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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滓洞特务被判死刑,临刑前一句话保住了命,28年后成革命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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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魔窟微光

1948年的重庆,山城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而在歌乐山下的渣滓洞,这股味道则更加浓烈。

黄茂才就在这股空气里当差。他的身份,是国民党军统渣滓洞看守所的一名少尉看守。

这身皮,不是他想穿的。

黄茂才祖上几代都是四川荣县乡下的佃农,好不容易到他这代,读了个初中毕业,在村里已经算是个“知识分子”。

可这“知识分子”的身份还没捂热,父亲就撒手人寰,那年月,国民党军队四处拉壮丁。

黄茂才的母亲急得没法,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找到了他们家的地主刘重威。

这位刘重威,在国民政府里当差,具体干啥的,老太太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官”。

她磕头作揖,只求刘“官人”给自家儿子谋个差事,别被抓去当炮灰。

刘重威倒也“讲义气”,大笔一挥,就把黄茂才安排进了特务系统。

黄茂才稀里糊涂地换上军装,还没搞明白自己究竟要干啥,就被一纸调令送到了渣滓洞,顶头上司是看守所所长李磊和管理组组长徐贵林。

上班第一天,徐贵林拍着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教诲:“小黄,进了这扇门,心就得狠一点。这里关的,都不是一般人,是‘共匪’,是罪大恶极的凶犯。对他们,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客气,明白吗?”

黄茂才点头哈腰,连声称是。

刚开始,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每天看着那些被押进来的人,他心里充满了上司灌输给他的轻蔑和厌恶。可

日子一长,他就品出不对味儿了。

怎么回事?

他发现,这些所谓的“穷凶极恶之徒”,一个个都斯斯文文。

男的,不少是戴着眼镜的“先生”,说话条理清晰,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女的,很多是梳着辫子的“小姐”,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这哪里像是杀人放火的凶犯?

分明就是他上初中时,在县城里见过的那些大学堂里的学生。



他开始留心观察,偷偷地听。

他听到他们在牢房里讨论国家大事,听到他们低声唱着他听不懂却觉得很有力量的歌,看到他们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依然把监舍打扫得干干净净,腰杆挺得笔直。

有一次,一个姓杨的“先生”因为拒绝下跪,被特务打得皮开肉绽,拖回来的时候几乎只剩半条命。

可第二天,黄茂才隔着牢门缝隙看过去,那位杨先生正靠在墙角,用微弱的声音给同监室的年轻人讲着什么“新中国的未来”。

那一刻,黄茂才开始怀疑徐贵林的话。这些人,真的是“敌人”吗?

一种朴素的善恶观在他心里慢慢发了芽。

他开始消极怠工,上司让打人,他把鞭子举得高,落得轻;

轮到他值守放风,他总会瞅着机会,多给个三五分钟,让那些终日不见阳光的人多透一口气。

这些微不足道的“便利”,是他作为一个小人物,在庞大的邪恶机器里,所能做出的唯一抵抗。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不好不坏地混下去,直到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命运的轨迹。

那天是1948年7月,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特务押着一个年轻女人进来,黄茂才照例过去登记。

当他看到那个女人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曾紫霞吗?

曾紫霞,四川省财政厅科长的千金,家境优渥,是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小姐。

黄茂才跟她算是半个老乡,虽然从没说过话,但在县城里远远见过几次,印象深刻。

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押送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曾紫霞,重庆大学医学院学生,中共地下党员。

黄茂才的心里像是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他想不通。

一个吃穿不愁的富家小姐,本可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什么要跑来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要挤这座独木桥?



从那天起,他对曾紫霞多了一份特殊的关照。

送饭的时候,总把最上面干净的一层拨给她;打水的时候,会特意多给一瓢。

这些小动作,在看守们看来,或许是一个小同乡对落难者的怜悯,但在曾紫霞眼里,却有着别样的意味。

曾紫霞是个经验丰富的地下党员,入狱之后,她一直在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叫黄茂才的年轻看守,他眼神里的善良和笨拙,是那些老油条特务装不出来的。

尤其是在得知两人是半个老乡后,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但她不敢贸然行事。

在这魔窟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国民党特务最擅长的伎俩,就是利用看守伪装同情,骗取信任,套取情报。

血的教训,让她必须慎之又慎。

于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开始了。

曾紫霞开始利用放风的短暂机会,主动和黄茂才搭话,聊的都是些家乡的风土人情。

她从不谈及任何敏感话题,只是用乡音拉近彼此的距离。

黄茂才本就对她心怀敬佩,见她主动攀谈,更是受宠若惊,有什么说什么,朴实得像一张白纸。

观察久了,曾紫霞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一天,趁着周围没有别的特务,曾紫霞低声对黄茂才说:“小黄,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是为了什么才到这里来的吗?”

