的普洱上凝起一层薄汽,如雾似纱。案头摊着刚校完的2025年最后一期刊样,雪丝仍在天地间缠绵。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小憩,恍惚间,竟跌回2018年冬创刊前的那个寒夜——自家客厅里,暖气片滋滋吐着微弱的暖,我们几人拥挤在茶几周遭,桌上四碟小菜、两瓶红星二锅头,晕开朦胧的光。窗外,亦是这般呼啸的寒风,仿佛要将这份不合时宜的文学执念,连根拔起,吹散在寒冬的夜色里。
那是一个纸媒日渐式微的年代,网络洪流裹挟着碎片化讯息,逐渐冲淡了文字应有的厚重与温度。人们惯了指尖划屏的快餐式浏览,却渐渐遗忘了纸页摩挲的温润与墨香漫溢的悠长。“这时候办刊,无异于逆水行舟”,劝归的话语如落雪般纷至沓来。可我们偏揣着一股子执拗,举着玻璃杯重重相碰:56度的红星二锅头在杯中晃荡,酒杯碰撞的脆响,竟成了对抗时代喧嚣的第一通战鼓。有人红了眼眶低语:“咱得让中原的文字,有人看,有人懂”;有人拍着胸脯疾呼:“文字不灭,我们永在!”我们坚信,只要心诚力至,《河南文学》定能在“文学已死”的悲叹声中,葳蕤成一道独特的文学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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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谁也说不清这本立足“扎根中原、面向全国”的文学杂志,能在岁月长河中走多远,只知晓中原这片厚土从不缺故事——从殷墟甲骨的刻骨辞章,到唐宋诗词的千古吟唱;从乡土阡陌的烟火寻常,到工矿车间的机器铿锵……这些藏在泥土里、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字,总该有一方栖息的港湾。我们怀着对文字最纯粹的敬畏与执念,一头扎进岁月的洪流。如今回望,那些藏在纸页间的赤诚与挣扎、坚守与微光,早已与《河南文学》的名字紧紧相拥,成了我半生最沉厚的印记,亦成了中原文学版图上一枚永不褪色的坐标。
曾经的我,带着几分青年的洒脱与轻狂,总觉岁月绵长、前路坦荡,敢与命运对酌,敢为热爱赴汤蹈火。身为《河南文学》主编,我始终笃信“用文字温暖世界”的初心,坚信文学自有穿越风雨的力量。秉持“不厚名家、力推新人,不唯名篇、但求真诚”的宗旨,只想为中华沃土上的文学梦想,留存一块不染尘嚣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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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间,为了杂志的存续与生长,我踏遍了河南的山山水水,也丈量过省外的诸多城郭。汽车里程表上,从2019年至今近30万公里的冰冷数字,是我一路走来的艰辛与执着的真实写照;七年间,为填补印刷费用的缺口,我先后从家中拿出近二十万元补贴,善解人意的妻子从未多言,我却分明读懂了她眼底藏着的无奈与体谅。另外三位同事,在日子并不宽裕的光景里,也共计拿出近六万元垫付印刷费,让墨香得以延续;七年间,为打磨每一期杂志的质感,通宵达旦成了常态,究竟有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我们未曾细数,也无法记清。
最让我心安的是,七年间,我果断回绝了许多名家的应景之作——那些堆砌华丽辞藻的文字,终究抵不过泥土里生长的真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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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培静、梁有劳的军旅小说,诉说着边关军人的风霜与对祖国的赤诚,字里行间皆是山河壮阔;张富存、宋守业笔下的中原村落,藏着农耕文明最后的温情,一草一木皆含眷恋;朱群英、韩红军的生态散文,把人与自然的羁绊写得触目惊心,一字一句皆是叩问;张舟子、王友明的文学评论,在不计回报的坚守中推介着平民作者的心血之作,一笔一画皆是热忱……我始终坚信,真正的文学力量,从不在象牙塔的精雕细琢里,而在未经雕琢的真诚之中。这份真诚,让《河南文学》在时代浪潮中稳稳扎根,也让我们扛起了“用文字温暖世界”的担当,践行了“不唯名家,但求名篇;不拘篇幅,唯求美文;不唯形式,文道并重”的初心——这从不是振臂高呼的口号,而是俯身拾捡每一粒散落在神州大地上的文字火种,让它们得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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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实从来不是落笔圆满的剧本,纸媒的寒冬凛冽刺骨,如霜覆雪。