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推开我书店咖啡馆玻璃门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
风铃没响,被雨水打湿了,只发出一点沉闷的撞击声。
像三年前那个下午,我们走出民政局时,她把车钥匙丢在我脚边的声音。
她瘦了,脱了相。
曾经被名牌包裹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身体,现在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风衣,站在门口,像一株被雨水彻底浇熄了火的植物。
店里的暖气很足,她却瑟缩了一下。
我正擦着吧台,手上是咖啡豆的油脂和香气。
我没抬头,只是用余光看着她。
看着她犹豫地收起伞,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玄关的硅藻泥地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陈屿。”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
我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曾经精心描画的眉眼,此刻素面朝天,眼下的乌青像是没擦干净的墨。
“有事?”我问。
语气是我自己都意外的平淡,像在问一个陌生客人,需要卡布奇诺还是拿铁。
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那曾是涂着最正的红色,说出最伤人的话的嘴唇。
“我……能坐坐吗?”
我指了指窗边的空位,那里光线最好,可以看到街上被雨水冲刷的梧桐叶。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擦我的杯子。
一个,又一个。
白瓷的杯壁在绒布下发出温润的光,像某种仪式。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握着绒布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大脑是一台失控的放映机,自动开始回溯。
两天前,不,应该是三年前。
时间是一条打了死结的绳索,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缠绕在那个死结上。
三年前,我也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被她叫到一家昂贵的西餐厅。
隔着铺着白桌布的长桌,她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里面有二十万,算是我补偿你的。”
我当时正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出版社做编辑,每个月拿着饿不死的工资,守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文学梦。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镊子,精准地夹住了我最敏感的神经。
“补偿什么?”我问。
“陈屿,我们离婚吧。”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我曾以为盛满了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厌倦。
“我累了,”她说,“我不想再过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看不到希望,你知道吗?就像住在一个长年漏雨的屋子里。”
她的比喻总是这么精准,又这么残忍。
我们七年的婚姻,成了一间漏雨的屋子。
而我,是那个修不好屋顶的无能男人。
“是因为老王?”我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里很久的名字。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像被针扎到。
随即,她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居高临下的坦然。
“是,也不是。”
“他能给我想要的,这不叫错。人往高处走,陈屿,这是本能。”
“所以,我妨碍你‘走高处’了?”
“你不是妨碍,”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你是地心引力。”
地心引力。
我笑了。
原来我在她的世界里,扮演的是这样一个角色。
一个把她牢牢拽在贫瘠地面上的,沉重、累赘、无法摆脱的力。
我没有去看那张银行卡。
我只是站起身,对她说:“好,离。”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
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是不在审判席上做无谓的辩解。
走出餐厅,雨下得很大。
她撑着一把精致的格子伞,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奔驰。
车窗降下,是老王那张肥腻而又带着胜利者微笑的脸。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被抛弃了,而是被清洗了。
用一场冰冷的、带着羞辱意味的雨水,洗去了我身上属于“林薇丈夫”的标签。
民政局的流程快得像一场梦。
没有孩子,财产分割简单得可笑。
一套按揭还没还完的房子,她不要,说留给我“安身立命”。
我没要。
我把房子卖了,还了贷款,剩下的钱一半打给了她,附言是:夫妻共同财产。
她没收,退了回来。
我没再坚持。
我用那笔钱,加上我所有的积蓄,盘下了现在这个店面。
它曾经是一家快倒闭的书店,我把它改造成了书店咖啡馆。
白天卖咖啡和书,晚上做清吧,偶尔办一些读书分享会。
我没想到,它居然活了,而且活得还不错。
我不再是那个靠死工资和梦想维生的穷编辑陈屿。
我是“屿岸”的老板,陈屿。