黄茂才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曾紫霞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是为了让天底下所有受苦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为了让像你我父母那样的庄稼人,不用再给地主当牛做马,能有自己的田地。为了让孩子们都能有书读,有饭吃,不用再被抓去当壮丁。我们为的,就是你这样的穷苦大众啊。”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黄茂才混沌的脑海。

他虽然读过几天书,但从没人跟他讲过这些道理。

他一直以为,革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情,跟自己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小角色毫无关系。

可曾紫霞的话,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然也是这场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你们……你们都是好人。”憋了半天,他只说出这么一句。

曾紫霞笑了,那笑容在阴暗的监狱里,比阳光还要明亮。

正当黄茂才的思想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变化时,渣滓洞迎来了一个更不平凡的“犯人”。

1948年6月17日,监狱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黄茂才看见,好几个高级特务亲自出马,押送着一个女人进来,那阵仗,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凑过去看,那个女人浑身是伤,血迹斑斑,手里却紧紧提着一个白布包袱,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眼神锐利如刀。

那种不屈不挠的神情,让黄茂才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当即断定,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当他从徐贵林手里接过押票时,目光落在了姓名那一栏,三个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江竹筠。

江竹筠!

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



上司们开会时,他曾听到他们提起过,说抓到了一个共产党的大人物,是个女的,叫江竹筠,骨头比钢铁还硬,用尽了所有酷刑,愣是没能从她嘴里撬出半个字。

原来就是她!

一股无法抑制的敬佩,从黄茂才心底喷涌而出。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瘦弱、遍体鳞伤的女人,觉得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要高大。

他鬼使神差地主动向上司请求:“徐组长,她也是自贡人,跟我算老乡,我来押她去牢房吧。”

徐贵林正为审讯江竹筠无果而烦躁,看了看老实巴交的黄茂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同意了。

黄茂才领着江竹筠走向女牢,一路上,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到了牢房门口,他迅速把江竹筠推进去,关上门,趁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说了一句:“江……江同志,我是自贡杨佳场人,我们是老乡。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江竹筠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脸上满是怀疑。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一个穿着敌人制服的看守。

这次短暂的示好,虽然没有得到回应,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江竹筠的心湖。

她开始留意这个与众不同的看守。

黄茂才并不知道,他的命运,即将和这个伟大的名字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把江竹筠到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曾紫霞。

不久,江竹筠也被转移到了曾紫霞所在的牢房。

江竹筠丰富的斗争经验和宁死不屈的气节,让她很快成为了女牢的主心骨,大家敬佩地称她为“江姐”。

曾紫霞向江姐详细介绍了黄茂才的情况,以及自己对他的策反过程。

江姐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她对曾紫霞说:“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在这魔窟里,能争取过来一个看守,作用是无法估量的。我们必须保护好他,但也要考验他。”

考验很快就来了。

几天后,江姐趁着黄茂才巡视,悄悄将一张极小的纸条塞进了他的口袋。

黄茂才的心“咚”地一下,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不敢声张,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宿舍,反锁上门,才颤抖着手掏出纸条。

上面只有几个字,是让他帮忙向狱外一个地址报个平安。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

黄茂才的内心天人交战,极度挣扎。

他知道,这薄薄一张纸,重若千钧。

一旦被发现,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他甚至想过把纸条毁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休息日,他换上便装,揣着那张纸条走出了渣滓洞。

重庆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他路过一家小面馆,看到里面的食客正热火朝天地吃着面,谈论着家长里短。

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景象,却刺痛了他。

他想起了牢房里那些食不果腹、面黄肌瘦却依旧目光坚定的同志们。

他们所奋斗的,不就是为了让这家面馆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永远这样平静安稳地吃上一碗热汤面吗?

