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怀孕六个月时,我发现丈夫总背着我接电话。
直到在他书房抽屉翻到手术同意书——
「自愿提前剖腹产,取脐带血救治沉星怜之子。」
而患者签名处,写着丈夫的名字。
原来他娶我,是因为我的血型能救他初恋的孩子。
我笑着擦掉眼泪,在同意书角落补了一行小字:
「本人自愿捐献全部骨髓及器官。」
毕竟,要救就救彻底点。
只是他不知道——
这份同意书生效前,我手机里已收到三份晚期癌症确诊报告。
夜里十一点,卧室只开了盏昏暗的壁灯。
苏晚侧躺着,隆起的腹部像一个饱满的弧度,沉甸甸地压着身下的床垫。她能感觉到里面细微的动静,像小鱼吐着泡泡,轻柔又固执。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去,轻轻摩挲。六个月了。这个孩子,是她和顾承泽期盼了很久的结晶。至少,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客厅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隔着虚掩的房门,听不真切,但那熟悉的低沉嗓音是顾承泽无疑。最近他总是这样,电话一响,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停下,拿着手机走到离卧室最远的阳台或者书房,一讲就是十几二十分钟。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又总在不经意间流露的……焦躁。
苏晚闭了闭眼,翻了个身,试图把那点不该有的疑虑压下去。或许是公司的事太忙了。顾承泽自己经营着一家不小的公司,压力大是正常的。他对自己很好,事无巨细,从孕期营养餐到定期产检,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就连她随口提了一句夜里小腿抽筋,第二天床头就多了一台专业的腿部按摩仪。
可是,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枚细小的沙砾,嵌在柔软的肉里,随着每一次心跳,硌得人生疼。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口。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顾承泽的身影立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还没睡?”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等你。”苏晚转过头,借着昏黄的光线看他。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眼神也有些游离,似乎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公司有点急事,处理了一下。”他走进来,动作有些僵硬地在床沿坐下,手伸过来,似乎想碰碰她的肚子,半途却转了个弯,替她掖了掖被角,“快睡吧,你现在需要多休息。”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擦过苏晚的下颌。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他惯用的雪松尾调的须后水味道,钻进她的鼻腔。医院的味道。苏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你去医院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
顾承泽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没有,刚在楼下便利店,可能沾了点味道。”他站起身,开始解衬衫袖扣,动作流畅自然,“我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起,掩盖了房间里所有的寂静。苏晚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便利店?他们小区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常去,从来没有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谎言。他甚至没有花心思编一个更可信的。
这一夜,苏晚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顾承泽温柔地对着她笑,一会儿那笑容又变得模糊,转而对着另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和孩子。醒来时,枕边冰凉,顾承泽已经不在。她摸了摸旁边的位置,没有余温。他起得很早,或者说,可能根本没怎么睡。
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是个好天气。苏晚撑着笨重的身体坐起,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动,孩子踢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护住,心里却空落落的。
早餐是保姆张姐准备的,营养均衡,摆在精致的骨瓷盘里。顾承泽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正在浏览财经新闻。他穿着挺括的衬衫,系着领带,又是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仿佛昨夜那个神色疲惫、身上带着医院气息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脸色不太好,没睡好?”顾承泽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很快又落回屏幕上,“今天预约了下午的产检,别忘了。我让司机送你。”
“嗯。”苏晚应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牛奶很香,她却尝不出味道。
他记得产检,却记不住她夜里因为他的反常而失眠。
上午,顾承泽去了公司。苏晚在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非但没有被暖阳驱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疯长。她借口要找一本旧的孕期指南,走进了顾承泽的书房。
书房很大,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调,巨大的落地书柜,宽大的实木书桌。这里是顾承泽的领地,他办公和独处的地方,苏晚平时很少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他常用的那种冷冽的木质香气,整洁得近乎刻板。
她的目光掠过书桌,最终落在那排紧锁的抽屉上。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知道不该,理智在尖叫着阻止,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她试着拉了拉最下面那个抽屉,纹丝不动。目光扫过桌面,笔筒里,钥匙串安静地躺着,其中一把银色的小钥匙,格外显眼。
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抽屉滑开,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文件、印章,还有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突兀地放在最上面。
苏晚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文件夹。很轻,里面似乎没几页纸。她打开。
第一页,抬头是本市那家最有名的私立医院的logo。下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她的眼底——
《提前剖宫产及脐带血采集知情同意书》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冷得发麻。视线机械地下移,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风险告知条款,落在最关键的部分。
手术原因: 为救治患者顾子谦(年龄:5岁),需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其母体(沉星怜)与患者配型不全相合,经查,志愿者苏晚(孕24周)与患者配型相合度极高,其胎儿脐带血为最佳供源。
患者监护人签名: 顾承泽
与患者关系: 父子
时间,是一周前。
一周前……他坐在这个书房里,签下了这份同意书。而那时,他正温柔地帮她涂防止妊娠纹的油,听她絮叨着要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什么样的小衣服。
顾承泽……顾子谦……父子。
沉星怜。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尘封的记忆。那个顾承泽藏在钱包夹层旧照片里的女人,那个他醉酒后呢喃过的名字,那个……他曾经爱得死去活来,却因为家族反对而被迫分开的初恋。
原来不是过去式。一直都不是。
他们有一个孩子,五岁了,生了重病。需要脐带血救命。
而她苏晚,一个血型特殊的“志愿者”,恰好怀了孕,孩子的脐带血,是救他亲生儿子的“最佳供源”。
所以,这场婚姻,这些日子的温情脉脉,那些她以为的幸福和期待,算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医疗骗局?一个为期六个月的……培养皿?
