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宣纸上那簇高粱秆以浓墨重彩的姿态拔地而起,几只黑鸟栖于秆间,你会忽然懂了高卉民的“野逸”——这不是江南园林里的闲花细鸟,是黑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霜气与风势的生命。他的画里没有刻意的雅,只有关东大地最本真的粗粝与蓬勃,像深秋里的高粱,哪怕叶尖凝着霜,根须还往黑土里扎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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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卉民的笔,是从黑土地里“长”出来的。他生在黑龙江,少年时跟着父亲侍弄花草,后来又下乡务农,把塞北的山花野草、禽鸟虫蚁都看进了眼里。别人画牡丹芍药,他偏盯着田埂上的蒲公英、湿地里的芦苇;别人爱画温顺的家雀,他却记着雪地里榛鸡扑棱翅膀的劲儿。这些旁人眼里“不上台面”的生灵,成了他笔下最鲜活的主角——就像那幅高粱图,秆子是用逆锋扫出来的,带着风刮过的苍劲,黑鸟的墨块浓得化不开,却透着野地里的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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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画里的植物,都带着“活”的筋骨。你看那幅铺着赭色的藤蔓,枝蔓是用湿笔拖出来的,墨色晕染间,像刚下过一场秋雨后的黏腻;叶片的边缘留着飞白,又显露出北方风的干燥。他曾说,自己画的不是“标本”,是跟着植物长了一季的“熟面孔”——春天看它抽芽,夏天看它缠枝,秋天看它挂果,到了画里,自然就有了四季的劲儿。就像那丛高粱,秆子的疏密、果实的沉坠,都是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才攒下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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禽鸟在他的画里,从不是“点缀”。那几只栖在高粱秆上的黑鸟,墨块砸下去时带着书法的顿挫,喙尖、爪尖的几笔细墨,又把野鸟的警觉劲儿勾了出来。他画鸟从不用“描”,而是“写”——像写一个“飞”字,笔锋里带着动势。他曾在林区看太平鸟啄食山丁子,回来就用焦墨点出鸟的团状身子,再用细笔挑出翅膀的纹路,旁人说“这鸟像要飞出来”,而他的画里,这些生灵本就带着林子里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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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用色,是北方的“素”与“烈”。那幅满纸红意的作品,红得像深秋的达子香,却不是匀净的艳,而是用淡墨调出来的“沉”——红里裹着黑,像霜打过的花,热烈里带着凉。他极少用鲜亮的色,要么是赭石配墨,要么是花青搭白,都是黑土地里能寻见的颜色。就像那幅高粱图,秆子是土黄混着墨,果实是浓墨点出的黑,看着素,却比艳色更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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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图里藏着关东的“野”。他的画从没有“居中”的规矩,要么是高粱秆从纸边斜插进来,要么是藤蔓缠满整幅,留白都留得“野”——不是文人画的空灵,是林子里的“空”,空里还裹着风。那幅黑鸟栖高粱的画,左边留着大片的白,却像野地里没长作物的空垄,风一吹,连留白都动了起来。他曾说要“跟着自然的性子来”,林子里的草木从不会“排排站”,画里的生灵也该有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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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笔墨,是“写”出来的生命。画高粱秆时,他用的是“屋漏痕”的笔意,线条歪歪扭扭,却像真的秆子;点黑鸟的羽毛,是用“锥画沙”的劲儿,墨色有干有湿,像鸟刚抖过翅膀。他曾强调“写”比“画”重要,一笔下去,要带着高粱生长的劲儿,带着黑鸟扑棱的劲儿,笔里有了劲儿,画里的东西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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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里的“苦”,是黑土地的“韧”。他爱画秋冬的草木——霜打的叶、枯了的秆,却从不是“衰败”,是“攒劲儿”。那幅藤蔓图里,叶子都卷着边,却用浓墨勾出筋,像冻硬了还挺着的枝。他曾说塞北的草木“苦惯了”,越冷越精神,画它们不是画“惨”,是画“扛得住”——就像黑土地里的人,看着粗,却有韧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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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野趣”画成了“大美”。旁人觉得山花野草“俗”,他却从这些“俗物”里看到了黑土地的魂。田埂上的蒲公英,绒球一吹就散,他却用湿笔铺出绒球的软,再用焦墨点出根的硬,把“轻”和“韧”揉在了一起;湿地里的芦苇,风一吹就弯,他却用长线条拉出苇秆的直,把“柔”和“刚”裹在了一处。这些“不入时人眼”的生灵,到了他画里,都成了关东精神的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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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看他的画,那簇高粱、那几只黑鸟,早不是“画”了,是黑土地的魂——风从画里吹出来,带着高粱的香;鸟从墨里飞出来,带着野地的劲儿。高卉民用一辈子的笔墨,给关东的生灵立了传:它们不用“雅”,不用“俏”,只要带着黑土地的粗粝与蓬勃,就是最动人的“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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