他不再犹豫,走进一个无人的巷子,脱下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条藏进了鞋底。

每一步踩下去,他都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联络点,完成了任务。

当他一身冷汗地回到渣滓洞时,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几天后,黄茂才到女牢点名。

当点到江竹筠时,江姐再次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他的衣兜。



这一次,他不再像上次那般惊慌。

回到宿舍,他打开纸条,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用铅笔写就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小黄,我已知道了你的情况,你现在还年轻,只要你从现在起多做对革命对人民有益的事,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也将会是一个有功之臣,历史将会永远为你写上光辉的一章。”

读完这几行字,黄茂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一个贫苦佃农的儿子,一个稀里糊涂的特务看守,何曾想过自己能和“功臣”、“历史”、“光辉”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那一夜,黄茂才躺在床上,兴奋得彻夜未眠。

02 风雨同舟

有了江姐的肯定,黄茂才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他的帮助还带着几分朴素的同情和被动的善良,那么现在,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坚定的信念。他要做一个“对革命对人民有益的人”,一个能被写进历史的“有功之臣”。

于是,渣滓洞监狱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景象。

一个叫黄茂才的少尉看守,成了最喜欢往城里跑的人。

隔三差五,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请假外出——“给老娘买药”、“探望远房亲戚”、“进城改善伙食”……理由五花八门,但目的只有一个。

他的上司李磊和徐贵林对此并未起疑。

在他们看来,渣滓洞这地方鬼气森森,待久了人都得疯。

手下这帮看守,有一个算一个,得了空就往外溜,去城里花天酒地,这再正常不过了。

黄茂才这小子老实巴交,家里又穷,估计也就是去吃碗小面,逛逛街,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老实人”,正一次又一次地执行着足以让他们掉脑袋的绝密任务。

黄茂才的怀里、鞋底、帽檐夹层里,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出去的时候,是狱中党组织写给外面同志的信件,字迹密密麻麻,内容惊心动魄;

回来的时候,是外面党组织送进来的情报,还有他自己用微薄薪水买的报纸、药品、火柴,甚至几块能给同志们补充营养的冰糖。

重庆的街道,他越来越熟悉。

每一个需要拐弯的巷口,每一个可以躲避盘查的角落,他都烂熟于心。

他就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演员,每一次演出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但他乐此不疲。

很快,一次真正严峻的考验摆在了他面前。

狱中出现了叛徒。

这是最致命的威胁。

被捕的同志里,总有那么些软骨头,经不住敌人的酷刑和利诱,选择了背叛。

这些叛徒对地下党组织的危害,甚至超过了特务本身。

他们会到渣滓洞来指认,让许多原本可以隐瞒身份的同志暴露。

江姐心急如焚。

她最担心的,是狱外的同志们还不知道这个情况,还在和这些已经叛变的人接触。

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这个任务,自然又落到了黄茂才的肩上。

信是曾紫霞写的,她对重庆地下党的人事关系更为了解。

写好后,她趁着放风的机会,将一卷卷得极细的纸条交给了黄茂才,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小黄,这封信,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你一定要亲手交到况淑华同志手里。”

况淑华,重庆医学院的学生,也是地下党员,是黄茂才在狱外的主要联络人。

黄茂才接过信,他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但眼神里的坚定,让曾紫霞放下了心。

那一天,他以“牙疼得厉害,要去城里找医生”为由,再次请了假。

他一路躲避着街上的军警,来到了重庆医学院。

找到况淑华的宿舍,敲开门,看到一个神情警惕的年轻女子。

黄茂才没有直接挑明,而是按照事先约好的暗号,说:“我受一个叫曾紫霞的人委托,给她捎来一封信。”

况淑华立刻明白过来。

她接过信,对黄茂才说:“你等一下。”

几天后,黄茂才再次来到这里,取走了况淑华的回信。

信中告知,组织已经收到了警报,并采取了紧急措施,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就这样,一条连接魔窟与外界的秘密红色交通线,被黄茂才用双脚搭建了起来。

从1948年下半年到年底,他冒着生命危险,传递了三十多封信件,为狱中斗争提供了无法估量的支持。

黑暗的日子里,也并非全是压抑。

1948年末,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由黄茂才带进了渣滓洞。

——辽沈战役,我军大获全胜!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炸弹,在牢房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但也带来了严峻的警告:越是胜利在望,敌人就越是疯狂。国民党特务很可能在最后时刻狗急跳墙,进行大屠杀。

悲喜交加。



正值春节临近,江姐看着同志们既兴奋又忧虑的神情,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萌生:我们为什么不搞一个联欢会?既是庆祝胜利,也是鼓舞士气,让敌人看看,共产党人是杀不垮、压不倒的!

这个想法,在当时的环境下,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特务的眼皮子底下搞联欢?疯了吧!

但江姐不是一般人,她敢想,也敢做。她让曾紫霞去征求黄茂才的意见。

黄茂才一听,非但没觉得是天方夜谭,反而兴奋地说:“可行!绝对可行!”

