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的一个清晨,长江边升腾的雾气还没有散去,南京中院里却已经排起了旁听长队。被押上法庭的仲开龙,看上去更像是普通的外贸职员,而不是卷走百万巨款的被告。就在上个月,他的工资条上写着九十三块四毛;今天,公诉人列出的涉案金额却高达一百零一万余元,相当于公司整整一百年的工资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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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拨回到1987年。彼时的江苏外贸系统正处在计划与市场并行的尴尬阶段,制度缝隙多,监管薄弱,倒爷横行。二十一岁的仲开龙从江苏外贸学校毕业,被分到化工进出口公司包装样科。职位普通,却掌握着进口聚乙烯出入库和开票两枚要害印章。一次,他偶然发现上级科长擅自调拨货物而总部毫不知情,便意识到:制度空白就是机会。
机会很快被放大。1987年10月,他第一次私开五吨塑料粒子的调拨单给同学的哥哥夏某,要求现金结算。当晚,夏某拎着两包十八万元的旧钞钻进他位于虎踞北路的宿舍。厚厚两沓钱拍在桌面上,仲开龙心跳快得像鼓。自此以后,他与夏某、南通制桶厂等单位十度交易,三年间席卷现金七十余万元,存单和外币三十余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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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额现金带来的并非满足,而是加速的欲望。为了掩饰收入来源,他在女友那里寄存了大额存单,又谎称弟弟开着承包厂在“资助”自己。1990年国庆前夕,因拒绝婚约、言语失态,女友怒而报警。检察院顺藤摸瓜,一路追到如皋老家,仅床底便搜出十五万元存单。面对数字证据,仲开龙在讯问室里只说了一句:“全是我干的。”
1992年2月,一审宣判死刑。宣判书递到号房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绝望,而是盯着监号墙上那张过期的月历出神。“还有多少天能用?”这是他反复问自己的问题。转到监狱二号房后,偶得一本《青年博览》,里面介绍了四键中文输入方案。读到“仍有改良空间”几个字,他突然想到:三键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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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起初并不当回事,仲开龙却拿废信封演算码表,不眠不休,三个月列出五千余常用汉字三键编码草稿。一次点名时,管教人员随手翻了他的小册子,发现重码率显著低于当时通行方案,便报告监区。软件专业的浙江籍犯人也给出建议:“重码还可以再压。”仲开龙连夜调整,最终形成《全息中文码》报告两百余页。
1993年7月,最高法派人提审,带走全部草稿和样机演示。短暂的采访里,法官只问了一句:“编码确系你本人完成?”他答:“若有一字盗用,愿加一等罪。”对话不过十秒,却决定了生死。1994年1月14日,新判决送达: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理由之一是“在押期间完成具有独创性的中文信息处理发明,可供国家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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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过立即执行后,他被调到监狱图书室做登记员,白天核对书目,夜里继续修订码表。1996年,经信息产业部专家会审,《全息中文码》被认定为实用价值较高,可应用于教学机和掌上词典,同年他由死缓减为二十年有期徒刑。此后四年,又凭改良坐便器排臭装置、定时节水阀等五项实用新型获三次减刑,刑期缩至十一年。
减刑并不意味着回归社会就顺利。家乡父亲因心衰去世,母亲卧病在床,他无法送终;昔日同事大多避而不见,只有曾经的管教给他寄来一句话:“把脑子用在正路上,总比用在漏洞上强。”这句话,他剪下来贴在书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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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春,仲开龙刑满。出狱第二周,他把《全息中文码》使用权无偿授权给一家民营软件公司,只保留署名。有人问他是否后悔当年贪污,他只说:“三年荒唐,十年偿命,够了。”不再多言。
2005年,该中文码被移植到低成本电子词典,年销量破十万台;2010年,手机端简化版上线,仍能在部分老年机里找到。技术光环留名编码史,但仲开龙始终保持沉默,拒绝媒体采访。南京刑侦档案馆的卷宗上,封底至今夹着他写的最后一句说明:“愿以残余余生,补偿国家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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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终结于法律文本,却从未脱离社会环境:制度漏洞与个人贪欲相遇,形成巨大风险;同样,发明与立功制度的结合,也给了罪犯改过的空间。仲开龙的故事提醒人们,一个看似平凡的岗位,一旦监管松弛,就可能形成难以挽回的缺口,而技术与法律交汇,又可能把死路变成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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