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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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暗夜出逃
回到卧室,反锁上门,林薇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和后怕。
沈倦最后那句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神经末梢。
“有些代价,你未必付得起。”
代价?什么代价?是身败名裂?是一无所有?还是……更可怕的、无法言说的“意外”?
那份结婚前一天的保险单,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七年婚姻温情的假象,露出了底下狰狞恐怖的真相。那不是爱,甚至不是冷漠,那是一份早早准备好的、以她的生命为标的的冰冷契约。沈倦,她的丈夫,从结婚伊始,就在计算她的“价值”和“风险”,甚至准备好了在她“不听话”时可能的“止损”方案。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发现他与苏晴的暧昧更致命。暧昧或许是情感背叛,而这,是彻头彻尾的、令人作呕的算计与潜在的杀意。
她不能留在这里。一刻都不能。
以前觉得这栋房子是华美的牢笼,现在,她觉得这里是张开巨口的坟墓。沈倦温和面具下的阴冷眼神,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脖颈。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因为恐惧而有些踉跄。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庭院里路灯昏暗,树影婆娑,静谧得可怕。王阿姨住在一楼佣人房,此刻早已熄灯。沈倦的书房在一楼,灯还亮着,他大概还在里面,像蛰伏的蜘蛛,守着他的网。
林薇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的手指用力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
跑。必须立刻跑。在沈倦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
她不能带走太多东西,那会惊动他。她环顾卧室,目光迅速扫过梳妆台上的首饰盒、衣帽间里那些昂贵的衣物包包。这些曾经象征着她“沈太太”身份的东西,此刻只觉得讽刺和肮脏。她不要,一样都不要。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堆杂物下面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旧绒布包。里面是她之前就整理好的、最重要的东西:身份证、护照、几张不常用的银行卡(包括那张有自己积蓄的)、户口本、还有母亲的旧照片。这是她为自己留的退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
她又飞快地从衣帽间最不起眼的角落,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不大的双肩背包。里面有几套换洗的朴素衣物,一些必需品,还有那台她很久没用过的旧笔记本电脑。这是她以备不时之需准备的“逃生包”,以前只是下意识的行为,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将绒布包里的东西塞进双肩包内侧的暗袋,拉好拉链。动作尽可能轻,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像鼓槌敲在耳膜上。
她需要钱。现金。沈倦可能会很快冻结她的账户。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镶嵌在镜子后面的隐形小保险箱——这是沈倦装修时特意为她设计的,说是放些贵重首饰和私人物品。密码是她的生日。她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有几件价值不菲的珠宝,一些金条,还有几沓未拆封的现金,大概是沈倦平时给她备用的家用。
她没有碰珠宝和金条,太重,也太显眼。只将那些现金,大概有几万块,全部拿出来,塞进背包的夹层。又犹豫了一下,拿了一条看起来最不起眼、但分量不轻的黄金手链,用小绒布袋装了,也塞了进去。万一山穷水尽,这还能换点钱。
做完这些,她背起双肩包,分量不轻,但还能承受。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
楼下很安静。沈倦书房的方向,似乎也没有动静。
不能走正门。沈倦可能在客厅,或者监控会留下记录。她想起二楼走廊尽头,有一个连接后院小花园的露台,露台一侧有供工人修剪外墙和清洁玻璃用的、不太起眼的金属检修梯,可以通到楼下花园的角落。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轻轻拧开反锁,将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夜灯,空无一人。她踮起脚尖,像猫一样,飞快而无声地穿过走廊,来到露台门边。
露台门是玻璃推拉门,锁是简单的月牙锁。她小心地拧开,拉开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闪身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露台上摆着几张休闲椅和盆栽,在月光下投下幢幢黑影。她快速移动到露台边缘,向下望去。
金属检修梯固定在墙壁上,看起来有些年岁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梯子离地面还有两三米高,下面是一片茂密的、未经精心打理的灌木丛。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深吸一口气,将背包先扔了下去,落在灌木丛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然后,她抓住冰凉粗糙的金属栏杆,小心翼翼地翻过露台围栏,脚踩在梯子的横杆上。
金属梯子因为承重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一步一步,快速而谨慎地向下降落。
手掌被粗糙的锈迹磨得生疼,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遮住视线。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手上,耳朵却竖着,警惕地捕捉着别墅里的任何动静。
终于,踩到了最下面一根横杆。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多。她松开手,跳了下去。
“噗通。”
身体落在松软的泥土和灌木枝叶上,声音闷闷的。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大概是扭了一下。她顾不得查看,迅速爬起来,摸索着找到掉落的背包,背好,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花园深处更茂密的阴影里。
沿着记忆中小径的边缘,避开主要道路和监控探头的方向,她像一只受惊的鹿,在巨大的花园里跌跌撞撞地穿行。心跳如雷,呼吸急促,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终于,看到了后院的铁艺小门。这是平时工人进出和运送园艺工具用的,位置偏僻,监控也许有死角。她颤抖着手,摸到门闩。生了锈,有些紧。她用尽力气,才“咔哒”一声拨开。
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后巷,路灯昏暗,偶尔有野猫窜过。
自由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沈倦很快就会发现她不见了。以他的能力和手段,找到她恐怕用不了多少时间。这座城市,甚至这个国家,哪里才是安全的?