他压低声音,对江姐和曾紫霞分析道:“过年那几天,李磊和徐贵林肯定要回家陪老婆孩子。监狱里那帮看守,十个有九个会溜进城里去鬼混。只要他们这些头头不在,我就是这儿最大的官!你们放心,暗暗准备,别声张。到了大年三十那天,我把所有牢门都打开,你们就在院子里搞!”

好一个黄茂才!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看守,而是一个颇具胆识和谋略的地下交通员了。

大年三十,正如黄茂才所料,渣滓洞里冷冷清清,特务头子们一个不见,只剩下几个百无聊赖的看守兵。

黄茂才清了清嗓子,拿出长官的派头,对那几个哨兵说:“弟兄们,今天是大年初一,大过年的,也让‘犯人’们乐呵乐呵。一会儿我把他们都放出来,就在这院子里,搞点娱乐活动。你们看好了,别让他们乱跑就行。大过年的嘛,都轻松轻松!”

有他这个“少尉文书”发话,那几个大头兵自然乐得清闲,连声应好。

于是,在国民党军统最森严的监狱之一——渣滓洞的院子里,上演了中国革命史上堪称奇迹的一幕。

所有的牢门都被打开了,二百多名革命志士从阴暗的牢房里走了出来,聚集在院中。

他们唱歌,他们朗诵,他们互相拥抱,互相鼓励。

女牢的杨汉秀同志,引吭高歌了一曲《解放区的天》。

那嘹亮的歌声,穿透了高墙电网,冲破了沉沉的黑夜,回荡在歌乐山的上空。

那一天,渣滓洞不再是地狱,而是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红色阵地。

第二天,李磊回来后得知此事,气得暴跳如雷,指着黄茂才的鼻子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骂归骂,他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黄茂才是刘重威副处长塞进来的人,平时又老实听话,估计就是过年过昏了头。

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1949年8月,江姐预感到,自己和许多同志的时间不多了。

她还有一桩最大的心事没有了结——她的儿子,彭云。

入狱时,彭云尚在襁褓之中。

一年多的铁窗生涯,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自己的孩子。

她决定,要给儿子留下最后一封信。

8月27日下午,江姐在女牢的窗口,小声地叫住了正在巡视的黄茂才。



她示意他进来,然后,用一种异常郑重的语气对他说:“小黄,我写了一封信,给我儿子和我表弟谭竹安。我想请你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谭竹安家。你看,能办到吗?”

黄茂才看着江姐那双充满托付和母爱的眼睛,心里一酸。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一个母亲的绝笔,是一个革命者最后的遗言。

他立正站好,像一个接受命令的士兵,斩钉截铁地回答:“请您放心,我一定能安全地把信送到!”

他在心里更是暗暗发誓: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信送出去!

那个休息日,黄茂才又一次走上了那条熟悉的送信之路。

但这一次,他的心情格外沉重。

他穿过混乱的市区,街上随处可见溃败的国民党散兵,像一群群无头苍蝇。

他紧紧护住怀里那封信,躲避着乱兵的盘查,他找到了江姐的表弟谭竹安。当谭竹安看到姐姐那熟悉的字迹时,眼圈瞬间就红了。

信中写道:

“……如果不幸的话,云儿就送你了,盼教以踏着父母的足迹,以建设新中国为志,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孩子决不要娇养,粗茶淡饭足矣。”

短短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泣血,句句千钧。

一个将死的母亲,对儿子的未来做着最后的安排,不是锦衣玉食,而是“粗茶淡饭”,是“踏着父母的足迹”,是“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

读完信,谭竹安已是泪流满面。

黄茂才告诉他,江姐在狱中很想念孩子。

谭竹安便找出了一张彭云的照片,郑重地交到黄茂才手中,请他务必带给姐姐。

返回监狱的路,比来时更加凶险。

黄茂才几乎是贴着墙根,躲着巡逻队,才回到了渣滓洞。

当晚,江姐从黄茂才手中接过了儿子的照片。

她看着照片上孩子那稚嫩的脸庞,这个在酷刑面前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钢铁战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潸然而下,打湿了那张小小的相片。

黄茂才站在一旁,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后来被称作“示儿信”,成为了不朽的红色经典。

而他,这个冒死送信的无名英雄,却在历史的尘埃中,被遗忘了整整三十年!

