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民间故事:蛇蝎枕

0
分享至


青石镇有个常三娘,二十出头的年纪,已是第七次穿白戴孝。镇上的男人们私下里都说,娶常三娘就是给自己备棺材,七个丈夫,最长的撑不过两年,最短的三个月便一命呜呼。

这日傍晚,镇上唯一的木匠石老墨正收拾着铺子里的刨花,抬头见常三娘立在门口,白衣素裙,身形单薄得像是风吹就能倒。

“石师傅,我家那张拔步床,又响了。”常三娘声音细若蚊蝇。

石老墨擦了擦手:“又是床头松了?”

“比上次响得更厉害,半夜总像有人在床板下头敲。”常三娘垂着眼,“您若是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石老墨打断她,“我这就过去看看。”

石老墨今年四十有二,干木匠已有三十年。他跟着常三娘往镇西头走,路上遇见几个街坊,都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们。有个熟识的老太婆悄悄扯住石老墨的袖子:“老墨啊,你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晦气。”

“我是木匠,人家找我是修床的,有什么晦气。”石老墨笑了笑,大步跟上三娘。

常三娘住在一座独门小院里,青瓦白墙,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一口石井。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讲究——八仙桌是上好的黄花梨,太师椅的雕工精致,墙上挂着一幅《麻姑献寿图》。

那张拔步床摆在东屋,果然气派非凡:床顶有檐,檐下雕着喜鹊登梅;床围三面,每面嵌着不同花鸟的镂空雕花;床脚粗壮,刻着祥云图案。

石老墨绕着床走了一圈,伸手轻轻一推,床头便“咯吱咯吱”响起来,声音空洞,确实不太对劲。

“这床是你第几个丈夫打的?”石老墨问。

“第一个。”常三娘站在门口,并不进来,“张木匠的手艺,在咱们这一带是有名的。”

石老墨点点头,这个张木匠他认得,手艺确实好,可惜十年前就病死了。他俯身检查床架,手指细细摸索每一处榫卯。床架结实,榫卯严丝合缝,按理说不该发出这样的响声。

他让常三娘拿来一盏油灯,躺到床底下查看。床底的木板平整,但当他敲到靠近床头的一块时,声音明显不同——别处是实心的闷响,这一块却带着回声。

“这底下是空的?”石老墨钻出来问。

常三娘脸色微变:“怎么会是空的?床底下就是地面啊。”

石老墨不说话,又钻回去,仔细查看那块木板。木板边缘的缝隙比别处略宽,但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从工具袋里取出薄刃凿子,轻轻插入缝隙。

“石师傅!”常三娘突然叫了一声,“您这是要做什么?”

“床响的毛病,八成就在这块板子下面。”石老墨头也不抬,“我得撬开看看,是不是里头进了老鼠,或是木头腐朽了。”

“不必了!”常三娘声音急促,“我不修了,您请回吧。”

石老墨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从床底退出来,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三娘,你怕我看见什么?”

常三娘脸色煞白:“我能有什么好怕的?只是这床是我亡夫遗物,我不想它被拆坏。”

“我只是撬开一块板子看看,看完会原样装回去。”石老墨盯着她的眼睛,“还是说,这板子下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两人僵持在屋里,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许久,常三娘肩膀一垮,泪水涌了出来:“石师傅,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她哭得凄楚,石老墨却不接话,只静静等着。常三娘哭了半晌,见石老墨不为所动,只得擦擦眼泪,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

“床头的暗格里,有些东西。”她低声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石老墨接过钥匙,在床头雕花处摸索片刻,果然找到一个小小的锁孔。钥匙插入,轻轻一扭,一块雕花板弹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七个布包。

石老墨取出最上面的一个,打开来看,里面是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一张褪色的婚书,还有一块玉佩。布包上绣着一个“张”字。

第二个布包绣着“李”字,里面也是一绺头发,婚书,和一枚铜扳指。

第三个“王”字布包,第四个“赵”字布包……一直到第七个“孙”字布包。

七个丈夫,七绺头发,七件信物。

“你这是做什么?”石老墨问。

“留个念想。”常三娘凄然一笑,“他们都待我好,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连个念想都不留。”

石老墨盯着那些布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重新俯身到床底,这次毫不犹豫地将薄刃凿子深深插入木板的缝隙,用力一撬。

“不要!”常三娘扑过来,但已经晚了。

木板被撬开,露出下面一个更深的夹层。夹层里,密密麻麻摆着几十个小瓷瓶,每个瓷瓶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日期和人名。

石老墨取出一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骤变:“砒霜?”