生活像一盘被下死的棋,我掀了棋盘,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摆棋子。
而现在,那个三年前亲手掀翻我棋盘的人,就坐在我对面。
她面前的桌上,空无一物。
我没给她倒水,她也没开口要。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对峙着。
店里放着低回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又暧昧,像一层薄雾,把我们之间沉默的尴尬包裹起来。
终于,她先开口了。
“你这里……挺好的。”
她的目光环视着四周,书架上排满的书,墙上挂着的黑白摄影作品,吧台后我亲手种下的那几盆绿萝。
“嗯。”我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比我们以前那个家,有生气多了。”她又说。
我没接话。
那个家,从她动了离开的念头那天起,就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所谓的生气,不过是我一个人用回忆和不甘填补的假象。
“陈屿,”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聚焦在我脸上,“我们……复婚吧。”
我的手停住了。
杯子在绒布里,发出轻微的“咯”一声。
我抬起眼,看向她。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爱,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仓皇。
像一只在森林里迷了路,被野兽追赶了三天三夜的鹿。
我笑了。
不是嘲笑,就是觉得荒谬。
“林薇,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有,”她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桌沿抵着她的腹部,“我是认真的。”
“给我一个理由。”我说。
“为了……为了我们曾经的感情,”她似乎在搜索合适的词句,“也为了……为了安安。”
安安。
我心口猛地一缩。
安安是我们的女儿,五岁了。
离婚时,她判给了我。
因为林薇说,她要开始新的生活,带着孩子不方便。
她说,她会定期来看孩子,支付抚养费。
抚养费她按时给了,但看孩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次来,都像完成一项任务。
给孩子买一堆昂贵的、不实用的玩具,拍几张亲密的合影发朋友圈,然后匆匆离开。
安安对她的印象,更像一个偶尔会送礼物的漂亮阿姨,而不是妈妈。
现在,她把安安抬了出来。
这是我唯一的软肋。
也是她手里,唯一可能对我有效的牌。
“安安现在很好。”我说,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你把她照顾得很好,”她立刻说,“但是,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陈屿。她需要妈妈。”
“她需要妈妈的时候,你在哪里?”我问。
一句话,像一把锥子,扎破了她刚刚鼓起的勇气。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我那时候……”她语无伦次。
“你在老王的别墅里,你在欧洲的奢侈品店里,你在南太平洋的游艇上。”我替她说了下去。
我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份天气预报。
这些,都是我从她朋友圈里看到的。
离婚后,我没删她,也没屏蔽她。
我就那么看着,看着她如何展示她的“高处”。
像一个自虐的病人,反复去触碰自己的伤口,直到它结痂,变硬,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我错了,陈嶼,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他不是个好人。他外面有人,他还赌博,把公司都输光了……他打我……”
她撩起袖子,手臂上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我看着那片淤青,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我冷血。
而是我知道,这眼泪,这伤痕,都是表演给我看的道具。
它们不是为我而流,也不是因我而伤。
它们只是她用来达成“复婚”这个目的的工具。
“所以,他破产了,不要你了,你就想起了我?”
我把话说得赤裸裸。
“我不是你的垃圾回收站,林薇。”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桌面上。
“不是的……陈屿,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哽咽着,“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那些物质的东西根本给不了我安全感。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怕他不要我,怕他没钱了……我才明白,只有你,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才是最踏实的。”
这话说得真诚。
如果放在三年前,或许我会感动。
但现在,我只觉得像在听一个蹩脚的演员念台词。
“踏实?”我重复着这个词,然后笑了笑,“林薇,你怀念的不是我,是你想象中那个可以为你兜底的我。”
“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陈屿,只要你回头,说几句软话,掉几滴眼泪,我就会张开双臂,把你过去所有的不堪和狼狈都接住。”
“你错了。”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婚姻对我来说,像一份合同。双方签字,意味着承诺遵守条款。”
“忠诚是核心条款,尊重是附加条款,共同承担风险是责任条款。”
“你单方面撕毁了合同,并且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
“现在,你告诉我,你想重新签约?”
