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究是图、亶其然乎——谦谦君子赵武的温和外交方式

周景王四年（前541年）三月，就在诸侯卿士们齐聚虢地会，重温‘弭兵之会’友好关系的时候，鲁国执政正卿季孙宿居然违背盟誓，出兵攻打了近邻莒国，并占据目前归莒国控制的郓地（山东临沂沂水县）。

得知鲁国（季氏）私自出兵攻打莒国、抢夺郓地，在虢地参会的楚国令尹公子围马上去见晋国执政赵武，怒气冲冲地建议赵武下令杀掉鲁国前来参会的使臣叔孙豹，以严惩鲁国（及季氏）！

但赵武认为鲁国和莒国边境上田土归属的事情，原本就是一笔糊涂账，长久以来都扯不清楚；而且相比莒国来说，鲁国是诸侯联盟中的重要成员；另外占据郓地的是季氏又不是叔孙氏，要归罪也得分清楚事主；楚国就不必再过问了内在因由了，也不要劳烦其他诸侯出面来解决问题，不必劳师动众地去保护和调解鲁莒纷争（赵武明显拉偏架、袒护鲁国）。

因为赵武坚持不追究鲁国的态度，公子围也没有了问罪叔孙豹的借口；最终，公子围接受了赵武的调解劝告，赦免了鲁国（季孙宿）私自伐莒的过错，叔前来参会的孙豹也不再承受‘罪责’。

等到处理完鲁国的事情后，公子围觉得此时无他事，就吩咐下属设宴以招待特地前来拜访自己的赵武；在宴会上，公子围赋诗以助酒兴（当时贵族之间进行宴请时的正常礼节），诵读了《诗经·大雅·大明》一篇中的第一章，内容为：‘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其意思是：‘皇天的光辉照耀人间，光彩卓异显现于上天。天命无常难以预测，他让殷商居于王位，又失去了国家和威严。’

这首诗歌的内容是敬畏赞颂上天的威严、能够改变人世间统治权的更替，夸耀周王室开国初期诸天子的功业和成就，并希望后世的帝王们能够继承祖先当年的赫赫功业，将国家社稷给顺利传承下去。

公子围之所以在接待晋国执政（赵武）的外交礼仪场合诵念这首诗，就是把自己比作周王室的开国君主，而把侄子（楚郏敖）比作殷商的末代帝王，虽然目前暂居王位，但迟早会被自己所取代。公子围对楚国王位的‘觊觎野心’，是怎么也隐藏不住了。

随后，赵武诵读了《诗经·小雅·小宛》中的第二章来回应公子围，其内容为：‘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

意思是：‘聪明又富有智慧的人，在欢宴畅饮时也能保持沉稳的形象。而糊涂的人，每逢饮酒就必然大醉。请务必要慎重举止，否则天恩不会再次降临。’

赵武是借这首诗的内容来规劝公子围不要‘饮酒过量’，并克制收敛自己的一言一行，恣意妄为的话上天是不会将恩宠再降临到他身上的。

至于公子围之后是怎样回应的，史书中没有记载；等宴会结束、赵武辞别公子围将要返回晋国使团的驻地时，他对随自己一起赴宴的晋国大夫羊舌肸（叔向）小声询问说：“我看楚国令尹（公子围）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都已经以君王自居了，您对这事怎么看？”

羊舌肸回答说：“现在的楚王（楚郏敖）暗弱，令尹强横，我估计他（公子围）十有八九会成功。不过令尹虽然能成功，恐怕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赵武再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羊舌肸又回答说：“以强大来欺凌弱小而心安理得，即使再强大也不合于道义；不合于道义的强大，他的灭亡也到来的快。《诗》中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强大无比的宗周，最后还是灭亡在弱小的褒姒手上）。’这说的就是强大而缺乏道义最终导致灭亡的情况。

如果令尹（公子围）计划成功、做了楚国的国君，必然会因为要稳固自己的统治地位而谋求诸侯们的拥护；我们晋国如今已经有衰落的迹象了，估计到时候有的诸侯转而投向楚国。

可一旦得到了诸侯们的拥护支持，他（公子围）的所作所为必将比现在更暴虐，楚国百姓无法忍受他的残暴，到了那个时候他怎么能善终？他用不合道义的强横来夺取成功，必然会把这种不合道义的手段当作常用的手段，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持久的！”

