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30日拂晓,上海江湾监狱外的薄雾尚未散去,一名新到的《申报》见习记者踩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赶来,他接到的任务是记录当天的“要犯”处决。彼时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看似例行的行刑,会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留下令人扼腕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正是王孝和。
王孝和其时二十七岁,四川资中人。抗战爆发后,他先在重庆读书,后辗转至上海圣约翰大学预科。那几年,上海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交织,表面上纸醉金迷,暗地里却是血雨腥风。王孝和在学校旁听了一次秘密的时事报告会,自此对地下党的组织方式和目标有了初步了解。1943年冬,他选择离开校园,进入工厂当学徒,以普通工人的身份更方便与码头、纱厂的党员接触,用今天的话说,他把自己“潜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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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选择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也让他的婚姻故事多了几分波折。早在十岁那年,家里长辈就与邻村忻家订下娃娃亲。多年未见,他只在族谱上见过未婚妻的名字——忻玉英。1946年春,忻玉英母女进上海寻亲,一心想把婚事落定,没想到却撞见王孝和正忙着布置一次罢工。尴尬的是,王孝和当时对包办婚姻十分排斥,他把理由讲给组织听:对方“信佛”“嗜赌”,彼此隔阂太大。组织并未贸然表态,而是提醒他“事实胜于想象,先见见再说”。
忻玉英在姑妈家住下,王孝和硬着头皮去拜访。真正接触后,他发现所谓“嗜赌”不过是茶馆里玩两把骰子,“信佛”也只是老人叮嘱的念经习惯。更重要的是,忻玉英虽然不识多少字,却对新式思想不排斥,加之性子沉稳,大事面前有主见。两人沿着南京路走了整整一下午,话题从老家田亩聊到上海物价,从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聊到抗战前线,王孝和心里那道坎就这么自然跨过去。
婚礼没有锣鼓,没有花轿,几位工友凑钱买了两斤糖、一对戒指。婚后,他们搬进杨树浦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屋,墙面长年渗水,地上铺了两块破油布,好在日子虽苦却不乱。夜深人静时,屋里常挤满十来个人,小油灯忽明忽暗,王孝和分析情报、分派任务,忻玉英坐在门口听风辨动静。她偶尔埋怨:“大半夜不睡觉,你们就不怕扰邻?”王孝和微笑:“今天忍一忍,将来不必再忍。”一句玩笑,把棘手的氛围轻轻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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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春天,国民党在上海全面搜捕地下党员。4月6日凌晨,一股便衣破门而入,王孝和被反绑双手带走。被押出家门前,他回头吩咐:“老地方的材料放好,机会一到就交出去。”忻玉英点头,却红了眼眶。几分钟后,门口只剩散落的纸屑和倒掉的热茶。
关押期间,宪兵队先软后硬:先是许诺高官厚禄,再是电刑、老虎凳、灌辣椒水。王孝和牙关紧咬,一句话都没吐。审讯间隙,他对隔壁牢房的新兵小声说:“别怕,忍住一分钟,他们就输了。”一句轻描淡写,像钉子一样刻在对方心里。
9月29日法院宣判:死刑,立即执行。审判长还没念完尾句,王孝和忽然笑了。审判长以为他神志失常,提高嗓门:“你还有申辩的机会!”王孝和摇头:“不必,历史自有公论。”这一天,忻玉英挺着七个月身孕,拿着狱方批准的探监票赶来。她看到丈夫遍体鳞伤的样子,两行热泪当即落下。王孝和轻声说:“别哭,孩子出生后告诉她:她父亲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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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0日早上七点,刑场设在江湾机场西侧的荒地。王孝和被捆到卡车尾部,行驶途中经过闹市,街边群众自动避让,气氛压抑得能听见风声。抵达后,他缓缓下车,第一件事是整理衣领,第二件事是回头张望。那双眼睛在数百名围观者中搜寻,很快锁定远处不起眼的身影——忻玉英被人群推搡,双手护着腹部,站得笔直。四目相遇瞬间,王孝和露出诡异的、又像孩子般顽皮的笑,仿佛在说:“看见了,一切都好。”这一刻,被记者镜头抢拍下来,成为上海地下党历史资料里的经典画面。见习记者后来回忆:“我情不自禁掉泪,却不知道该替谁痛。”
枪声响起仅数秒,尘埃四散。忻玉英当场晕厥,被附近的教堂救护站抬走。消息传到组织,立即有人接应,把她安顿到公共租界内的秘密据点。她醒来后第一句话竟是:“资料给你们了没?”那一年冬天,她在苏州河边生下女儿,取名“孝平”,意在继承父亲“做人当平生无愧”之意。
新中国成立后,上海市军管会根据中央指示,对烈士家属进行集中安置。忻玉英被安排到纺织工会工作,晚上上夜校补习文化。十年后,她改嫁一位共青团干部,对方比她小三岁,被亲友劝阻多次仍坚持娶她,理由简单:“她是烈士家属,值得尊敬。”生活渐渐有了色彩,但忻玉英从不允许女儿忘记父亲。她逢年过节会拿出一张泛黄的报纸剪影,让女儿默读那段印刷不清的说明文字:“革命者王孝和,刑前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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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王孝和烈士墓迁入龙华烈士陵园。忻玉英带着女儿去现场,她站在墓前片刻,向管理处低声请求:“能否让我把当年那张照片留一份原件?”工作人员查证后准许复印,她小心将照片放进帆布包,转身离去,脚步很轻,却一步也不虚。
如果要评价王孝和,很多同辈同志用一句川味俚语——“犟得很”。这种倔强,让他拒绝妥协,也让他在行刑台上保持微笑。照片中的那抹笑,既不是对死亡的蔑视,也不是对生的留恋,而是一位地下党员对未来必胜的笃定。他相信——枪声只能摧毁血肉,无法击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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