他又取出一瓶,再闻:“乌头?”

第三瓶:“断肠草?”

常三娘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石老墨将瓷瓶放回原处,从床底退出来,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七个丈夫,都是你毒死的?”

常三娘不说话,只是流泪。

“为什么?”石老墨问。

“他们……”常三娘的声音细若游丝,“他们都该死。”

“怎么个该死法?”

常三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第一个,张木匠,打我。新婚第三天,因为我把饭做咸了,他就用刨子打我。”

“第二个,李屠夫,好赌。把家里的东西都输光了,要卖我去抵债。”

“第三个,王货郎,在外面养了三个相好的,还带回来让我伺候。”

“第四个,赵石匠,酗酒,喝醉了就砸东西,有一次差点把我推到井里。”

“第五个,钱铁匠,疑心重,整天怀疑我偷人,把我锁在屋里,一锁就是半个月。”

“第六个,周瓦匠,是个病秧子,家里所有的钱都拿来给他买药,他还嫌药苦,把药碗往我脸上摔。”

“第七个,孙秀才,表面斯文,背地里专写些下流诗词拿去卖,还逼我……”

常三娘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痛哭。

石老墨静静听着,等她哭声稍歇,才问:“所以你就一个个毒死了他们?”

“我没有!”常三娘猛地抬头,“我只是……只是想让他们吃点苦头。我在他们的饭菜里下一点点,让他们肚子疼,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可是……可是我不知道那些药那么厉害,他们……他们一个个都死了……”

“你不知道?”石老墨冷笑,“砒霜、乌头、断肠草,这些都是剧毒,你从哪儿弄来的?又怎么知道用量的?”

常三娘眼神躲闪:“是……是镇东头的陈郎中说这些药可以治腹痛,我每次只放一点点……”

“陈郎中?”石老墨眉头一皱,“他给你开的?”

“是。”常三娘点头,“我跟他说我丈夫们总是腹痛,他就给我开了这些药,说每次取米粒大小,拌在饭里就好。”

石老墨站起身,在屋里踱步。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在《麻姑献寿图》前停下,伸手摸了摸画轴。

“这幅画不错,谁送的?”

“孙秀才。”常三娘低声说,“他说这画值钱,让我好生收着。”

石老墨突然转身,盯着常三娘:“你第七个丈夫孙秀才,是什么时候死的?”

“三个月前,端午那天。”

“死前有什么症状?”

“上吐下泻,嘴唇发紫,郎中说是吃了不干净的粽子。”

石老墨点点头,又走到床边,仔细查看那些小瓷瓶。他数了数,总共四十二瓶,七个丈夫,每人对应六瓶,瓶身上的日期从新婚第一个月到第六个月,规律整齐。

“每人六个月,不多不少。”石老墨喃喃道,“你是按着方子来的?”

常三娘脸色一变:“什么方子?我不知道……”

“这床的暗格是谁做的?”石老墨突然问。

“张木匠。”

“暗格下面这个夹层呢?”

“也是他……”

话一出口,常三娘就知道说漏了嘴,慌忙捂住嘴。

石老墨笑了:“所以张木匠打这张床的时候,就知道你要用它来藏毒药?他知道你要毒死他,还帮你做藏毒药的地方?”

常三娘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或者,”石老墨缓缓道,“这床根本就不是张木匠打的,这夹层也不是他做的。你做这张床,就是为了藏这些东西。你跟我说实话,这些药到底是哪儿来的?你为什么要毒死七个丈夫?”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

良久,常三娘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衫。她走到桌边坐下,给石老墨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石师傅,您坐下,我慢慢跟您说。”

石老墨坐下,却不碰那杯茶。

常三娘也不在意,慢慢喝了一口茶,开始讲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我十六岁嫁到青石镇,第一个丈夫确实是张木匠。他待我不好,常打我,这我没撒谎。但我没想毒死他,我只是想逃跑。”