周景王四年（前541年）四月，虢地‘重温弭兵之会友好’的诸侯会盟全部礼仪流程都结束之后，各国的使团纷纷相互告辞回国，发起人公子围直接返回楚国（他还有重要事情去办呐）；而赵武、叔孙豹和曹国大夫一起相约去郑国进行访问。

得知晋、鲁、曹三国卿士大夫要来新郑拜访，郑国国君郑简公便想要举行‘享礼’（隆重宴会）来招待他们，并委托郑国正卿当国罕虎（子皮）主持此事；罕虎则先派人通知赵武等人做好赴宴的准备。

赵武自出仕以来，为人处事的风格一贯以来都很简朴惜物，不好铺张奢靡，所以在罕虎派来的使者完成了‘邀请赴宴’的礼节后，就当场诵读了《诗经·小雅》中的《瓠叶》这首诗：‘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这首诗的内容是描写一位普通百姓宴请好友的全过程——

主人的家境或许并不富裕，所以操办的宴席也很俭朴，蔬菜是从野外采来的，肉菜则是猎获来的野兔，酒也不是什么佳酿。可酒席虽然不丰盛，但主人热心待客的态度十分真诚，客人的回应谦恭有礼，宾主之间呼应融洽、宴席上的气氛也很热烈。

使者回去后，将赵武的诵诗举动汇报给罕虎，而罕虎不知道赵武如此行事的意思是要表示什么，不敢随便应付，左右为难之下只得去找叔孙豹商量求教。

叔孙豹当然明白赵武的意思，就对罕虎说：“赵孟（赵武的尊称）这是希望您安排一场‘一献之宴’接待他就可以了，您就按照他的意思去办吧。”

依照《周礼.礼记》中所规定的礼仪，凡设享礼招待客人时，‘上公之礼，飨礼九献；侯伯之礼，飨礼七献；子男之礼，飨礼五献；卿之礼，飨礼三献；士一献。

规格最高的待客礼仪就是九献，但仅仅限于‘上公’身份的贵客，当初楚成王助郑国击败宋国后，宋文公就特设‘九献之礼’来招待楚成王以示感谢。而楚成王也用‘九献之礼’接待流亡中至楚国的晋公子重耳（即后来的晋文公）；春秋时期，周天子飨上公、诸侯飨他国国君，通常都用‘九献之礼’以表达敬意。

赵武虽然是卿士的身份，但晋国可是诸侯霸主，赵武又是晋国执政，权势地位不弱于普通小诸侯国君；所以罕虎原先打算把招待赵武的享礼规格再提升一级，用‘五献之礼’（飨礼小国诸侯）来接待他。

可现在听叔孙豹说招待赵武只用‘一献之礼’就可以了，还补充说这是赵武本人的意思，罕虎就有些犹豫了，迟疑说：“那这样安排敢吗，恐怕不合适吧？”

叔孙豹安慰罕虎说：“没关系，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是赵孟自己要求的，他本来就喜欢简单朴素的生活，你们照我说的去安排是了。”

虽然叔孙豹言辞凿凿地这么说了，可罕虎还是有些担心，不敢怠慢了晋国的执政（赵武），于是依旧命令安排享礼宴会的郑国大夫按照‘五献之礼’的礼仪规格来做接待准备，并将宴会所需的器具、食物、酒水等物品都陈列在宴会现场的东房中。

等到举行享礼的时候，赵武携叔孙豹及曹国大夫（还有各国的陪同人员）准时前来赴宴；可看到了郑国的宴会布置规格后，赵武很是诧异，但还是按照礼仪向出席享礼的郑国为政（次卿）公孙侨（子产）先致谢，再在私下里悄悄地问他：“武（赵武自称）不是已经向上卿（罕虎）请求过了，只要一献吗？怎么还是准备了这么高的规格呢？”

公孙侨这才知道赵武确实不是虚假的客气，而真的是生活简朴、不喜铺张，只需要‘一献之礼’的接待就够了；因此公孙侨马上去找罕虎，把多余的陈列器物都撤下，按照‘一献之礼’的规格重新安排宴会。