她不敢停留,压低帽檐(背包里有一顶旧棒球帽),沿着小巷的阴影,朝着与主路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为脚踝的疼痛有些蹒跚,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加快速度。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片区,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再做打算。
夜色深沉,像化不开的浓墨。前方道路昏暗不明,如同她茫然的未来。
但无论如何,她离开了那座坟墓般的别墅,离开了那个比魔鬼更可怕的丈夫。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危机四伏。
也比留在那里,等待未知的“代价”要强。
她摸了摸背包内侧硬邦邦的现金和那条金手链,又握紧了口袋里那张存着自己积蓄的银行卡。
这是她全部的倚仗。
也是她向死而生的,微薄的火种。
第八章:初遇微光
林薇像一滴水,努力想要融入这座庞大城市夜晚的阴影里。她不敢打车,怕留下记录;不敢去需要身份证登记的正规旅馆;甚至不敢长时间在主干道或有明显摄像头的地方行走。
脚踝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每一次落脚都带来一阵刺痛,提醒她逃亡的仓促和代价。背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不仅是物质的重量,更是心理的重负。
她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道狭窄,路灯昏黄,晾衣杆从两侧窗户支出来,挂着各色衣物,在夜风里微微飘荡。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潮湿和某种陈旧生活的气息。这里离她熟悉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已经很远,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至少在这样杂乱的环境里,追踪的视线或许会被干扰。
她需要找个地方落脚,处理一下脚伤,理清思绪。
巷口有一家小店还亮着灯,招牌是手写的“便民超市”,字迹歪歪扭扭,灯箱有一半不亮了。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招工广告和香烟促销海报。林薇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但刺耳的响声。店里很小,货架拥挤,光线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一切都有些褪色。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正在打瞌睡,闻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林薇一眼,没说话。
林薇低着头,快速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一盒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走到收银台。
老太太慢吞吞地扫码,算钱。林薇从背包夹层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老太太找零的时候,又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沾了泥土的裤脚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姑娘,这么晚一个人啊?”老太太声音沙哑。
林薇心里一紧,含糊地“嗯”了一声,接过零钱和塑料袋,转身就要走。
“哎,”老太太又叫住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前面巷子走到底,右拐,有家‘平安旅社’,老板娘人实在,价格便宜,不用登记。看你像外地来的,可以去问问还有没有房。”
林薇一愣,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平安旅社”和一个手机号码,地址正是老太太说的位置。
“……谢谢。”她低声说,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是这城市底层尚未被完全规训的、粗糙的善意?还是仅仅是一桩生意?
她按照指示,穿过几条更暗的小巷,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口,看到一块小小的、灯箱坏了一半的招牌——“平安旅社”。招牌下面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旁边有个斑驳的对讲按钮。
林薇按下按钮。过了好一会儿,对讲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不耐烦的女声:“谁啊?这么晚!”
“住宿。”林薇尽量让声音平稳。
铁门“咔哒”一声开了。里面是陡峭狭窄的楼梯,灯光昏暗。她扶着墙壁,忍着脚痛,一步步往上爬。楼梯尽头是个小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堆满杂物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材发福、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正磕着瓜子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住几天?单间八十一天,押金一百。”女人干脆利落。
林薇交了钱。女人扔过来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钥匙,“306,自己上去。热水晚上十点前有,wifi密码在墙上。没事别乱跑,也别带人回来。”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狭小、陈旧,但还算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旧的书桌,一个窄小的卫生间。墙壁泛黄,有地方墙皮剥落。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林薇反锁上门,插上插销,又拖过书桌抵在门后,才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暂时安全了。至少今晚。
她脱下鞋袜,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皮肤发红发烫。她用矿泉水冲洗了一下,涂上碘伏,贴上创可贴。简单的处理带来些许清凉的安慰。
然后,她拿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开机很慢。她连接上旅社那信号微弱、时断时续的wifi。
第一件事,登录网上银行,查看自己那张卡里的余额。数字没有变化。沈倦应该还没来得及处理。她迅速将里面的大部分钱,转到了另一个更早以前开通、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关联着另一个不常用邮箱的电子账户里。只留下少量活期余额。这是乔雅之前给她的建议:分散资金,降低被一次性冻结的风险。
做完这些,她才稍微松了口气。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睡。沈倦现在肯定已经发现她不见了。他会怎么做?报警?动用私人关系寻找?还是……悄无声息地追踪?