我的声音不大,但店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
她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陌生。
她大概从没想过,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陈屿,会用这样一种近乎法庭陈词的方式,来剖析他们的关系。
“陈屿,你变了。”她喃喃地说。
“是吗?”我淡淡地说,“我倒觉得,我只是恢复了出厂设置。”
“人,总是在被摔碎过一次之后,才看得清自己原本的样子。”
我绕过她,走到门口,把那把滴水的伞拿起来,递给她。
“雨小了,你走吧。”
这是逐客令。
她没有动,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绝望的雕像。
“就……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她几乎是在乞求。
“为了安安,也不行吗?”
又来了。
又是安安。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
“林薇,关于安安,我们可以谈。但不是以‘复婚’为前提。”
“以后,我们只谈安安的事。其他的,免谈。”
“我把我们的关系,重新定义一下。”
“我们不是前夫前妻,我们是安安的父亲和母亲。这是一种法律和社会关系,仅此而已。”
“我希望你,作为安安的母亲,能履行你的责任。不是用钱,是用心。”
“如果你做得到,我欢迎你随时来看她。如果你只是想把她当成你用来挽回什么的筹码……”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申请法院,变更你的探视权。”
她彻底愣住了。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可能以为我会心软,会念旧情,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妥协。
她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我的心,在三年前那个雨天,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只按规则办事的,冷静的成年人。
她终于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接过我手里的伞时,她的指尖冰冷。
“我……我知道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咖啡馆,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廉价香水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我关上门,回到吧台,把刚才没擦完的杯子,重新擦了一遍。
直到杯壁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水痕。
晚上,我去幼儿园接安安。
小丫头一见到我,就迈着小短腿飞奔过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扎进我怀里。
“爸爸!”
她奶声奶气地叫着,小脸在我胸口蹭来蹭去。
我把她抱起来,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老师还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她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给我看。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们安安真棒。”
回家的路上,她趴在我背上,小声问:“爸爸,妈妈今天是不是来找你了?”
我的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孩子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我沉默了片刻,说:“嗯,她来了。”
“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安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她……公司有事,很忙。”我撒了个谎。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成人世界的复杂和不堪。
“哦。”安安闷闷地应了一声,把头埋在我颈窝里,不再说话了。
我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里,藏着大大的失落。
那一刻,我对林薇,第一次生出了恨意。
不是因为她对我的伤害,而是因为她对安安的。
她把孩子当成工具,却从未真正关心过这个工具的感受。
回到家,我给安安做了她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看着她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我心里的那点阴霾,才渐渐散去。
只要安安在我身边,一切都值得。
第二天,我正在店里核对账目,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喂,你好。”
“是……是陈屿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熟悉、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我的前岳母。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姨,是我。”
“陈屿啊……”她一开口,就哭了出来,“阿姨对不起你,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啊……”
她的哭声充满了懊悔和绝望,通过电流传来,震得我耳膜生疼。
“阿姨,您先别哭,出什么事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林薇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她昨天回来,跟我说了……”
“她说你……你不肯跟她复婚……”
“陈屿,阿姨求求你,你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行不行?”
“她知道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那个姓王的,就是个!他把我们家的钱都骗光了,还把林薇给打了……现在外面一堆人追债,我们家……我们家都要被逼死了啊……”
前岳母的哭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神经。
她的话,证实了我昨天的猜测。
林薇的回头,不是幡然醒悟,而是走投无路。
她不是想回到我身边,她是想拉我下水,给她填窟窿。
一阵恶寒,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阿姨,”我打断她的话,声音冷硬如铁,“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知道,我知道是她活该……”前岳母哭得更凶了,“可是陈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们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那些要债的,天天堵在家门口,泼油漆,写大字……我跟你叔叔,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林薇她……她甚至想过去死……”
“陈屿,看在安安的份上,看在我们以前对你还不错的份上,你帮帮我们,好不好?”
“只要你肯跟她复婚,那些债,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起想办法?”我忍不住冷笑出声,“阿姨,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当初,是你们,嫌我穷,嫌我没本事,觉得我配不上你女儿,默许她跟我离婚,去找那个有钱的老王。”
“现在,她被人家玩腻了,扔了,还惹了一身债,你们就想起我了?”
“把我当什么了?备胎?还是冤大头?”