同意书从颤抖的指间滑落,飘到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苏晚靠着冰冷的书桌边缘,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小腹处传来一阵紧缩的疼痛,不知道是孩子感知到了母亲滔天的绝望,还是她自己的身体先一步发出了崩溃的哀鸣。
没有眼泪。眼眶干涩得发痛,心脏的位置像是被彻底挖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巨大黑洞,吞噬着她残存的温度和感知。
她慢慢地蹲下身,捡起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纸。指尖划过“顾承泽”那三个力透纸背的签名,划过“父子”那清晰的关系认定。
真是一个好父亲。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另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和那个孩子的母亲。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一道道刺眼的光柱,切割着空气中的浮尘,也切割着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苏晚扶着桌沿,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腿很麻,心很冷,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渐渐取代了最初的剧痛和眩晕。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笔筒,抽出顾承泽常用的那支黑色签字笔。笔身冰凉,握在手里却觉得烫手。
她重新展开那份同意书,目光落在末尾“志愿者签名”旁边那片小小的空白上。那里,本该由她来签下名字,亲手葬送自己怀了六个月的孩子。
苏晚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一个没有温度,甚至带着点疯狂意味的笑容。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那片空白上方,顿了顿。然后,她移动手腕,没有在指定的签名栏落笔,而是转向同意书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原本印着几行小字注释。
她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那片狭窄的空隙里,写下另一行更小的字:
“本人苏晚,在此自愿追加同意:若脐带血不足或配型后续出现排异,本人自愿捐献全部骨髓、外周血造血干细胞及一切可用器官组织,用于患者顾子谦的救治,直至生命终结。”
字迹清晰,工整,甚至带着一种凛冽的决绝。
写完了。她放下笔,静静地看着那行字。黑色的墨迹,在白纸上蜿蜒,像一条通往无底深渊的路标。
要救,就救得彻底一点。
毕竟,她这个“培养皿”、“血库”,从一开始,不就是为了物尽其用吗?
只是,亲爱的顾先生,你不知道吧?
三天前,她独自去医院拿那份迟迟未出的、所谓的“常规体检”报告时,医生脸上沉重的表情,和递过来的、盖着三个不同医院红色印章的确诊通知书。
晚期,多发性,恶性程度极高,已扩散。
三个月,或许更短。这是医生给出的、最乐观的期限。
也好。
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一下。她的眼神空茫地投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天空。
这样,就谁也不会知道,这个孩子,或许根本等不到足月降临;而她这个母亲,连被榨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的机会,都所剩无几了。
也好。
至少,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她亲手,为这场荒唐而残忍的骗局,写下了最讽刺的注脚。
她将同意书仔细地按照原样折好,放回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再把文件夹塞回抽屉最上面,锁好。钥匙放回笔筒。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地板上,阳光移转,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下午,司机准时来接她去产检。坐在舒适的车后座,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是顾承泽发来的短信:“产检怎么样?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张姐做。”
多么体贴的丈夫。
苏晚动了动手指,回复:“一切正常。随便吧,你定。”
然后,她退出了短信界面,点开了手机里一个加了密的相册。里面只有三张图片,是三份不同的诊断报告。最后一份的结论处,红得刺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看向窗外。
车窗外,城市的浮光掠影一闪而过,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而她,已经醒了。
2 迟来的“关心”
产检的流程一如既往。私立医院环境清幽,人不多,护士笑容甜美,引导她完成各项检查。B超室里,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探头滑动。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像在羊水中轻轻浮动,蜷缩着,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宝宝很健康呢,苏小姐。”医生温和地说,“就是稍微有点偏小,要加强营养哦。”
健康。偏小。
苏晚盯着屏幕上那模糊又清晰的小小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他的父亲判了“缓刑”,只为了抽取那救命的脐带血。而现在,这具孕育着孩子的身体,也早已被宣判了“死刑”。
多么荒谬。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点了点头。
走出检查室,等在走廊的顾承泽立刻迎了上来。他换了一身休闲西装,似乎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眉宇间的疲惫被关切掩饰得很好。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伸手,很自然地想接过她手里的检查单,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要去扶她的腰。
苏晚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那只伸过来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只接过了她递来的几张纸。
“没什么,都正常。”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承泽迅速浏览了一下检查单,目光在“胎儿发育略缓,建议加强母体营养”那一行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有点偏小?是不是最近胃口不好?想吃什么,我让张姐变着花样做。”他的声音放得愈发柔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体贴,“晚上我早点回来陪你吃饭。”
陪她吃饭?苏晚心里冷笑。是为了确认她这个“供体”的营养状况,确保“货源”质量吧。
“嗯,好。”她依旧垂着眼,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沉默得令人窒息。顾承泽似乎想找些话题,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日常,苏晚都以最简短的“嗯”、“好”、“还行”回应。她的沉默和平静,与往日温顺中带着依赖的模样截然不同,顾承泽显然察觉到了。