她必须尽快想好下一步。这座城市不能久留。沈倦的触角比她想象的更深。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蜷缩在并不舒适的单人床上,半睡半醒地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沈倦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张惨白的保险单。
第二天一早,她被走廊里的吵闹声惊醒。头痛欲裂,脚踝的疼痛更清晰了。她挣扎着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的女人,几乎认不出自己。
她需要食物,也需要一个更安全、更不引人注目的落脚点,至少要把脚养好。旅社老板娘那种警惕打量的眼神,让她不安。
她背上背包,一瘸一拐地下楼退房。老板娘接过钥匙,数了数押金,挥挥手,没多问一句。
走出旅社,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老城区苏醒了,早点摊冒着热气,行人步履匆匆。林薇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她需要找到一个能短期工作、提供住宿、且不那么需要身份证明的地方。以前听人提过,一些小的家庭餐馆、奶茶店或者快递驿站,有时会招临时工,包吃住,管理松散。
她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清淡的街角奶茶店询问,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摇摇头说不需要。又去了两家小餐馆,都被婉拒。不是不缺人,就是看她走路姿势奇怪,眼神躲闪,觉得不靠谱。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脚踝越来越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她身上的现金和那条手链,支撑不了多久。如果找不到落脚点,她很快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中午时分,她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巷子,几乎要放弃,想随便找个公园长椅坐一下。巷子深处,有一家店面很小的书店,门脸古朴,木制招牌上刻着“拾光书屋”四个字,字迹温润。橱窗里摆着一些旧书和绿植,看起来安静,与世无争。
鬼使神差地,林薇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轻柔的叮咚声。书店里空间不大,但挑高很高,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咖啡豆的香气。光线从临街的窗户和天窗洒进来,明亮而柔和。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桌椅,有个学生模样的人戴着耳机在看书。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手指修长,偶尔轻轻翻动书页。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干净、甚至有些过于温和书卷气的脸。眉眼舒朗,眼神清澈平静,像秋日的湖水。看到林薇一瘸一拐、有些狼狈的样子,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书,站了起来。
“您好,需要找什么书吗?”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和舒缓。
林薇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询问打工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在这个安静、充满书卷气的空间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泥泞和惊恐无处遁形。
“我……”她声音有些干涩,“请问,您这里……招人吗?”
男人,也就是书店老板,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明显行动不便的脚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与她气质不太相符的、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招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警惕,只是单纯的询问,“我们书店……平时就我一个人,偶尔忙不过来会请兼职学生。你是想找长期工作?”
林薇的心沉了沉,但还是点了点头,鼓起勇气补充道:“我……可以做很多事,整理书籍,收银,打扫……我学得很快。我……需要一份包吃住的工作。”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和急切。
书店老板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林薇有种被温和地剖析的感觉。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等待着被拒绝。
几秒钟后,她听到他说:“你的脚,好像伤得不轻。先去那边坐一下吧。”他指了指窗边的空位。
林薇怔住,抬头看他。
他已经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医药箱。“我这里有药油,效果还不错。你先处理一下,我们再谈工作的事,好吗?”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对待一个熟识的朋友,没有任何施舍或探究的意味,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善意。
林薇鼻子一酸,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孤独和强撑的坚强,几乎在这一刻决堤。她慌忙低下头,掩饰泛红的眼眶,低声道:“……谢谢。”
她跟着他走到窗边的座位坐下。他拧开药油瓶子,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然后示意她把脚放上来。动作自然而妥帖,没有多余的触碰,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注视。
药油带着辛辣温热的气息,贴上火辣疼痛的脚踝,他手法熟稔地揉按着。
“扭伤不算太严重,但这两天最好少走路。”他一边揉按,一边平静地说,“书店后面有个小院子,我平时就住在楼上,楼下有个空房间,以前是仓库,收拾一下能住人。如果你不嫌弃简陋,可以先住下,帮忙看看店,整理一下仓库里那些积压的旧书。工钱可能不多,但吃住我可以负责。”
林薇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停下动作,用干净的布擦了擦手,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坦然:“当然,这是暂时的。等你脚好了,如果想找更好的工作,随时可以离开。”
“为……为什么?”林薇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你……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书店老板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的书店开了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坏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紧攥着的背包带子和眼底深藏的惊惶,“坏人通常不会带着这么重的书走路还扭伤脚,也不会在问工作的时候,眼睛里有那种……走投无路的害怕。”
他站起身,将医药箱放回原处。“我叫周景文。你呢?”