我的话,像连发的子弹,毫不留情。
我知道这样对一个长辈很残忍,但我控制不住。
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电话那头,前岳母的哭声停了。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陈屿,我知道我们错了……你骂得对……可是,你不能不管林薇啊……”
“她再怎么不对,她也是安安的妈妈啊!”
“你忍心看着安安,以后在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吗?”
又是安安。
他们所有的人,都把安安当成是拿捏我的王牌。
“阿姨。”
我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第一,安安的妈妈,在我心里,三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叫林薇的女人,只是一个与我共享女儿抚养权的法律关系人。”
“第二,安安会不会抬不起头,不取决于她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而取决于她的父亲,如何教育她。”
“我会告诉她,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要为自己的欲望买单。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这不丢人。”
“丢人的是,做错了事,不想着如何弥补,却总想着拖别人下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不会和林薇复婚。永远不会。”
“至于她的债务,那是她和那个王先生的民事纠纷,与我无关。”
“如果你们受到骚扰,我建议你们报警。”
我说完,没等她再开口,就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感觉有些脱力。
我知道,我刚才那番话,彻底断了他们所有的念想。
也彻底撕毁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情面。
也好。
有些关系,就像坏死的组织,不切除,只会让整个身体都腐烂。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林薇和她的家人,没有再来打扰我。
我猜,他们应该是在想别的办法。
又或者,他们终于明白,我这里,是条死路。
周末,是林薇探视安安的日子。
按照我们离婚协议上的规定,她每个月可以有两个周末,把安安接走。
以前,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
不是出差,就是有应酬。
这个周末,她却一大早就来了。
开着一辆很旧的国产车,停在店门口。
她穿得很朴素,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憔悴,看起来像个温柔的邻家姐姐。
她给安安带了一个很大的毛绒熊,还有一盒她亲手做的饼干。
安安见到她,有些怯生生的,躲在我身后。
林薇蹲下身,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安安,跟妈妈走,好不好?妈妈带你去游乐园。”
安安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询问。
我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去吧,跟妈妈好好玩,晚上爸爸来接你。”
得到我的允许,安安才点了点头,小手牵住了林薇的手。
林薇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谢谢你,陈屿。”
“不用谢我,”我淡淡地说,“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义务。”
她没再说什么,牵着安安走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一大一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希望,她是真的想做一个好妈妈。
哪怕,只是为了让我心软。
至少,这对安安是件好事。
下午,店里不忙。
我坐在窗边,翻着一本新到的书。
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这三年的时光,像电影快进一样,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从一无所有,到拥有这家小店。
从被人抛弃的绝望,到如今内心的平静。
我付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或许,生活就像柠檬。
它给你酸涩,你可以选择抱怨,也可以选择把它做成柠檬水。
我选择了后者。
傍晚,我去前岳母家接安安。
那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刷着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我看到了前几天被泼的红油漆,已经被清理过了,但还是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门上那个用黑笔写的“欠债还钱”,也被刮掉了,留下一道道丑陋的划痕。
可以想象,他们这几天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开门的是前岳母。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躲闪,脸上满是尴尬和局促。
几天不见,她好像老了十岁。
“陈……陈屿来了啊,快进来坐。”
“不了,阿姨,我接安安。”
“哦哦,好,她在里面玩呢。”
我走进屋子,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岳父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整个客厅烟雾缭绕。
看到我,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林薇正在房间里陪安安搭积木。
看到我来,她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
“回来了?”
那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还是夫妻。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安安面前,蹲下身。
“安安,跟爸爸回家了。”
安安玩得正开心,有些不情愿。
“爸爸,我能再玩一会儿吗?”