他转过头,仔细看了她一眼:“晚晚,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他的手又伸过来,似乎想探探她的额头。
苏晚猛地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神很空,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光,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顾承泽的手,再次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关切,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裂缝,那裂缝底下,是一种被看穿般的惊疑不定,以及更深沉的焦躁。
“没有,只是有点累。”苏晚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结束了这无声的对峙。
累。心死了,自然会累。
晚上,餐桌上果然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都是适合孕妇的高蛋白营养餐。张姐还特意炖了燕窝。顾承泽坐在她对面,亲自给她夹菜,盛汤,举动殷勤得近乎刻意。
“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他把剔了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
苏晚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胃里一阵翻涌。她拿起筷子,慢慢夹起,送入口中。鱼肉鲜美,她却味同嚼蜡,咀嚼的动作机械而缓慢。
“今天去医院,没碰到什么事吧?”顾承泽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脸。
苏晚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来了。试探。
“能有什么事?”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他,“就是常规检查。”
顾承泽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但失败了。苏晚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那点不安愈发扩大。
“我听说……”他斟酌着词句,“最近医院里不太平,有些医疗纠纷。你要是听到什么,或者谁跟你说了什么,别往心里去,都是些不靠谱的传言。”
他是在敲打她,还是在为可能暴露的事情做铺垫?
苏晚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才慢慢开口:“我能听到什么?我每天不是在家里,就是在来医院的路上。倒是你,”她顿了顿,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脸上,“最近好像很忙,电话很多,还总……沾上医院的味道。”
顾承泽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公司最近投资了一个医疗项目,需要经常跑医院谈合作。”他解释道,理由比上次的“便利店”听起来靠谱多了,“消毒水味道难免。是不是熏到你了?”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歉意。
多么完美的借口。苏晚想,如果不是她亲眼看到了那份同意书,如果不是她知道沉星怜和那个孩子的存在,她几乎就要信了。
“没有。”她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就是随口一问。你忙你的,注意身体就行。”
她不再看他,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饭菜,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夫妻闲谈。
顾承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安静进食的样子,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越来越重。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以前的苏晚,虽然温顺,但对他有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爱慕。可现在,她的眼神是空的,冷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因为孕期情绪波动?还是……她真的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那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同意书锁在书房,医院那边他也打点过了。苏晚心思单纯,从不翻他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疑虑,重新挂上温柔的面具:“对了,下个月有个慈善晚宴,主办方是我一个老朋友,邀请我们一起去。你身子重了,本来不想让你劳累,但他特意提了,说很久没见你了。到时候我陪你去转转,散散心,好吗?”
慈善晚宴?苏晚心里一动。顾承泽很少带她出席这种正式社交场合,尤其在她怀孕之后。这次这么主动……
“好。”她没有拒绝。出去走走,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也好。
“真乖。”顾承泽似乎松了口气,笑容加深了些,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这顿饭,就在一种诡异而表面的平和氛围中结束了。苏晚吃得不多,但足够应付顾承泽审视的目光。饭后,她以累了为由,早早回了卧室。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在床边,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心绪的不宁,动得比平时频繁了一些。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承泽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湿气和水汽。他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手伸过来,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
这一次,苏晚没有躲。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曾经是她最贪恋的安全感来源。此刻,却只让她觉得冰凉彻骨。
“晚晚,”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柔和与歉疚,“最近公司的事确实多了点,冷落你了。等忙过这阵,我一定好好陪你,还有我们的宝宝。”
我们的宝宝。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深情。
苏晚闭了闭眼,将眼底那点几乎要冲破冰封的涩意狠狠压了回去。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任由他握着。
她的沉默,在顾承泽看来,或许是一种委屈的默认。他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别生我气,好吗?你知道的,我最在乎的就是你和孩子。”
他的怀抱温暖依旧,心跳平稳有力。苏晚靠在他的胸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盖住了那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
最在乎她和孩子?