03 天翻地覆

命运的齿轮,有时候转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无情。

送完“示儿信”后不久,黄茂才家里传来一封急信:母亲病重,速归。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老娘,一边是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的革命同志。

黄茂才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知道,监狱里的形势已经万分危急,特务头子徐远举来得越来越勤,看守们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凶狠,这个时候离开,万一同志们需要他……

他不敢想下去。

是江姐看出了他的为难。

她把黄茂才叫到一边,温和地对他说:“小黄,我们知道你的心意。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母亲病重,你应该回去。家里人需要你,我们这里……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江姐的话,让他放下了心,却也增添了更多的担忧。

临行前,女牢的同志们将一件连夜赶织出来的毛衣送到了他手上。

毛线是她们想方设法凑起来的,有的是从自己的旧毛衣上拆下来的,有的是用碎布条捻成的。毛

衣针是用竹筷子磨的,做工粗糙,针脚也不均匀,但黄茂才捧着它,却觉得重如千斤。

这件毛衣,是她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黄茂才穿着这件还带着同志们体温的毛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渣滓洞。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诀别,他很快就会回来,和大家一起迎接胜利的曙光。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走,竟是天人永隔。

1949年11月初,他在家乡伺候了几天病母,心里始终惦记着狱中的同志,便匆匆踏上了归途。

11月16日,当他再次站在渣滓洞门口时,一股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监狱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特务们个个荷枪实弹,如临大敌。



一个相熟的看守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上头下了命令,要‘清仓’了。前几天,已经处理了两批了!”

黄茂才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抓住那个看守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江竹筠……江姐她……在处理之列吗?”

看守撇了撇嘴:“早就处理了!就在前天,11月14号,在歌乐山,跟好几十个‘共匪’头头一起。”

轰的一声,黄茂才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悔恨、悲痛、愤怒……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可是,历史没有如果。

他踉踉跄跄地去找上司李磊报到,李磊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充满了猜忌和冷漠。

李磊告诉他,监狱正在遣散人员,他也在遣散之列,让他领了钱赶紧滚蛋。

黄茂才明白,李磊已经不信任他了。

他也不想再在这个人间地狱多待一秒钟。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来到了那排熟悉的牢房前。

铁门紧锁,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他知道,许多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女牢里一个幸存的同志——胡其芬,从门缝里叫住了他。

她把一份叠得极小的报告塞到黄茂才手里,急促地说:“小黄,这是狱中最后的情况,你出去后,立刻交给组织!信里也提到了你的情况,他们会安排你的!”

黄茂才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报告,小心翼翼地藏进鞋底。

这是他在渣滓洞,作为秘密信使,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

他穿着同志们为他织的那件毛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吞噬了无数英雄生命的魔窟,毅然走出了渣滓洞的大门。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后不到十天,1949年11月27日,国民党特务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一一·二七”大屠杀,二百多名革命志士惨遭杀害,渣滓洞也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黄茂才将报告交给了况淑华。

况淑华代表党组织,对他给予了高度肯定,并决定安排他在重庆工作。

但黄茂才谢绝了。

他亲眼见证了太多的死亡和牺牲,江姐、曾紫霞(当时他并不知道曾紫霞已被营救出狱)等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他只想回到家乡,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侍奉老母,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

他以为,脱下那身军装,拿起锄头,就能和过去一刀两断。

他太天真了。

回到荣县老家,他确实过上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村里人看他一个当过“官”的人,回来还是穷得叮当响,也就渐渐打消了“当特务发了财”的猜疑。

新中国成立后,开展扫盲运动,初中毕业的黄茂才还被请去当了小学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他以为,生活终于走上了正轨。

然而,命运的玩笑,才刚刚开始。

解放后,镇压反革命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

黄茂才那段在渣滓洞当看守的“历史问题”,像一颗被埋藏的地雷,终于被引爆了。

2月2日,黄茂才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几个公安人员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将他带走了。

在审讯室里,他面对的是无休止的逼供。

“说!你是怎么杀害江姐的!”

“你的同伙还有谁?”

“把你的罪行都交代清楚!”

黄茂才一遍又一遍地辩解:“我没有!我是冤枉的!我给江姐送过信,我是帮他们的!”

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人们对国民党特务恨之入骨。一个在渣滓洞当过看守的人,说自己是好人?谁信!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狡猾的特务为了活命而编造的谎言。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群众的愤怒是巨大的。在各种宣传里,江姐是伟大的英雄,那么,杀害英雄的刽子手就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枪毙黄茂才”的口号,响彻云霄。

1953年7月20日,荣县人民法院召开公判大会,宣布判处“反革命凶手”黄茂才死刑,立即执行。

当他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审判台,听到那冰冷的判决时,他彻底绝望了。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功臣,怎么就成了凶手?