“有一次他打我打得狠了,我跑到镇外山神庙里躲着。在那儿,我遇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游方的郎中,姓白。”常三娘眼神变得悠远,“他给了我一些药粉,说如果张木匠再打我,就把药粉撒在他鞋里,能让他脚上长疮,走不了路,我就有机会逃跑。”

“我照做了。张木匠果然脚上长满脓疮,疼得下不了床。我趁机收拾细软想跑,却被他发现了。他拖着烂脚追出来,在院里摔了一跤,头磕在井沿上,死了。”

常三娘顿了顿:“镇上人都说是我克死的,我百口莫辩。张家把我赶出来,我没处去,只好嫁给李屠夫。”

“李屠夫好赌,这是真的。他欠了一屁股债,要把我卖去妓院。我又想起了白郎中给我的药粉,还剩一些,我偷偷放在李屠夫的酒里。我想让他病一场,没力气卖我。”

“可李屠夫喝了酒,当晚就口吐白沫死了。”

常三娘苦笑:“这下子,我克夫的名声算是坐实了。王货郎娶我,是因为他贪便宜,只花了二两银子。他对我不好,在外头养女人,还带回家来羞辱我。我恨极了他,托人打听白郎中的下落,想再要些药粉。”

“白郎中找到了,他给了我另一种药,说这药只会让人做噩梦,精神萎靡。我下在王货郎的茶里,他果然夜夜噩梦,白天没精神做生意。我想,这样他就没力气去找那些女人了。”

“可三个月后,王货郎在送货的路上,因为精神恍惚,连人带货摔下山崖。”

常三娘看着石老墨:“您信吗?我真的没想杀他们。每一次,我都只是想让他们吃点苦头,让自己好过一点。可每一次,他们都死了。”

石老墨沉默片刻:“那个白郎中,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左眼角有颗痣。”常三娘说,“他每次给我的药都不一样,说是根据症状配的。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他女儿也是被丈夫虐待死的,他见不得女人受苦。”

“你后来那些丈夫,赵石匠、钱铁匠、周瓦匠、孙秀才,也都是用了白郎中给的药?”

常三娘点头:“每一次,我都只想要他们病一场,给我喘息的机会。可他们一个个都死了。我越来越怕,却也越来越离不开白郎中的药。到了孙秀才,我已经知道那些药会要人命,可我还是下了……”

“为什么?”

“因为孙秀才发现了我的秘密。”常三娘声音发颤,“他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前几任丈夫留下的东西,起了疑心,暗中调查。他查到了白郎中,查到了那些药。他要挟我,要我交出所有积蓄,还要我继续服侍他,否则就去报官。”

“所以你杀了他?”

常三娘闭上眼,点了点头。

石老墨长长叹了口气:“那个白郎中,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常三娘摇头,“孙秀才死后,他就再没出现过。我托人打听,都说没见过这样一个郎中。”

石老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三娘,你可知道,你床底下这些药,每一瓶都是剧毒,哪怕只吃一次,也足以要人命?”

常三娘愣住:“可是白郎中说……”

“他骗了你。”石老墨转过身,“从第一次给你药开始,他就在骗你。他给你的从来都是致命毒药,只是剂量不同,死得快慢不同罢了。”

“为什么?”常三娘脸色惨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要问他才知道。”石老墨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那些丈夫,并不都像你说的那样罪该万死?”

常三娘浑身一震。

“张木匠打你,是他不对。可李屠夫要卖你,你有没有报官?王货郎养外室,你有没有找族长评理?赵石匠酗酒,钱铁匠疑心,周瓦匠生病,孙秀才勒索——这些固然可恨,但罪不至死。”

石老墨盯着她:“你是不是,其实很享受他们一个个死掉的感觉?看着那些伤害过你的人痛苦死去,你是不是有一种解脱,甚至……快意?”

常三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她的脸色变幻不定,从惨白到潮红,又从潮红到铁青。

“我没有……”她喃喃道,“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用毒药保护自己?”石老墨摇头,“三娘,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白郎中有责任,你自己就没有责任吗?你若真想逃,为什么不早点逃?你若真想反抗,为什么不用正当的法子?镇上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帮你?”