她在心里,无声地,惨淡地笑了。
是啊,在乎。在乎她肚子里的“脐带血”,在乎能不能救活他真正“在乎”的人。
这一夜,顾承泽似乎格外温存,小心翼翼搂着她,像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苏晚僵硬地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直到窗外透出熹微的晨光。
她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确认他睡熟了,才极其缓慢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背过身去。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掐进了掌心,掐得生疼。
疼才好。疼才能提醒她,这一切不是噩梦,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顾承泽,你的戏,演得真好。
可惜,我的时间不多了。
在最后这点时间里,就让我们看看,这场戏,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幕。
3 慈善晚宴的“偶遇”
慈善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顾承泽果然如他所说,一直陪在苏晚身边。他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宾客之间,偶尔低头与苏晚耳语,体贴地询问她是否累了,需不需要坐下休息,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体贴丈夫角色。
苏晚穿着宽松却不失优雅的香槟色长裙,巧妙地遮掩了孕肚。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寒暄,心思却完全不在眼前的热闹上。她能感觉到,顾承泽虽然看似专注地陪着她,但眼神总在不经意间飘向入口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晚宴进行到一半,当司仪在台上介绍本次慈善项目主要捐助者时,顾承泽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入口处,走进来一个女人。
一袭简约的白色及膝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她容貌清丽,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惹人怜惜的忧郁,即便在这样珠光宝气的场合,也像一枝独自摇曳的百合,脆弱又醒目。
沉星怜。
苏晚的心,像被冰锥刺了一下,尖锐的疼,随即蔓延开一片麻木的冷。她曾无意间在顾承泽旧物里见过照片,但真人比照片更加我见犹怜。尤其是她身边,还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
男孩脸色有些苍白,穿着小西装,很瘦,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周围。这就是顾子谦。那个需要她孩子脐带血去救命的、顾承泽的儿子。
顾承泽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揽着苏晚的手臂,低声道:“看到个老朋友,过去打个招呼,你在这里坐一下,别乱走。”他甚至没等苏晚回应,就径直朝那对母子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走到沉星怜面前时,他刻意维持的从容出现了裂缝,眼神里的关切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仰着脸对沉星怜说着什么。沉星怜微微低着头,眼圈似乎有些红,轻轻点了点头。
那画面,温馨刺眼,像极了一家三口。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果汁,指尖冰凉。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那一小片刺目的“和谐”。她看着顾承泽脸上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神情,看着沉星怜柔弱依赖的姿态,看着那个苍白的孩子。
原来,他焦急奔波,身上沾染的消毒水味,深夜避开她接的电话,都是为了他们。
而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蒙在鼓里,还曾为他偶尔的“冷淡”自责,以为是自己孕期情绪多变惹他烦心。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了下去。她不能失态,至少,不能在这里。
顾承泽很快领着那对母子走了过来。他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眼神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泄露了他的心绪。
“晚晚,给你介绍一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这位是沉星怜,我……以前的同学。这是她儿子,子谦。星怜,这是我太太,苏晚。”
以前的同学。好一个轻描淡写的定义。
苏晚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沉星怜。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沉星怜的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愧疚,有不易察觉的审视,还有深藏的、属于胜利者的隐晦怜悯。她很快垂下眼睫,露出一抹柔弱的笑:“顾太太,你好。经常听承泽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恭喜你们,快要当爸爸妈妈了。”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苏晚的指尖又冷了几分。经常提起?提起她这个“血库”多么合适吗?
“沉小姐,你好。”苏晚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极其浅淡的笑,目光落在那个紧紧抓着母亲衣角的小男孩身上,“小朋友很可爱。”
顾子谦似乎有些怕生,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一双大眼睛却好奇地看向苏晚隆起的肚子。
顾承泽适时插话,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子谦身体不太好,星怜一个人带着他不容易。正好这次晚宴的慈善项目是关于儿童罕见病的,我就邀请她们过来看看,也算是尽点心意。”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先生一直很照顾我们母子,”沉星怜适时接口,声音带着感激,目光盈盈看向顾承泽,“要不是他帮忙联系医院、找专家,子谦的情况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这份恩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说着,她的眼圈又有些泛红。
恩情?报答?苏晚听着这字字句句,只觉得无比讽刺。用她和她孩子的“血”,来报答他的“恩情”?
“沉小姐言重了,”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能帮到孩子就好。”
顾承泽似乎对苏晚的反应有些意外,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探究,但苏晚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台上正在进行的拍卖环节。
接下来的时间,顾承泽明显心不在焉。他虽然还站在苏晚身边,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不远处的沉星怜母子身上。看到沉星怜微微蹙眉,他会立刻示意侍者过去;看到顾子谦似乎有些疲倦,他眼神里的担忧就掩藏不住。
苏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如死水。她甚至能想象,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他是如何为这对母子奔波操劳,如何瞒着她这个“妻子”,去为他的“真爱”和“儿子”铺就求生之路。
晚宴快结束时,顾承泽接了个电话,走到一旁去接听。苏晚独自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坠胀感。她皱了皱眉,正准备起身去洗手间,沉星怜却牵着顾子谦走了过来。
“顾太太,一个人吗?”沉星怜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让顾子谦靠在自己腿边。
苏晚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沉星怜似乎也不介意她的冷淡,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轻声说:“快七个月了吧?真辛苦。不过,为了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对吗?”