同行停刊、苟延残喘的消息接踵而至,《河南文学》亦难逃困局:办刊经费缺口日增,编辑工资、印刷发行的开销如山压肩;印刷厂欠费拒货、发行人员懈怠、偏远快递阻滞,发行的难题如荆棘丛生;读者流失的焦虑,无端的指责与“文学骗子”的污名,更是日夜啃噬心神。加之照料百岁老人与卧病妻子的家庭重担,我被推到命运的悬崖边缘——既要对抗流量的浮躁潮汐,守住文学的纯粹本心;又要在经费的泥沼里死磕刊物品质,不肯让一篇敷衍文字玷污纸页;既要回应读者的殷切期待,又要在“以刊养刊”的铜臭歪风里挺直腰杆。脚下泥泞重重,每一步都似逆水行舟,可我从未想过回头:这方纸刊的背后,是乡村教师深夜备课间隙的灯下细读,是流水线工人歇班时摊开杂志的片刻慰藉,是文学青年执着地坐在电脑旁一遍遍投稿时滚烫的心。那些目光,如北斗星般锚定方向,支撑我们熬过一个又一个风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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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跌撞撞间,坚守终有回响:杂志作者的作品屡屡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小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中国生态散文双年选》等国家级选本,那些从泥土里生长的故事,终于越过山川湖海,被更多人看见;八个网络平台的影响力,达到诸多文学刊物难以企及的高度,我们用新媒体的语态,讲好中国故事,让年轻读者也愿意停下匆匆步履,聆听文字里的山河岁月。一批又一批文学新人从这里启程,走向更广阔的文坛:有人摘得重要文学奖项,让中国文字站上更高舞台;有人出版个人专著,让乡土故事成册流传;有人把中国的风骨与温情,写进更遥远的远方……越来越多的读者,通过纸刊与新媒体的立体框架,读懂了《河南文学》的厚重与温度——那是黄河水的奔腾不息,是嵩山岩的坚韧不拔,是中原人藏在骨子里的淳朴与倔强;也读懂了中国大地的文学肌理:每一寸土地,都埋着值得书写的传奇,每一缕炊烟,都藏着可歌可泣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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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褪去轻狂,多了几分烟火俗世的坚韧与沉稳。终于明白,人生最难得的,从不是一往无前的洒脱,而是在风雨飘摇中,守住半分当年对文学的赤诚与敬畏——就如《河南文学》始终坚守的那般,不随波逐流,不辜负文字的重量,不亏欠每一份滚烫的热爱。哪怕雪落满身,寒意浸骨,也要在寒冬里埋下春天的种子,静待花开。
岁尾已至,新年将临,2026年,将是《河南文学》创刊的第八年。八年,于历史长河不过白驹过隙,于一本纸刊,却是踏过千难万险的漫长征程。作为主编,我曾为前路的迷茫伤感,为经费的短缺彻夜难眠,更庆幸杂志依然“活着”——这“活着”,不是苟延残喘的存续,而是依然有温度、有筋骨、有坚守的生长,如寒松立雪,愈挫愈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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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落于城市街巷,覆于中原田畴,栖于每一页待展的纸刊扉页 —— 这漫天飞絮,落出一片洁净,也沉淀着无声的庄严。但曙光已在不远处熹微:新年的征订名单还在悄悄变长,新人的稿件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读者的留言还在焐热每一个寒夜。
立在凛冽的寒风里,我将 2026 的新年祈愿轻轻默念:愿霜寒终有尽时,春潮漫过冰封的冻土,把荒芜熬成生机;愿《河南文学》于坚守中破茧焕新,化作中国文学星河里永不熄灭的火种,照亮一方笔墨天地;愿每一位笔耕不辍的写作者,让裹挟着泥土芬芳、浸透着汗水温度的文字,翻越山海,抵达人心与远方;愿所有坚守初心的行者,于岁月的深耕细作中,等来属于自己的繁花遍野,收获当之无愧的荣光。
也愿你能看见、能记住:有一群人,在这凛冬时节,始终以文字为犁、以赤诚为种,在岁月的田垄上默默耕耘,播种春天 —— 我依然固执地坚信:当文字与坚持同舟,寒冬便不再是永恒。正如雪落终有消融时,嫩芽终将破土而出,我们播下的每一粒文字种子,终将长成一片森林,每片叶子都闪烁着春天的光泽,晕染出人间暖色。
2025年12月12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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