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4月里的某一个深夜,在从香港驶向上海的“加拿大”号邮轮之上。余美颜将随身所带的槟榔木匣递交给茶房。木匣之内装满了捆扎得十分整齐的情书以及一本手稿。她指着海面突然笑出了声,说道:“这些纸片比人更重情义”。之后便跳进了那漆黑的浪涛之中。
![]()
三天之后,《摩登情书》的校样送到了出版社。扉页之上印着她最后的批注:“这本书售卖完毕的时候,就是我灵魂得以安息的时候”。这充满戏剧性的生死相互交错的情况,如同她那短暂却又十分浓烈的一生一样。她总是在极致的反抗和彻底的绝望之间来回摇摆。在1900年的时候,在台山余家的宅院之中,满月宴的抓周礼上摆放着算盘和《女诫》,可是女婴却紧紧抓住一本《泰西新史揽要》不放开。当时父亲余大经仅仅把这当作是一种巧合,没有预料到这预示着女儿会成为旧礼教的爆破手。在余美颜的高小毕业照当中,她穿着西洋的蕾丝裙,而女同学还穿着立领的旗袍,这超前的审美后来成为了她的标志。
![]()
![]()
这种“新式的监狱”会教授纺织缝纫,同一间牢房里关着拐卖妇女的人和吸毒的人。一年之后她出狱,学会了用缝纫机绣花。她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贞洁牌坊是男权社会的刑具。但是说她纯粹地放纵也不太正确。
1925年她和南海县长儿子居住在一起的时候,认真地记录账本上的每一笔开销,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坏女人。县长太太勒索两万大洋,她还真的跑遍京津沪去筹集钱财。在偿还债务的时候,专门用红纸包好钱并且附上清单。她这样的较真,反而表明了当时社会对女性是多么的残酷——男人的浪荡被算作风流,女人追求自由却成了堕落。后来她在书里这样写道:“他们骂我是荡妇,却抢着收藏我的情书,就像偷舔蜜糖又嫌粘手的蚂蚁群”。这么来看《摩登情书》的价值并不在于很多香艳的细节,而在于它是民国女性欲望的一个标本。
![]()
之后她去当了尼姑。有一个追求她的人追到佛堂给她送胭脂。老尼姑驱赶她的时候还叹息着说:“佛门是没有办法度化红尘当中的印钞机啊”。原来连青灯和古佛都不看重她太有活力。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去世之后的那件事情。
跳海那一年,明星杨耐梅拍摄《奇女子》这部电影来纪念自己。电影的票房全部捐给妇女救亡会。她的亲妹妹一辈子都不承认这个姐姐,直到2000年台山修县志的时候,后来的人才把“余美颜”补充进《侨乡人物卷》。
这种错位的铭记和遗忘,就像她生前最喜欢的《更漏子》里的词意:“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夜雨不管愁人的痛苦,就那样敲击着千年的石阶。所以在翻阅民国女性史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她遗书里的那句话“来世做纯洁的女子”。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一种妥协,仔细品味却是最严厉的控诉:当纯洁需要靠轮回来换取的时候,当下的世道得有多污浊?如同她抛向空中的银元,最后都沉入海底,两岸的看客还在争论:那到底是无耻卖身的钱,还是自由的赎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