她的语气很柔和,但苏晚听出了其中试探的意味。
“是啊,为了孩子。”苏晚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
沉星怜顿了顿,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恳切:“苏小姐,有些话,我知道我不该说,但……同为母亲,我真的很感激你,也……很抱歉。”
苏晚的心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小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沉星怜咬了咬下唇,眼圈又红了:“子谦的病……很重。医生说,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配型,他可能……可能就……”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说不下去,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苏晚,眼神里有哀求,有愧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我知道这很过分,这对你、对你的孩子不公平。可是……我没办法了,承泽他也没办法了。那是他的亲骨肉啊!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子谦……”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她知道。她知道顾承泽的计划,她知道脐带血的事。甚至,她可能就是那个推动者。
苏晚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眼泪,看着她身边苍白瘦弱的孩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她凭什么要承受这份“感激”和“抱歉”?凭什么要用她和孩子的未来,去成全他们一家三口的“圆满”?
“沉小姐,”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寒意,打断了她的话,“你儿子生病,我很遗憾。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儿子的病,与我无关。至于顾承泽怎么做,那是他的事。”
沉星怜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有些错愕地看着苏晚,似乎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不哭不闹,不质问不崩溃,只是冷静地划清界限。
这时,顾承泽接完电话回来了。他看到沉星怜微红的眼眶和略显尴尬的气氛,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快步走到苏晚面前,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晚晚,怎么了?星怜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维护沉星怜。
苏晚缓缓站起身,因为起身太猛,眼前黑了一下,小腹的坠胀感更明显了。她稳了稳身形,迎上顾承泽的目光,那目光里的紧张和质疑,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幸。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沉小姐只是说她儿子病了,很可怜。我累了,想回家。”
顾承泽审视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垂泪不语的沉星怜,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去。”他伸手想扶她,苏晚却避开了,自己朝出口走去。
顾承泽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沉。他回头,对沉星怜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说了句什么,才转身跟上苏晚。
回去的车里,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顾承泽几次想开口,但看到苏晚侧脸望着窗外、毫无表情的侧影,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苏晚周身笼罩着一层冰冷的隔膜,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到了家,苏晚径直上楼,反锁了卧室的门。她靠在门板上,身体慢慢滑落,终于不再压抑,大口大口地喘息,小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孩子……她的孩子……
恐惧,冰冷的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攫住了她。不是为了顾承泽的背叛,而是为了这个在她腹中、可能随时会因为她情绪剧烈波动和身体恶化而离开的小生命。
她颤抖着手,摸索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她点开那个加了密的相册,三份诊断书再次映入眼帘。晚期,扩散,无有效治疗方案,预估生存期……
以前看到这些,是绝望,是认命。但现在,看着这些判决书,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求生欲和愤怒,如同濒死的火山,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
不!她不能就这么认了!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连看这个世界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沦为别人续命的工具,或者随她一起无声无息地消亡!
顾承泽,沉星怜,你们想要脐带血?你们想要我的命?
好。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脆弱和痛苦被一寸寸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决绝。
想要,就凭本事来拿。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为自己,为孩子,搏一条生路。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只是垂死挣扎。
她扶着门,艰难地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憔悴、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人。
游戏,才刚刚开始。
4 暗流与伪装