江姐她们用生命换来的新中国,为什么容不下一个为她们做过事的人?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心中那股不屈的冤气,在行刑人员将他押赴刑场,即将扣动扳机的最后一刻,黄茂才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

“我是冤枉的——!我不是凶手!我为江姐做过事——!”



那一声呼喊,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绝望,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震住了所有在场的人。

执行枪决的法院干部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如死灰、却目光如炬的“犯人”,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怀疑。

一个真正的刽子手,在临死前,会是这副模样吗?

他挥了挥手,示意暂停执行。

经过紧急合议,法院当场宣布:改判无期徒刑,此案再行调查。

黄茂才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枪声没有响起,但他的人生,却从此坠入了另一座更漫长、更黑暗的监狱。

这一坠入,将近三十年!

04 漫漫长夜

时间,是最公正的法官,也是最残酷的狱卒。

对于黄茂才来说,从死刑改判为无期,不过是从一个瞬间的死亡,变成了一场缓慢的、看不到尽头的凌迟。

他被送到了劳改队。

在这里,他的身份标签异常清晰且沉重——“杀害江姐的凶手”。

劳改队的管理人员,本着“教育改造反革命分子”的原则,对他进行了“重点关照”。

最重的活儿,他干;最差的饭,他吃;开批斗会,他永远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周围的犯人,也对他投以鄙夷和仇视的目光。

那些小偷、流氓,甚至真正的刑事犯,在“政治犯”面前都自诩高人一等,尤其是在他这个“双手沾满烈士鲜血的刽子手”面前。

他们可以随意地欺辱他,辱骂他,而黄茂才除了沉默,别无选择。

他想过死。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时,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江姐、曾紫霞她们的面孔。

他想起江姐在酷刑之下依然挺直的脊梁,想起曾紫霞在牢房里讲述革命道理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那些同志们在渣滓洞院子里高唱《解放区的天》时的激昂神情。

他们,面对的是真正的死亡,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畏惧。

自己这点委屈,和他们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江姐在纸条上写的话,他至今还记得一字不差:“……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

他坚信,人民不会忘记他。组织也不会忘记他。

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于是,他活了下来。

他把所有的冤屈和血泪都咽进了肚子里,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他开始写申诉材料,一封又一封,写了就交上去,交上去就石沉大海,但他从不放弃。

在旁人看来,这是垂死挣扎,但在他自己心里,这是在守护最后的希望。

支撑他活下去的,除了心中那不灭的信念,还有远方那个家,和那个始终在等他的女人——他的妻子,杨淑琼。

杨淑琼,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大字不识几个,却有着中国女性最传统、也最伟大的美德——坚韧与忠贞。

当所有人都认定黄茂才是杀人凶手时,只有她,坚定地相信自己的丈夫。

“茂才不是那样的人,”她总是对人说,“他跟我说过,他在里头是帮好人的。我相信他。”

就凭着这份朴素的信任,在黄茂才蒙冤入狱的十几年里,她一个人,撑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抚养孩子,侍奉婆婆,承受着村里人的白眼和指指点点。

有人劝她改嫁,说黄茂才这辈子都完了,别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她总是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每年,她都会带着孩子,跋山涉水,去劳改队探望黄茂才。

隔着那道冰冷的铁丝网,她从不多问什么,只是把省吃俭用攒下的食物递过去,然后一遍遍地叮嘱:“在里头,要好好保重自己。家里有我,你放心。”

妻子的坚守,是黄茂才在漫长黑夜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这份温暖,让他有勇气面对一切的苦难。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流逝。

1955年,由于黄茂才在劳改队中“表现良好”,法院将他的无期徒刑改判为有期徒刑十五年。

1964年,在服刑十一年后,黄茂才因减刑两年,正式获释出狱。



他终于走出了那道高墙。当他重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时,他已经从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年近半百、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他回到了家乡。

然而,出狱,并不等于自由。

“历史反革命”这顶沉重的帽子,依然死死地扣在他的头上。

他是一个“刑满释放分子”,在那个年代,这意味着他是一个需要被时刻监督和改造的“社会渣滓”。

他找不到工作,走在路上,总有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

孩子们看到他,会一边跑开一边喊:“快看,杀江姐的特务回来了!”