常三娘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石老墨重新走到床边,俯身将夹层里的瓷瓶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上。四十二个小瓷瓶,排成七行,每行六个,整整齐齐。

“这些药,我要带走。”他说,“还有,你得跟我去一趟县衙。”

“不!”常三娘尖叫,“我不能去!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你不去,这些人就白死了?”石老墨声音平静,“七个大活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们的家人,不该知道真相吗?”

常三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石师傅,求您了!我给您磕头!我把所有的钱都给您!这屋里的东西,您看中什么就拿什么!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她磕得额头见血,石老墨却不为所动。

“三娘,我若放过你,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魂能安息吗?”石老墨说,“我若放过你,那个白郎中还会去骗别的女人,还会有更多的人死。”

他弯腰,想将常三娘扶起来。就在这一刹那,常三娘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猛地刺向石老墨的胸口!

石老墨虽年过四十,身手却依然敏捷。他侧身躲过,一把抓住常三娘的手腕,用力一扭,剪刀“当啷”落地。

常三娘还想挣扎,石老墨已将她双臂反剪,用随身带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你果然,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常三娘了。”石老墨叹息,“我第一次见你,是你嫁給张木匠那天。你穿着红嫁衣,笑得那么甜,眼里有光。可现在……”

常三娘不再挣扎,只是冷笑:“现在怎样?现在我是个毒妇,是个杀人凶手,对吧?可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想变成这样吗?”

“这世道,对女人何曾公平过?”她声音凄厉,“丈夫打我骂我辱我卖我,没有人管。我毒死他们,所有人都来指责我。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作恶,我却连反抗都不行?”

石老墨沉默了。他将常三娘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

“你说得对,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平。”他说,“张木匠打你,确实该死。但其他人呢?李屠夫要卖你,你可以告官。王货郎养外室,你可以请求和离。赵石匠酗酒,钱铁匠疑心,周瓦匠生病——这些都不是死罪。”

“至于孙秀才勒索你,你更应该报官,而不是杀了他。”石老墨看着常三娘,“你选择了最坏的一条路,也把自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常三娘别过脸,不说话了。

石老墨开始收拾桌上的瓷瓶,一个个装回布袋。他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木工活。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给你修床吗?”他突然问。

常三娘不答。

“是孙秀才的母亲托我来的。”石老墨说,“她说孙秀才死前跟她提过,你床底下有秘密。她怀疑儿子的死和你有关,但又没有证据,所以托我来看看。”

常三娘猛地转过头:“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秘密,但我知道,这床一定有问题。”石老墨说,“孙秀才是个细心的人,他若发现了什么,一定会留下线索。我在他书房里找到一张草图,画的就是这张床的结构,上面标出了暗格和夹层的位置。”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官?”

“因为我也想给你一个机会。”石老墨说,“如果你主动坦白,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如果你执迷不悟……”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屋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石老墨将所有的瓷瓶收拾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床底,确认没有遗漏。他将常三娘扶起来:“走吧,天亮了,该去县衙了。”

常三娘不再反抗,默默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拔步床。

“这张床,是我这辈子睡过最舒服的床。”她轻声说,“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石老墨没有接话,只是推开了院门。

晨光熹微中,青石镇渐渐苏醒。卖豆腐的吆喝声从街那头传来,早起挑水的人碰见了,互相打着招呼。一切都是那么平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常三娘被石老墨押着往县衙走,路上遇见几个早起的街坊。他们看到这情形,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却没人上前询问。

走到镇中央的老槐树下时,常三娘突然停下脚步。

“石师傅,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换成是您,您会怎么做?”常三娘看着他,“如果您的妻子被欺负,被虐待,被羞辱,您会怎么保护她?”

石老墨沉默良久,才说:“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她,但绝不会用毒药。”

“什么方式?”