第二天,苏晚起得很晚。下楼时,顾承泽已经去了公司。张姐小心翼翼地问她想吃点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昨晚她反锁房门,顾承泽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离开,动静不小。
“煮点清淡的白粥吧。”苏晚在餐桌旁坐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平静,甚至比前几日更显得……柔和了一些。
她小口喝着温热的粥,心里却飞速盘算着。硬碰硬没有胜算,她现在身体虚弱,经济、人脉都被顾承泽掌控,唯一的“筹码”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和她自己这条即将油尽灯枯的命。但这两样,恰恰是对方志在必得、也随时可能强行夺取的。
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跳出这个被顾承泽精心打造的牢笼。
首先,必须稳住顾承泽,不能让他察觉自己已洞悉一切,更不能让他狗急跳墙,提前采取强制措施。
喝完粥,她拿起手机,给顾承泽发了条信息:“昨晚有点不舒服,先睡了。今天好多了,不用担心。”语气平淡,却主动解释了昨晚的反常,示弱的姿态。
顾承泽很快回复:“不舒服怎么不叫我?今天还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一连串的问句,带着程式化的关切。
“不用了,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你忙吧,晚上等你吃饭。”苏晚回复,甚至加上了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
放下手机,她嘴角那点刻意维持的弧度瞬间消失。演吧,看谁能演到最后。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表现得异常“正常”。她不再沉默冷淡,会主动跟顾承泽说几句话,聊聊胎动,问问他工作累不累。虽然依旧没有往日的亲昵依赖,但那种冰冷的隔阂感似乎减轻了。她按时吃饭,遵医嘱补充营养,脸上甚至有了点血色。
顾承泽观察着她,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他大概将慈善晚宴那晚她的反常,归咎于孕期情绪波动加上对“陌生女人”的本能抵触。只要苏晚不闹,不深究,他的计划就能顺利推进。
他回家的时间依旧不固定,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时有时无。苏晚不再追问,仿佛真的信了他“医疗项目”的说辞。只是每次闻到那股味道,她抚摸着肚子的手,都会无意识地收紧。
她开始趁着顾承泽不在,张姐出门采买的间隙,悄悄在书房活动。她不再试图翻找任何文件——那太危险。她的目标,是顾承泽那台从不离身的私人笔记本电脑。她知道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讽刺的是,这个密码他从未换过,或许是因为笃定她不会窥探,也或许,在他心里,这场婚姻本身就不值得费心设置更复杂的密码。
她不敢用家里的网络做任何可疑的查询。她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全的、能避开顾承泽耳目获取信息和帮助的途径。她想起婚前自己有个关系还不错的大学同学林薇,现在好像在做法律援助相关的工作,独立干练,和她生活圈子几乎没有交集。
苏晚用书房座机,凭借记忆拨通了林薇多年前的号码。万幸,号码没变。
电话接通,传来林薇干练的声音:“喂,哪位?”
“薇薇,是我,苏晚。”苏晚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晚晚?”林薇很惊讶,“真是你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用这个号码?你还好吗?”
“薇薇,长话短说,我遇到大麻烦了,需要你帮忙,但绝对不能让我丈夫顾承泽知道。”苏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坚决。
林薇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果断道:“你说,怎么帮?”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能临时联系你的方式。还有,帮我查点东西,但一定要小心,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苏晚简明扼要地说,“顾承泽有个初恋叫沉星怜,她儿子叫顾子谦,大概五岁,患有重病,很可能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我想知道他们详细的病历、治疗方案,尤其是……顾承泽近期在医疗方面的动作和资金流向。”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晚晚,你……”
“薇薇,我没时间解释太多。我怀孕六个月,但我的身体……也出了问题。我怀疑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求你,帮帮我,也帮帮我的孩子。”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声音哽咽。
“别哭,晚晚,我帮你!”林薇的声音严肃起来,“你给我个安全的联系方式。我有个不记名的备用手机,号码是……你记下。我们用这个联系。查的事情交给我,我有门路,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尤其是现在!”
苏晚记下号码,心头涌起一丝久违的暖意和希望。“谢谢你,薇薇。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她迅速清理了通话记录,将写有号码的便签纸冲进马桶。做完这一切,她虚脱般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小腹又传来一阵隐痛。她喘息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吞下。这是她偷偷藏起来的止痛药,医生开的,嘱咐尽量少吃,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疼痛稍缓,她看着镜子里冷汗涔涔的自己,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几天后,林薇通过那个备用号码发来了加密的邮件。苏晚趁着顾承泽洗澡的间隙,用他的电脑(他设置了自动登录几个常用账号)快速浏览,然后彻底删除痕迹。
邮件里的内容,触目惊心。
顾子谦,确诊为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并发免疫缺陷,病情危重,常规治疗无效,唯一希望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亲生父母配型均不理想。而苏晚,因为罕见的特殊血型组合(RH阴性血型结合特定HLA类型),在顾承泽动用人脉进行的全国范围稀有血型及干细胞库筛选中,被列为“极高匹配度潜在供体”。
