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10个亿，游戏做不完丨葡萄视点

做做做，拖拖拖。

文/托马斯之颅

2025年，很多游戏公司的老板都越来越讨厌大作了。

是因为行业里的烟花太多了？小游戏太香了？黑马爆款的成本太低了？规则类游戏的性价比太高了？这些原因自然都有。但还有一个原因：很多大作做到最后，花的钱越多，项目就越做不完。

葡萄君曾分享过一个现象：一些拿着几百万年薪的制作人，唯一的目标是把项目拖得久一点。公司一问，就说市场变化太快，产品还要迭代；测试数据不行，就拍着胸脯说问题已经悉数定位，希望再给几个月修改。如此三年过去，等到老板实在沉不住气，那就一边感慨“XX没有耐心”，一边挥泪和兄弟们说拜拜。

在大作风行的时代，不少人对这条路径都心照不宣。网易《剑心雕龙》制作人工长君还发过一条微博，感慨“如何有效地让游戏始终不能做完面市”，居然已经形成理论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敢把老板当傻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我，曾私下请教过一位头部大厂高管的看法。他告诉我，老板没那么好骗，但老板容易纠结：

“如果说85分是一款伟大的产品，80分是一款及格的产品，那当一款产品好不容易追到了70分，你该怎么办呢？就差10分了，但想提高这10分，可能要面对很多很难的问题，而且想了很久都没解决。然后团队会恳求你：再给我们一年，再给我们两年……一定能解决的！这才是最纠结的时候。”

到了这个地步，提供成本的决策者，要面对一系列地狱级别的博弈难题：

• 一个几百人花了数年时间，动辄投入数亿乃至十数亿的项目，到底是只差最后一哆嗦，还是会越改越打脸？

• 延迟上线，会不会错过市场窗口或者其他IP内容的节点？

• 强行上线，要投入多少发行费用才有机会收支平衡？还有机会收回历史成本吗？因此浪费的机会成本该怎么算？

• 立刻砍掉项目要赔多少钱？再拖几个月会不会赔更多钱？

• 如果砍掉，谁该为失败负责？公司的人心会不会散？剩下的员工和资产该怎么办？有没有更好方向的项目承接？

如此种种，皆不足为外人道。就算能找到相熟的老板舔舐伤口，在倾诉之后也依旧夜夜无眠。

上面这位高管认为，之所以会陷入这种纠结的境地，一般都是因为项目在立项阶段就有硬伤。在理想情况下，公司应该限制早期资源投入，制定清晰的里程碑，在人最少的时候解决最难的方向性问题，严格控制量产阶段的开发时间……但纵观游戏行业，有多少人有决心、有能力严格执行这一切？哪怕强如蔡浩宇，也无法幸免。

拿着同样的问题，我也私下问过一位数亿月流水爆款的制作人，他给了我另一个视角的答案：

制作人第一次做出爆款之日，就是他和公司的关系达到巅峰之时。而在升职加薪，拿下天价年终奖之后，每个制作人都要面临新的致命问题：这个项目明年能不能有增长？团队的下一个爆款在哪儿？如果答案都是模糊的，那老板就会认为这名制作人躺在了功劳簿上，失去了战斗力。

然而彩云易散琉璃碎，一款游戏能不衰退都很难得，想要长青谈何容易？面对这种预期，制作人几乎只有一条路：在项目进入瓶颈期后，立一个更大的新项目，承诺更加可观的利润。之前1个亿的成本换来了10个亿，这次我花10个亿，增加内容，提升品质，老板你说咱们能赚多少钱？那不得200亿起？

一个要花10个亿的项目，要反复论证方向不过分吧？中途遇到一些困难应该不过分吧？做个5年应该不过分吧？这样一来，制作人至少能保住5年的饭碗，拿足5年老项目的奖金。就算老项目数据下降，也可以说是因为我在做新项目，分散了精力。而一旦新项目成功了，那便是最完美的结局。

看懂这两个视角的猜疑链，你会更容易理解行业的种种奇观。临门一脚却被叫停砍掉、裁掉几百人回归立项阶段、突然断供让项目向外寻找发行和投资、拿下大IP却最终放弃上线……这些项目都不便宜，研发周期也都很漫长，但最终还是惨遭壮士断腕。

不过也不是没有温情的故事。某大厂曾有一个项目做到后期，制作人自觉回天乏术，主动询问公司要不要砍掉止损，结果公司觉得团队靠谱，反而更加力挺，最终大家共同为惨淡的结果负了责——只能说，信赖往往会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当然，过度揣测动机就属于诛心了。也不是每个制作人都是因为只想保住三五年的富贵，才会消极地把项目拖下去。在更多时候，他们是真的想把项目改得更好，无奈拖得越久，结果越惨。

有些情况是因为玩家反馈。我们曾报道过，四次测试，四次致歉，持续大改，每次都是为了让游戏变得更好。但作为一款2D像素风的动作游戏，这反而让它错过了宝贵的时间窗口，削弱了曾经的竞争优势。

有些情况是因为研发流程。，他们以前把留存作为项目评审的标准，比如次留40%，七留20%，月留10%。结果制作人觉得测过的留存一定比没测过好，高的留存一定比低的好，即便游戏不好玩，因为测过的留存还可以，也不想大改。这就说明机制需要改变。

有些情况则是因为市场热度。因为看到新的爆款，所以把卡牌改成开放世界、把PvE改成PvP、把吃鸡改成搜打撤，并为此频繁推翻重建玩法循环，甚至更换多名制作人……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在动机正确的前提下，长期打磨游戏有没有问题？倒也难说。很多经典的3A游戏，在开发过程中都曾多次跳票；近年也有不少GaaS（服务性游戏）爆款，都经历过数轮大改。

但在成本不断攀升，利润率越来越低的当下，一款谁也说不准何时才能上线的游戏，会给所有人带来巨大的压力。抛开老板和制作人不提，对于策划来说，最尴尬的简历，也莫过于从业10年，换过几家大厂，可真正全量见过用户的项目却没有一款。

CD Projekt创始人Marcin说过一句话：“没有人会记得那些准时发布的烂游戏。”这句话曾被很多游戏人引用，用来赞叹永不妥协、反复打磨、不计成本的工匠精神。但Marcin没有说的是，还有一种游戏不可能被人记住：精妙绝伦、志向远大，反复修改，但永远无法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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