他成了村里的一个异类,一个幽灵。

但他没有倒下。

他拿起了锄头,开垦荒地,和妻子一起,靠着几亩薄田和养几只鸡,艰难地维持着生计。

他依旧没有放弃为自己平反的努力,他一次次地往县里、市里跑,递交申诉材料。

结果,还是一样,杳无音信。

时间来到了1979年,拨乱反正的春风已经吹遍了神州大地。

黄茂才觉得,他的机会来了。

他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封写给当地公检法系统的申诉书上。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盆冷水。

公检法的同志接待了他,态度很好,也表示很同情。

但他们摊了摊手,无奈地说:“老黄,你的案子,我们很愿意复查。但是,时间过去太久了,当年的卷宗很乱。最关键的是,你没有任何人证。你说你为江姐她们做过事,谁能证明呢?没有证据,我们怎么给你平反?”

是啊,谁能证明?

江姐牺牲了,狱中大部分同志都牺牲了。

曾紫霞,况淑华,这些关键的知情人,解放后早已人海茫茫,他又该到哪里去找?

三十年的坚持,似乎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希望的曙光,仿佛在眼前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了。

就在黄茂才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命运,终于对他露出了迟到的微笑。

1981年5月,一封来自重庆的信,送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

黄茂才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落款是“重庆歌乐山烈士陵园纪念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连忙拆开信,信是纪念馆馆长卢光特写来的。

信中说,他们在清理渣滓洞幸存者的档案材料时,在一份脱险志士撰写的报告中,多次提到了一个叫“黄茂才”的看守,为狱中党组织做过许多有益的工作。

因此,纪念馆特地写信给他,希望他能到重庆来,核实一下当年的情况。

这封信,就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黄茂才黑暗的人生。

他当即买了去重庆的火车票。

在去成都的火车上,他一夜未眠。

他紧紧地攥着那封信,手心里的汗把信纸都浸湿了。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城镇,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那么亲切。

这是他为之奋斗过的新中国,山河壮丽,生机勃勃。

他为国家的巨大变化而由衷地高兴,也为自己被时代遗忘在角落里三十年而感到无尽的悲凉。

他就要见到当年的知情人了,或许,就是曾紫霞?

她还活着吗?

她还记得那个给她送信的小看守吗?

期待与忐忑,在他的心中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在重庆烈士陵园,馆长卢光特热情地接待了他。

面对卢馆长的询问,黄茂才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将当年在渣滓洞里发生的一切,从如何被策反,到如何传递情报,再到如何组织春节联欢会,如何冒死送出“示儿信”……他原原本本,实事求是地讲述了一遍。

听完他的讲述,卢光特这位见惯了革命事迹的馆长,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紧紧握住黄茂才的手,激动地说:“老黄,你受苦了!你为革命立了大功啊!”

然后,他问道:“那建国之后,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呢?”

一句话,击中了黄茂才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这个年近六十、历经沧桑的老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诉着自己三十年来的冤屈,哭诉着从功臣到罪犯的荒诞命运,哭诉着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公判大会。

卢光特听得是义愤填膺,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岂有此理!一个革命功臣,怎么能成了特务和凶手呢!”



当黄茂才说到,想要平反,必须找到当年的见证人曾紫霞和况淑华时,卢光特眼中精光一闪。

他告诉黄茂才,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和很多渣滓洞的幸存者都有联系。

他当即说道:“老黄,你别急!你立刻去成都,到成都中医学院去找!曾紫霞就在那里当教授!她是你的历史最重要的人证,只要她写了证明材料,你的冤案,就一定能纠正!”

成都中医学院!曾紫霞!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般在黄茂才耳边炸响。

三十年的漫漫长夜,终于,要看到天亮了。

05 清白人间

1981年的初秋,成都的天气还带着几分暑热。

一个身材矮小、面黄肌瘦的老人,正站在成都中医学院的校门口,局促不安地向里张望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褪色的旧军帽,脚上却是一双极不协调的黄色胶鞋。

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布包,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期待,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这个人,就是黄茂才。

门卫已经进去帮忙通报了,但他还是不放心,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地跳,比当年送“示儿信”时还要紧张。

他碰到过路的人就问,正好一个老婆婆经过,他赶紧迎上去,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四川话问道:“婆婆,请问一下,你认不认识曾紫霞,曾先生?”