更让她心寒的是,邮件里附带了部分资金流水截图。近半年,顾承泽个人账户以及通过隐蔽壳公司,向沉星怜的账户以及本市那家顶级私立医院支付了巨额款项。其中一笔最近的、数目最大的支出,备注正是“特殊医疗方案预付金——脐带血采集及移植相关”。
时间,就在他签下那份同意书前后。
一切都被串联起来,证据确凿。她不是“恰好”匹配,她是被“选中”的。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以爱为名的、残忍的狩猎。
苏晚关掉邮件,手脚冰凉。但同时,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也占据了上风。知道了敌人的全部底牌,反而没那么怕了。
她注意到邮件里另一个细节:顾子谦目前情况很不稳定,最近一次感染险些要了他的命。主治医生建议,如果找到合适供体,移植手术“越快进行越好”,最迟不能超过两个月。
两个月……和她被预估的剩余时间,微妙地重叠了。
顾承泽的急切,有了更充分的理由。他必须在她“自然死亡”或者病情恶化到无法手术之前,拿到脐带血。
时间,对双方来说,都变得空前紧迫。
这天晚上,顾承泽回来得比平时早,脸色却比平时更沉重,身上消毒水味浓得刺鼻。他进门时,苏晚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育婴书,姿态放松。
“回来了?吃饭了吗?”她抬起头,温和地问。
顾承泽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探究,有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愧疚?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靠近,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苏晚的心猛地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合上书:“什么事?你说。”
顾承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心却有些汗湿。“是关于……孩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今天又咨询了几个顶尖的产科专家,他们看了你的产检报告,综合你的身体状况……建议我们,可以考虑提前剖腹产。”
来了。终于,图穷匕见。
苏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但脸上的肌肉却控制得很好,甚至露出适当的惊讶和担忧:“提前?为什么?不是说宝宝偏小,要多养养吗?是不是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她反握住顾承泽的手,力道不小,眼神里全是“害怕”和“依赖”。
顾承泽似乎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下。“不是,你别紧张,不是你的问题。”他连忙安抚,语气更加“诚恳”,“专家说,你的骨盆条件其实很好,宝宝虽然偏小,但主要器官发育已经基本成熟。现在医学发达,七个月剖腹存活率非常高。关键是……”他看着她,眼神充满“怜惜”,“你最近太辛苦了,晚上睡不好,腿抽筋,我看着心疼。早点生下来,你也能少受点罪,宝宝在保温箱里得到更精心的照料,长得更快。这对你们母子都好。”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她好,为了孩子好。
苏晚心里冷笑,脸上却适时露出犹豫和挣扎:“可是……提前那么多,会不会有风险?宝宝会不会……”
“风险很小,我都问清楚了。”顾承泽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那家私立医院有最好的新生儿科,专家团队我也联系好了,全程监护,万无一失。晚晚,相信我,我不会拿你和孩子的安全开玩笑。”他用力握紧她的手,眼神炽热,充满了“爱”与“担当”。
苏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承泽几乎要失去耐心,才慢慢抬起头,眼神柔弱,带着一丝妥协的脆弱。
“真的……没问题吗?”她小声问。
“绝对没问题!”顾承泽立刻道,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急切,“只要你同意,我们下周就可以安排住院做术前检查。”
下周?这么快。
苏晚的心沉到谷底,但嘴角却勉强扯出一个依赖的、信任的微笑:“那……我听你的。你安排吧。”
顾承泽如释重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感动”的沙哑:“晚晚,谢谢你这么相信我。放心,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一家人?苏晚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浓烈的消毒水味和虚伪的温情,眼神冰冷如铁。
永远在一起?
好,那就看看,到底是谁,陪谁走到最后。
5 病房交锋
预定的剖腹产日期一天天逼近。顾承泽变得异常“忙碌”,几乎不着家,但每天都会打几个电话回来,语气温柔地询问苏晚的身体状况,叮嘱她按时吃饭休息,细节无微不至。他甚至还亲自送来几套昂贵舒适的孕妇住院服和新生儿用品,摆出一副全心期待新生命降临的模样。
苏晚配合着他的表演,脸上是即将为人母的忐忑与期待,偶尔会摸着肚子,露出温柔的笑容。只有独处时,那笑容才会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刀,迅速用那部不记名手机与林薇联系。
林薇那边进展顺利,她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更确切的证据,包括顾承泽与院方某些人员往来的邮件碎片,里面明确提到了“确保供体(苏晚)在手术前健康状况稳定”、“脐带血采集流程优先”等冷冰冰的字眼。同时,林薇也帮苏晚联系了一位信得过的、专攻医疗伦理和紧急情况处理的律师,远程进行了初步沟通。
“晚晚,律师说,单凭你手上的证据和你单方面的说辞,很难在短时间内申请到人身保护令或者中止手术。尤其是你现在孕晚期,法律上倾向于保护胎儿,而顾承泽作为丈夫和胎儿父亲,有权在‘紧急医疗状况’下做出决定。他准备的‘医学建议’很充分,把你‘身体状况不佳’作为提前剖腹的理由,很难驳倒。”林薇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凝重,“除非……你能在手术前,公开揭露,或者制造足够大的动静,迫使第三方介入调查。但那样做,你的风险会极大增加,顾承泽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我知道了,薇薇。”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我有心理准备。你帮我准备好那份‘特殊遗嘱’和授权委托书,按我们商量好的方式存放。另外,医院那边,能安排人吗?”
“我试试看,但顾承泽盯得很紧,他肯定打点好了产科和新生儿科的关键人物。想安插我们的人进去很难,尤其是能接触到核心流程的。”林薇顿了顿,“晚晚,你真的决定……要那么做?那太危险了,对你和孩子都是!”