“不行,天黑了,我们要回家了。”
我的语气很坚决。
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这个空间里,充满了失败、怨怼和算计的气味,让我窒息。
安安看出我不高兴,乖乖地站起来,收拾玩具。
林薇走过来,把一个保温桶递给我。
“我……我炖了汤,你带回去喝吧。你胃不好,晚上别吃凉的。”
是我以前最喜欢喝的莲藕排骨汤。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没有接。
“不用了。”
“拿着吧,”她几乎是强硬地塞到我手里,“我……我炖了一下午。”
她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
温热的,带着一丝颤抖。
我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不是因为心软。
我只是不想在孩子面前,让场面变得更难看。
“我们走了。”
我牵着安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令人压抑的家。
回到车上,安安突然说:“爸爸,外婆今天哭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是吗?”
“嗯,她抱着妈妈哭,说都是她不好,害了妈妈。”
“妈妈也哭了,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爸爸,”安安又问,“妈妈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我看着前方变绿的红灯,踩下油门。
“是,她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那……我们还能原谅她吗?”
孩子的问题,总是这么直接,又这么沉重。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安安。
“安安,原谅,是一种权利,不是一种义务。”
“你可以选择原谅她,因为她是你的妈妈。”
“我也可以选择不原谅她,因为她曾经是我的妻子,她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这不矛盾。”
“最重要的是,无论我们原谅与否,她都必须为她的错误,承担后果。明白吗?”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些话对她来说,还太深奥。
但我必须告诉她。
我不想把她培养成一个没有原则的“圣母”。
善良要有,但必须带点锋芒。
回到家,我把那桶汤放在厨房,一直没动。
深夜,安安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打开了那桶汤。
热气冒出来,带着熟悉的香气。
我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火候,咸淡,都恰到好处。
林薇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如何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也知道,如何用最小的成本,来博取最大的同情。
可惜,她用错了地方。
也用错了时间。
我把剩下的汤,全部倒进了下水道。
就像我们之间,那些曾经温热的过往。
倒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我照常开店。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然而,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林薇的债务问题,像一颗定时炸弹。
她解决不了,迟早会再次引爆,波及到我。
我必须做好准备。
下午,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了店里。
他看起来不像客人,更像一个律师或者……别的什么。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是陈屿先生吗?”
“我是。”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姓张,是一名私人债务顾问。”
我看着名片上那个陌生的公司名字,心里有了底。
“有事?”
“是关于林薇女士的债务问题。”
他开门见山。
“我刚才说了,她的债务,与我无关。”
“我知道,”张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职业性的精明,“但是,林薇女士在其中一笔借款合同里,把您列为了紧急联系人。”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而且,她向债权方透露,您是她的前夫,并且有相当的经济能力,有意愿、也有可能,替她偿还这笔债务。”
“她说谎。”我冷冷地说。
“我们当然知道她在说谎,”张先生说,“我们做过调查,知道您和她的关系。但是,陈先生,有些事,不是您说无关,就真的无关的。”
“什么意思?”
“我们的客户,没什么耐心。他们只认钱。如果从林女士那里拿不到钱,他们不介意用一些……非正常的手段,来提醒她的‘紧急联系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
“比如,来您这家店里,坐一坐,喝喝茶?”
“或者,去您女儿的幼儿园门口,等一等,关心一下小朋友的成长?”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们查了我。
查得清清楚楚。
我的店,我的女儿……他们抓住了我最致命的软肋。
“你们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很简单,”张先生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林女士总共欠我们客户,本金加利息,一百八十七万。”
“我们知道,让您全额承担,不现实。”
“所以,我们替您想了个方案。”
“您支付五十万,我们跟林女士的债务,一笔勾销。并且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您和您的家人。”
五十万。
买一个平安。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感觉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三年前,我被林薇抛弃,是因为我穷。
三年后,我努力让自己不再穷,却要因为她,被敲诈勒ăpadă。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当然,”张先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我等您的好消息。哦,对了,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可以给您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还没收到您的答复,我的同事们,可能就要上门拜访了。”
他走了。
留下一室的压抑和冰冷。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我拿起了手机,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陈屿?”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把我的信息,给了追债的人?”我开门见山地问。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她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陈屿……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们逼我……”
“所以,你就把我推出去,给你们挡枪?”