没过多久,一个气质儒雅、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在门卫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她就是曾紫霞。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股书卷气和温和的眼神,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她看着眼前这个苍老憔悴的男人,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见曾紫霞一脸疑惑,门卫以为是来捣乱的,就要上前撵人。

“等一下!”曾紫霞拦住了门卫,她仔细地打量着黄茂才,试探着问道:“请问,你是……”

黄茂才的嘴唇哆嗦着,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是黄、黄茂才啊!”

他怕曾紫霞想不起来,又急忙补充道:“解放前,在渣滓洞,我当过看守,给你们……送过信的!”

“黄茂才!”

“送过信!”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曾紫霞尘封三十多年的记忆。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满是难以置信。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黄茂才的手,声音也颤抖起来:“我想起来了!你是小黄!哎呀,不对,现在该叫你老黄了!你怎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仅仅三十年,当年那个朴实健壮的青年,竟被摧残成了这副模样。

言语之间,充满了自卑和怯懦,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影子。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曾紫霞将黄茂才带回自己家中,热情地招待了他。

听完黄茂才讲述自己这三十年来的颠沛流离和无尽冤屈后,这位经历过无数风雨的革命者,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这算怎么一回事嘛!”

她猛地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一个为革命做出特殊贡献的人,折腾了几十年!这简直是历史的悲哀!要是让九泉之下的江姐知道了,她也不会瞑目的!”

她转过身,斩钉截铁地对黄茂才说:“老黄,你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我马上联系还在世的同志,我们一起给你写证明材料!一定要把你的冤案翻过来!”

听到这话,黄茂才再也忍不住,这个在法场上都没有倒下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等待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在曾紫霞的奔走呼号下,一份份详实的证明材料,从全国各地汇集而来。

那些从渣滓洞虎口脱险的幸存者们,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善良、勇敢的小看守。

他们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为黄茂才写下了最有力的证词。

这些材料被迅速送到了四川省委统战部,再由统战部转交到黄茂才的家乡——荣县的公检法部门。

面对如山的铁证,荣县方面高度重视,立即成立了一个联合调查组。

为了查清这桩尘封三十年的冤案,调查组的同志们不辞辛劳,行程万里,南下重庆,北上北京,走访了几十位当事人,翻阅了堆积如山的档案资料。

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调查,历史的真相,终于被一层层剥开,清晰地呈现在了世人面前。

1982年4月12日,荣县人民法院。

还是那个曾经宣判他死刑的地方,今天,将还他一个迟到的清白。

审判长手持判决书,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宣读着:

“……原判认定被告人黄茂才所犯的反革命罪行失实,且其在渣滓洞任看守期间,在革命者的教育下,为革命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据此,撤销本院一九五三年度刑字第一六三号判决,宣告黄茂才无罪。”

“宣告黄茂才无罪!”

当最后五个字响起时,旁听席上的黄茂才,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他赢了。

从1953年被冤,到1982年,30年的坚守,他终于战胜了命运的不公。

这一天,他等得太久,太苦了。

走出法院,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江姐她们欣慰的笑容。

他心里想,自己受的这点委屈,和那些牺牲的烈士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特别感谢江姐,感谢曾紫霞。

是她们,把他从一个稀里糊涂的特务,引上了一条光明的道路。

是她们,让他在最黑暗的岁月里,心中始终有光。

不久之后,荣县政协增补黄茂才为县政协委员,政府也开始每月发给他30元的生活补助。

“反革命凶手”的帽子被彻底摘掉,取而代之的,是“革命功臣”的荣誉。

他的事迹被报道出去,周围的群众看他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敬佩。

村里再有纠纷,大家都会请他这个“有觉悟的老同志”去评评理。

黄茂才终于回归了他梦寐以求的平凡生活。

他和妻子杨淑琼,在那个小山村里,种着几分薄田,养着一群咯咯哒的鸡,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生活虽然清贫,但他的心里,却无比的富足和踏实。



晚年,他给曾紫霞写信,信里这样说道:“我思想上感到,在当时没有你们对我耐心教育,绝不会有今天,所以我一生也忘不了你们。”

几年后,一个年轻的记者前来采访他。

采访结束时,黄茂才蹒跚地走进里屋,从一个旧木箱的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早已陈旧、甚至有些破损的土灰色毛衣。

他抚摸着那粗糙的毛线,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他对年轻的记者说:

“这是江姐她们,在里头给我织的。三十多年了,我一直留着。天冷的时候穿上,比啥子军功章都暖和。”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件毛衣上,也照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

历史的温度,个人的情感,在那一刻,紧紧地交织在了一起。

那件毛衣,是他一生信义的见证,也是一个时代,留给一个平凡英雄的,最温暖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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