“木匠有木匠的方式。”石老墨说,“刨子可以刨平木头,也可以刨平不平事。凿子可以凿出榫眼,也可以凿穿谎言。锤子可以敲紧榫卯,也可以敲醒人心。”

常三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可惜,我不是木匠。”她说,“我只是个女人,一个除了毒药,什么都不会的女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县衙的朱红大门已经能看见了。

三个月后,常三娘被判斩立决。行刑那天,青石镇万人空巷,都去刑场看热闹。

石老墨没有去。他坐在自己的木匠铺里,刨着一块木板。刨花卷曲着落下,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铺子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走进来。

“老板,我想打一张床。”

石老墨抬起头,看见来人左眼角有颗痣。

“什么床?”他问,手悄悄摸向了桌下的斧头。

“拔步床,和镇西头常三娘家那张一样。”中年人微笑着说,“我女儿要出嫁了,我想给她打一张好床。”

石老墨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好啊,我正好知道那种床的做法。您请坐,咱们慢慢聊。”

中年人坐下,石老墨给他倒了杯茶。

“您贵姓?”

“姓白,白郎中。”中年人接过茶,却不喝,“听说常三娘死了?”

“死了。”石老墨说,“斩立决。”

“可惜了。”白郎中叹息,“多好的一个女人,被那些男人逼成那样。”

“是啊,可惜了。”石老墨附和道,“不过白郎中,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讲。”

“您说,如果一个人,利用别人的痛苦和仇恨,诱导她们去杀人,这个人该当何罪?”

白郎中脸色微变:“石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石老墨缓缓站起身,“常三娘临死前,把一切都交代了。包括您给她药,教她怎么下毒,怎么掩盖痕迹。”

白郎中猛地站起来:“她胡说!我根本不认识她!”

“是吗?”石老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她从您那儿拿药的方子,上面有您的签名。县太爷已经派人去您老家查过了,您根本不是什么游方郎中,您是个被革去功名的秀才,因为用毒药害死妻子,被赶出家乡。”

白郎中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堵在铺子里。石老墨提着斧头,站在门口。

“您别紧张。”石老墨说,“我已经报官了,衙役马上就到。在等他们的这段时间,咱们可以聊聊。”

“聊什么?”

“聊您为什么要这么做。”石老墨说,“您妻子是跟人跑了,您恨她,这我能理解。可常三娘,还有那些被您骗的女人,她们何辜?”

白郎中脸色铁青,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向石老墨。

石老墨不躲不闪,一斧头劈下,正中白郎中手腕。匕首落地,白郎中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蹲了下去。

“我是木匠。”石老墨平静地说,“木匠的手,稳得很。”

门外传来脚步声,衙役到了。

白郎中束手就擒,被押往县衙。临走时,他回头看了石老墨一眼,眼神怨毒。

石老墨不理他,继续刨他的木板。刨花飞舞中,一张新床的轮廓渐渐显现。

这张床,他要送给镇上的寡妇王氏。王氏的丈夫去年病死了,留下她和三个孩子,日子艰难。石老墨想,一张结实的好床,至少能让她睡几个安稳觉。

刨子一下下推过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平和,安稳,就像这青石镇的日子,看似平淡,底下却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而木匠石老墨知道,他的活计还长着呢。这世上不平的事太多,他刨不完,凿不尽,敲不醒。但他还是会继续做下去,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刨平那些不平事。

就像他师父当年教他的:木匠的手艺,不只是为了打家具,更是为了修整这个歪斜的人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0-3惨遭横扫!没想到向鹏这样评价张本智和:心态崩了,实力差距