“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或许他们会……会宽限几天……”
“宽限?”我冷笑,“他们现在直接找到了我,让我替你还五十万。不然,就去骚扰安安。”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她震惊的尖叫。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答应过我,不会……”
“林薇,你跟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谈什么‘答应’?”
“你太天真了。或者说,你太自私了。”
“在你把我的名字写上去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把我,把安安,都推到了悬崖边上。”
我挂了电话。
不想再听她任何的辩解和哭泣。
没有意义。
我需要做的,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解决问题。
我不能让安安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我的底线。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许久不曾联系的名字。
周毅。
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名很出色的律师。
电话接通,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混蛋!”周毅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这他妈是敲诈勒索!”
“我知道,”我说,“但是,他们手里有林薇签的合同,有我的信息。而且,他们针对的是安安,我不敢冒险。”
“我明白你的顾虑,”周毅冷静下来说,“你先别慌。这事儿,不能硬碰硬,也不能妥协。”
“你一旦给了钱,就等于承认了你是‘冤大头’,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那怎么办?”
“让我想想……”周毅沉吟了片刻,“这样,你明天约那个姓张的,就说同意谈,但地点要由你来定。”
“约在哪里?”
“你的店里。”
“为什么?”
“你的地盘,你熟悉。而且,店里有监控,他们的言行都会被录下来。”
“然后呢?”
“你跟他谈,我会在隔壁桌,假装是客人。我会全程录音。”
“我们要做的,是取证。证明他们对你进行了威胁和勒索。”
“只要证据确凿,我们就可以报警,让警察介入。”
“这样……会不会激怒他们?”我有些担心。
“会。但是,陈屿,对付流氓,你不能比他更软弱。你必须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而且,一旦警方立案,他们就不敢再轻举妄动。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去骚扰安安。”
周毅的计划,听起来冒险,但却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底气。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二天,我给那个姓张的打了电话,约他下午三点,在我的店里谈。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下午两点半,周毅就到了。
他穿着休闲装,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来咖啡馆消磨时光的普通大学生。
他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敲敲打打。
我们没有交流,只是用眼神,确认了一下彼此的准备。
三点整,姓张的男人,准时出现。
这次,他还带了两个同伴。
两个人都剃着光头,手臂上纹着龙飞凤舞的图案,一脸的横肉。
他们一进来,店里其他客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示意店员,今天提前打烊。
很快,店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姓张的坐在我对面,翘起了二郎腿。
那两个光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
“五十万,太多了。”我说。
“哦?”他挑了挑眉,“那陈先生觉得,多少合适?”
“我不会出这笔钱。”
我的话,让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先生,你这是在耍我们?”
“我再说一遍,林薇的债,与我无关。”
“看来,陈先生是忘了我昨天说的话了。”他冷笑着,朝身后的光头使了个眼色。
一个光头走过来,一脚踹在我旁边的书架上。
哗啦一声。
一整排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陈先生,我们老板不喜欢别人浪费他的时间。”
“你这家店,看起来不错。要是砸了,怪可惜的。”
“还有你那个宝贝女儿,长得挺可爱的。要是放学路上,不小心摔一跤,磕破了脸,那就不好了。”
赤裸裸的威胁。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我能感觉到,周毅那边的呼吸,也停滞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姓张的眼睛。
“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他摆了摆手,“我只是在善意地提醒你,冲动的后果。”
“我这里,有监控。”我说。
他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监控?那又怎么样?我可以说,我的兄弟不小心碰倒了你的书架。我也可以说,我们只是在跟你女儿开玩笑。”
“警察来了,最多也就是个民事纠纷,调解一下,批评教育。”
“可是你呢,陈先生?你敢拿你女儿的安全,来赌这个‘万一’吗?”