‘一献之礼’的内容很简单，包括‘一献（主敬客酒为献）、一酢（客答主酒为酢）、一酬（主再酌客为酬）’。因此，在‘一献之礼’中，主人和客人需要各自饮酒两爵。如果宴会上有多个客人，那就按照客人们的地位高低依次进行‘献礼’。

赵武是晋国执政，所以是这次宴会中当仁不让的主宾；因此在享礼结束后，叔孙豹就借着饮宴敬酒的机会，向他诵读了《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这首诗是描写举行婚礼时的欢庆场面，但其内容含义有两种解释：一是将鹊代指新郎，而鸠则指新娘；而诗中描写新郎已经准备好了新房，即将迎接新娘来居住。二是认为鹊代指旧妇，鸠代指新妇；诗中描写了旧妇被抛弃，而新妇则占据了她（旧妇）原本的家。

后世成语‘鸠占鹊巢’或‘鹊巢鸠占’的出处，就是这首《诗经·召南·鹊巢》。

而叔孙豹诵读这首诗的意思，当然不是说‘鲁国取代别国，成为了晋国的新忠实盟友’；他是将赵武比作鹊，再把自己比作鸠（但不是比作夫妻，而是说自己得到了赵武的恩惠），之前的‘虢地之会’中，幸好有赵武出面为自己向公子围说情劝解，叔孙豹这才保住了性命，因此才特意在此以诵读诗歌来向赵武表示感谢。

赵武当然也知道叔孙豹诵诗此举所隐藏的含义，当即站起来对他回礼说：“您过誉了，武（赵武自称）愧不敢当啊！”

随即叔孙豹又诵念了《诗经·召南.采蘩》这首诗：‘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这首诗的内容是描写了宫中的侍女们为祭祀做事前的物品准备，她们在池塘、沼泽、山涧中采集祭祀典礼上所需要的白蘩（即白蒿）；辛勤工作又行色匆匆，就连身上的衣服饰物都歪斜凌乱了，也顾不上去整理。

叔孙豹诵念完诗后再对赵武致意说：“小国（代指鲁国）的物产不丰富，所以只能用白蘩这样的微不足道薄礼向大国（代指晋国）贡献；但大国却不怪罪小国，还很爱护珍惜这些礼物，小心谨慎地使用；这样的优厚待遇，使小国岂敢不服从大国的命令？”

赵武还来不及再次对叔孙豹致谢，此次宴会的主人罕虎也站起身来，诵念了《诗经·召南.野有死麇》一篇中的最后一章诗句：‘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其意是：‘（女子对男子说）你慢一点，不要慌张，不要弄乱我身前的佩帨（系在女子身上的服饰），不要让狗（尨）在一旁乱叫！’

罕虎诵读此诗的意思是赞扬赵武遵从周礼所规定的典仪制度，对盟友们从没有做过骄横无礼的举动。

赵武则以《诗经·小雅·常棣》这首长诗来回应罕虎的赞扬：‘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每有良朋，烝也无戎；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这首诗的主要内容是歌颂兄弟之间的亲情，并指出兄弟间虽然也会产生一些矛盾和分歧，但在有外来的敌寇侵犯时，还是能兄弟同心、团结起来共同应对外敌的。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这句饱含深意的话，出处就在《诗经·小雅·常棣》之中。

赵武诵读完《常棣》后还意犹未尽，便风趣地对罕虎说：“我们晋、郑兄弟之间（晋国和郑国都是周王室的小宗别支成员）亲密而安好，可以让狗（代指楚国）别再叫了。”

此时叔孙豹、罕虎和曹国大夫都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向赵武行礼致谢，然后举起牛角做的酒杯一起向他敬酒，恭维说：“小国依靠着您的庇护，可以知道免于被欺凌归罪了。”

宴会到了这里已经达到了最高潮，虽然只有‘一献’，但大家的兴致都很高，酒也喝得很畅快。而宴会结束之后，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的赵武从宴请自己的宫室中出来后，不禁对侍候自己的随从们感慨且略带着伤感地说：“恐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么欢乐和谐的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