苏晚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里面传来一阵有力的胎动。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变得无比坚毅。
“薇薇,我没有退路了。常规方法来不及。我必须赌一把,在孩子被夺走之前,在他们对我失去‘利用价值’之前。”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按计划准备吧。”
住院前一天晚上,顾承泽难得早早回家,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清淡的菜。饭桌上,他频频给苏晚夹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期待。
“明天我们就去医院了,别紧张,我都安排好了。”他看着她,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等宝宝出生,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一家三口。他又一次刻意忽略了那个躺在医院里、等着脐带血救命的五岁男孩。
苏晚低下头,小口吃着菜,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顾承泽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手术同意书和一些文件,明天到了医院需要你签一下。都是常规流程,你别有心理负担。”
终于来了。那份她早已“签好”附加条款的同意书,终于要正式摆到她面前了。
“好。”苏晚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依赖的笑容,“有你在,我不怕。”
顾承泽看着她清澈(伪装)的眼睛和全然信任的笑容,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但很快被即将达成目标的兴奋和一种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快了,就快了。只要明天手术顺利,子谦就有救了。至于苏晚……他会好好“补偿”她的,用钱,用她想要的生活。只要她听话。
第二天,苏晚住进了那家顶级私立医院的VIP产科套房。环境无可挑剔,如同高级酒店。负责的产科主任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神情严肃的女医生,姓周。她带着护士给苏晚做了详细的术前检查,态度专业但疏离,回答问题言简意赅,目光偶尔与顾承泽交汇,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顾承泽全程陪同,体贴入微。他包下了隔壁的套房,以便随时照应。
下午,周主任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顾承泽跟在身后。
“顾太太,这是明天手术的相关文件,需要您本人确认并签署。”周主任将文件夹打开,摊在苏晚面前的移动桌板上。
最上面的,赫然就是那份《提前剖宫产及脐带血采集知情同意书》。版本和她之前在书房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患者信息、日期等空白处已经填写完整。在“志愿者签名”栏旁边,放着一支笔。
苏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份文件。她之前手写添加的那行小字,不在上面。看来,顾承泽或者医院,准备的是新的、干净的版本。
“晚晚,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顾承泽站在床边,语气温和,但眼神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苏晚拿起文件,装作认真阅读的样子,手指翻动纸页,速度很慢。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依旧是那种柔顺茫然的神情。
“这里……”她指着手术风险告知那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抬起头,眼神带着怯意看向周主任,“周主任,这些风险……发生的概率大吗?我有点害怕。”
周主任推了推眼镜,公式化地回答:“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我们医院技术成熟,团队经验丰富,会尽全力将风险降到最低。顾先生也为您选择了最好的麻醉师和主刀医生,请您放心。”
“哦……”苏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苏晚”两个字该落笔的位置上方,微微颤抖。
顾承泽和周主任都屏住了呼吸,房间里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苏晚忽然捂住了肚子,眉头紧紧皱起,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呃……”
“怎么了?”顾承泽一个箭步上前。
“肚子……有点疼……”苏晚脸色发白,额头沁出冷汗,不像是装的。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连日的殚精竭虑,让她的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周主任!”顾承泽急道。
周主任立刻上前检查,按了按苏晚的肚子,又听了听胎心。“宫缩有点频繁,可能是情绪紧张引起的。问题不大,但需要休息,保持情绪稳定。”她看向顾承泽,“顾先生,签字不急在这一时,让顾太太先缓一缓。我去开点缓解宫缩的药。”
顾承泽看着苏晚痛苦的样子,眼神变幻,最终点了点头:“好,麻烦您了。”
周主任离开去开药。顾承泽在床边坐下,握住苏晚的手,语气带着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别怕,放松,没事的。签字等你舒服点再说。”
苏晚闭着眼,睫毛颤抖,虚弱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冷冷地想:你当然不急,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只要在麻醉前签了字,法律程序上就完备了。现在逼得太紧,万一我情绪激动真的早产,反而节外生枝。
护士送来药和水,苏晚服下后,宫缩渐渐平复。她显得十分疲惫,昏昏欲睡。
顾承泽守在一旁,看着她苍白的睡颜,眼神复杂。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冰凉。不知为何,此刻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那点一直被他强行忽略的不安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抽痛,又隐隐冒了出来。
但很快,手机震动。他走到窗边接通,是沉星怜带着哭腔的声音:“承泽,子谦又发烧了,医生说指标很不好……明天……明天真的可以吗?我害怕……”
顾承泽的心立刻揪紧了,所有杂念被抛到脑后,压低声线坚定道:“星怜,别怕,明天一定可以。一切都安排好了,子谦会没事的。你守着他,我这边很快就好。”
挂断电话,他再看向病床上的苏晚时,眼神里的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失了,只剩下决绝的冷硬。
子谦等不起了。他必须拿到脐带血。
他轻轻抽走了苏晚枕边那份还没签字的同意书,放回文件夹,走出了病房。他需要去跟周主任再确认一下明天的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病房门轻轻关上。
床上,本该“睡着”的苏晚,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慢慢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不记名手机,屏幕幽暗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她快速打下一行字,发送。
然后,她删除了记录,将手机塞回枕下。躺回去,重新闭上眼,仿佛从未醒来。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间病房里无声弥漫的硝烟。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