他掐准了我的命门。
我沉默了。
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不能妥协。
情感却在叫嚣,不能让安安冒任何风险。
就在这时,周毅站了起来。
他合上电脑,走到我们桌前。
“几位,聊得挺热闹啊。”
姓张的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周毅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我是陈屿先生的代理律师。”
“这是我们刚刚去公安局报案的回执。”
“报案内容,是你们涉嫌敲诈勒索和寻衅滋事。”
“刚才你们所有的对话,以及这位先生踹书架的行为,我的手机,和店里的监控,都已经完整地记录下来了。”
“另外,”周毅指了指那两个光头,“我刚查了一下,这位左臂纹青龙的朋友,好像有两次寻衅滋事的前科。这位右臂纹白虎的朋友,三年前还因为故意伤害,进去过半年。”
“按照法律规定,有前科的累犯,再次犯罪,是要从重处罚的。”
周毅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把姓张的一伙人,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姓张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那两个光头,也收起了刚才的嚣张,眼神里露出一丝慌乱。
“你……你他妈诈我?”姓张的指着我,气急败坏。
“我只是在用法律,保护我的合法权益。”我平静地说。
周毅推了推眼镜,继续说:“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你们马上离开,并且保证,以后绝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我的当事人及其家人。这件事,我们可以当没发生过。”
“第二,你们继续留在这里。那么,我们法庭上见。”
“到时候,这些证据,会一五一十地呈交给法官。”
“敲诈勒索罪,数额巨大,起步就是三年以上。再加上寻衅滋事,累犯从重……几位,可以自己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姓张的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我知道,他在权衡。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姓陈的,你够狠!”
“我们走!”
他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我全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后背,已经湿透了。
周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了。”
我看着他,由衷地说:“谢谢你,周毅。”
“谢什么,兄弟。”他笑了笑,“不过,这事儿还没完。”
“他们这次被吓走了,不代表就彻底解决了。”
“根源,在林薇身上。”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
只要林薇的债务问题不解决,我永远都无法真正摆脱这个泥潭。
我必须,跟她做一次最后的了断。
我再次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这次,我约她见面。
地点,就在我的店里。
她来的时候,神情憔悴,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陈屿,对不起……”她一见到我,就开口道歉。
我抬手,打断了她。
“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林薇,我们把所有的事情,摊开来,一次性解决。”
我把周毅的律师名片,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律师。”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都通过他来谈。”
“包括安安的探视,抚养费的支付,以及……你因为个人原因,对我造成的所有骚扰和损失。”
“我要求,我们重新签订一份抚养协议。”
“协议里,会明确规定,你的探视必须在有第三方监护的情况下进行,时间地点由我指定。”
“同时,协议会增加一条:如果你因为个人债务等问题,再次将我或安安卷入任何危险或纠纷中,我将立即向法院申请,永久剥夺你的探视权。”
林薇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要剥夺我看孩子的权利?”
“我只是在设立一个防火墙,”我说,“为了保护安安,也为了保护我自己。”
“你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你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危险源。”
“我不能再把安安的安全,寄托在你的‘良心发现’上。”
“陈屿,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她哭了,“我毕竟是安安的妈妈……”
“当你把我的信息透露给那些人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你已经失去了作为‘妈妈’的资格。”
“我不是善良,林薇。我只是不喜欢脏。”
“你的生活,已经是一滩烂泥。我不想,也不允许,你把这滩烂泥,带到我和安安的世界里来。”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
“协议的草稿,周律师会尽快发给你。”
“签,还是不签,你自己决定。”
“如果你不签,那我们就法庭见。”
说完,我走进了内室,留下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店里,无声地哭泣。
那一刻,我的心,很平静。
甚至,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我知道,我做了一个最正确,也最残忍的决定。
但我不后悔。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童话。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而边界,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武器。
尾声。
三天后,我收到了林薇签好字的协议。
她没有再找我,也没有再找我的家人。
生活,似乎真的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上。
我给周毅转了一笔律师费,他没收,说等我请他喝酒。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陪安安在公园里玩。
阳光很好,安安的笑声像银铃一样。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追逐鸽子的身影,心里一片安宁。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陈先生,关于王总欠下的那笔钱,林薇女士说,她只是共同担保人。或许,我们可以聊聊,找到真正的债务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
阳光依旧明媚,安安的笑声依旧清脆。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新的钩子,已经抛下。
而我,是那条被盯上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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