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的罗布泊,夜温零下二十度,寒风卷着细沙拍打简易工棚。照明灯下,邓稼先披着旧军呢大衣,盯着仪表上一串失真的数据。几小时前,一枚氢弹因降落伞故障坠地未爆。技术值班员小声嘀咕:“要不要等机械排险分队?”邓稼先摆手:“时间耽误不起,我去。”这句短促的回应,成了他与强辐射最近的一次正面交锋,也是日后病灶的隐秘源头。
时间往回拨到1958年8月。钱三强把写着“绝密”字样的公文袋递到34岁的邓稼先手里,没有铺垫,只说一句:“国家需要你。”彼时的邓稼先刚在中科院完成原子核理论八年积累,论职称、论前途,他都处在“上升通道”。然而,他第二天便递交去向不明的调令,住所、简历、作品统统从公开场合消失。几位同学纳闷:“稼先去哪儿了?”没人能回答,连家属也被要求保持沉默。
隐姓埋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科研论文不能署真实姓名,意味着国家级奖励榜单上永远查不到他的资料,意味着遇到难题只能在封闭试验场里自己啃。为了校正一个中子输运方程,他连续三夜对着手摇计算器敲键,左臂麻木,纸带堆了半米高。有人问他图什么,他回答得干脆:“新中国要有底牌。”
十六年苦功,1964年10月16日零点后五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成功爆炸。爆心距离约十五公里处,一辆吉普车停在戈壁高地,车外站着邓稼先。蘑菇云升起,他摘下防护镜,小声说:“成了。”随行人员后来回忆,那一刻他只是轻轻舒口气,像把石子扔进水里那么平静,因为脑海里已经翻到下一页——可控氢爆。
进入七十年代,试验难度、装置复杂度陡增。二机部九院内部流传着一句半玩笑的话:“别人一辈子做一件事,邓先生一年做三件事还嫌慢。”然而,狂奔的代价很快显现。1979年那次“抱弹”事故后,邓稼先的血常规异常、白细胞染色体碎裂,但科研日程并未减速。他对许鹿希说:“指标再差,人要紧着把事做完。”
直到1985年7月,北京会议间隙,他在家中站立都觉艰难,才被妻子硬拉去301医院。直肠冰冻切片结果“恶性”。主刀教授看着报告叹气:“再晚半个月,连手术窗口都没了。”邓稼先却抓着病历询问:“术后多久能恢复写材料?”医生哑然,只能安排最快进台。
第一次手术摘除病灶,然而转移已不可逆。张爱萍数次赶来督导救治,临走拍拍邓稼先肩膀:“后面的事甭惦记,好好配合治疗。”可治疗间隙,他又申请了科研资料。护士提醒:“放下笔休息会儿吧。”他抬头笑,却没收敛动作,“放下笔就忘词儿了。”
1986年5月,二次手术无力回天,化疗瓶旁堆着他刚完成的建议书。交稿前,他塞给许鹿希一句话:“这比你的命更急。”字迹抖成蚯蚓,却把中国未来若干武器型号的技术路线写得明明白白。文件送出后,他的体征开始断崖式下滑。
7月16日,国务院把“全国劳模”奖章送到病床前。邓稼先服了双倍止痛药,伸手接证书,嘴角只是轻轻动:“太客气。”几个观察过全程的护士后来说,那一刻病房安静得能听见液体滴进输液管的声音。
临终前三天,杨振宁带来一束黄玫瑰。两位老友对坐无言,杨振宁将花放枕边,只说一句:“一路走好。”待他离开,邓稼先对妻子轻声:“振宁明白,我没多少时间了。”
7月29日凌晨,他突然握紧许鹿希的手,声音低却清晰:“若有来世,我还选中国,选核武事业,选你。”随后补一句,“别让人家落得太远。”心电图划出最后一道直线,戈壁晚风似乎穿透病房,带走这位“两弹元勋”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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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九院档案室里仍保存着那份两页纸的建议书,纸角泛黄。研究员告诉年轻同事:“核事业不缺仪器,不缺厂房,最难得的是像邓先生这样把生命当燃料的人。”说这话时,他指了指胸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层楼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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