0-3惨遭横扫!没想到向鹏这样评价张本智和:心态崩了,实力差距

胡一舸南游y
2026-01-09 14:00:47
陪玩陪睡已过时!拳头塞嘴、集体开嫖、戚薇遭殃,阴暗面彻底曝光

陪玩陪睡已过时!拳头塞嘴、集体开嫖、戚薇遭殃,阴暗面彻底曝光

涵豆说娱
2025-11-20 16:35:46
高峰也没想到,他当年抛弃的儿子,如今开始给那英争光了

高峰也没想到,他当年抛弃的儿子,如今开始给那英争光了

趣文说娱
2026-01-04 16:34:24
活塞传奇:不理解现在的人对詹姆斯不屑一顾,反而在追捧乔丹

活塞传奇:不理解现在的人对詹姆斯不屑一顾,反而在追捧乔丹

懂球帝
2026-01-09 07:45:44
美军绑架马杜罗后,美台都担忧大陆效仿,国台办回应

美军绑架马杜罗后,美台都担忧大陆效仿,国台办回应

Ck的蜜糖
2026-01-08 17:03:51
被垫脚了!伦纳德再次受伤,快船欲哭无泪

被垫脚了!伦纳德再次受伤,快船欲哭无泪

德译洋洋
2026-01-09 15:10:09
刚刚!中北宜家恢复营业!1月15日起双门店低至5折清仓!今日餐厅关闭,营业时间有变···

刚刚!中北宜家恢复营业!1月15日起双门店低至5折清仓!今日餐厅关闭,营业时间有变···

天津人
2026-01-09 11:37:58
广州小学生被抽血事件:告诉爸妈就扣小红花

广州小学生被抽血事件:告诉爸妈就扣小红花

每日一见
2026-01-02 12:21:28
黑网:矛盾之下的清晰

黑网:矛盾之下的清晰

疾跑的小蜗牛
2026-01-08 18:46:41
杨利伟“成名”背后:妻子做出巨大牺牲,女儿已离世

杨利伟“成名”背后:妻子做出巨大牺牲,女儿已离世

老特有话说
2025-12-14 17:53:35
现货白银跌5.03%,现货黄金跌0.71%

现货白银跌5.03%,现货黄金跌0.71%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1-08 21:59:20
赵今麦泳装展好身材,小麦肤色尽显青春活力

赵今麦泳装展好身材,小麦肤色尽显青春活力

原梦叁生
2026-01-06 16:04:42
补强!曝海港将引进茹萨替身,穆斯卡特钦点加盟,先租后买划算

补强!曝海港将引进茹萨替身,穆斯卡特钦点加盟,先租后买划算

体坛鉴春秋
2026-01-09 12:18:39
这一次,再多名和利也救不了“嚣张忘本、狂妄自大”的闫学晶

这一次,再多名和利也救不了“嚣张忘本、狂妄自大”的闫学晶

青史楼兰
2026-01-09 09:22:24
2026年1月1日刚过,不少人去医院开药就发现规矩变了

2026年1月1日刚过,不少人去医院开药就发现规矩变了

百态人间
2026-01-06 05:00:03
天呀,杜海涛竟然现成这样了,沈梦辰对他是真爱啊

天呀,杜海涛竟然现成这样了,沈梦辰对他是真爱啊

草莓解说体育
2026-01-07 01:43:18
总裁漏发我 9 万福利,我沉默一天,卖掉 4% 股份套现 2.5 亿

总裁漏发我 9 万福利,我沉默一天,卖掉 4% 股份套现 2.5 亿

磊子讲史
2026-01-05 17:16:02
6-3!登贝莱建功,门将一战封神,点球复仇马赛,大巴黎赛季首冠

6-3!登贝莱建功,门将一战封神,点球复仇马赛,大巴黎赛季首冠

我的护球最独特
2026-01-09 04:09:12
太会整活儿了!深圳地铁一标语火了

太会整活儿了!深圳地铁一标语火了

深圳晚报
2026-01-08 22:26:55
1-2!利雅得胜利崩盘 从10连胜到3轮不胜 距榜首4分 40岁C罗点射

1-2!利雅得胜利崩盘 从10连胜到3轮不胜 距榜首4分 40岁C罗点射

我爱英超
2026-01-09 06:05:26
2026-01-09 16:27:00
上古螃蟹 incentive-icons
上古螃蟹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1914文章数 36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Sean Yoro:街头艺术界的“冲浪高手”

头条要闻

"老板"拉群开口就要150万 女财务付100万后感觉天塌了

头条要闻

"老板"拉群开口就要150万 女财务付100万后感觉天塌了

体育要闻

金元时代最后的外援,来中国8年了

娱乐要闻

檀健次恋爱风波越演越烈 上学经历被扒

财经要闻

郁亮的万科35年:从"宝万之争"到"活下去"

科技要闻

市场偏爱MiniMax:开盘涨42%,市值超700亿

汽车要闻

英伟达的野心:做一套自动驾驶的“安卓系统”

态度原创

家居
健康
教育
房产
公开课

家居要闻

木色留白 演绎现代自由

这些新疗法,让化疗不再那么痛苦

教育要闻

一年级培优题,填数字,很多家长都算错了

房产要闻

豪宅抢疯、刚需捡漏……2025年,一张房票改写了广州市场格局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