林薇看着他温和的侧影,窗外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在这个冰冷、危机四伏的逃亡之初,这间小小的书店,这个陌生男人无意中流露的善意,像一道微弱却切实的光,照进了她几乎绝望的黑暗里。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我叫……林薇。”
暂时,就用这个名字吧。
第九章:暂避书斋
“林薇。”周景文轻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你先休息一下,喝点水。我去后面收拾房间。”
他转身去了书店后门,留下林薇一个人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游移。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那个学生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周景文在里间隐约传来的、收拾东西的轻响。
紧绷了几乎一整夜的神经,在这片安宁的书卷气息里,终于得到一丝松懈。林薇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大多有些年头,分门别类码放整齐,但显然主人更在意内容而非陈列,很多书脊磨损,标签手写,透着一股随性。窗台上的绿植郁郁葱葱,一个小碳炉上坐着铁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咕嘟”声。一切都有种时光沉淀下来的、令人心安的缓慢。
和沈倦那个纤尘不染、精致冰冷、每一寸都彰显着掌控欲的书房,截然不同。
她轻轻碰了碰脚踝,药油的效果不错,灼痛感减轻了许多,肿胀似乎也消下去一点。周景文……这个名字和他的人一样,温和,疏淡,保持距离,却又在恰当的时候伸出援手。他没有追问她的来历,没有探究她的困境,只是提供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庇护。
这或许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隐蔽,安静,不引人注目。沈倦大概想不到,她会躲在一家这样不起眼的旧书店里。
过了一会儿,周景文回来了,手里拿着块微湿的抹布。“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是干净的,就是空间小,堆了些旧物。你先看看,不满意再说。”
林薇连忙站起来,忍着脚痛:“已经很好了,谢谢周先生。”
“叫我景文就好。”他侧身示意,“这边。”
书店后门连通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式院落,青砖铺地,墙角长着几丛薄荷和不知名的野花,一口老水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院子一侧是通往二楼的户外楼梯,另一侧是一间独立的平房,门虚掩着。
周景文推开门。里面确实不大,大概十几平米,以前似乎是储物间,现在靠墙放了一张简单的单人木板床,铺着素色格子床单,一个老旧但擦拭干净的小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还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大概是书。窗户开着,通风后,只有淡淡的旧书和木头味道。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有基本的生活所需。
“卫生间和淋浴在院子那边,和二楼是分开的,你可以用。”周景文指了指院子另一头一个独立的小屋,“厨房在楼上,我一般自己做饭,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吃。平时书店开门时间是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你需要做的,就是客人多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下收银,整理一下被翻乱的书架,还有……”他指了指墙角的纸箱,“把那些旧书分类、清理灰尘、贴上标签。工作量不大,你脚没好之前,坐着整理就行。”
他交代得很简单,没有任何苛刻的要求,甚至带着点“你随意”的宽松。
林薇心里五味杂陈。这份“工作”几乎可以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避难所。“景文……哥,”她换了个称呼,努力表达感激,“真的非常谢谢你。工钱……”
“先不说这个。”周景文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你先安顿下来,把脚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他看了看她身上沾了尘土的衣服和略显疲惫的神情,“你先休息吧,需要什么生活用品,街角有便利店。晚点吃饭我叫你。”
说完,他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薇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木板床有些硬,但床单干燥清爽。她卸下一直背着的双肩包,放在地上。身体松懈下来,才感到无处不在的酸痛和疲惫。
她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外面。小院里阳光正好,薄荷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红鲤在水缸里甩了一下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隔着一道墙,就是书店的前厅,隐约能听到风铃声和周景文对客人低声的介绍。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与她的过去割裂开的世界。没有豪宅香车,没有锦衣玉食,没有虚与委蛇的应酬,也没有令人窒息的控制和算计。有的只是书,阳光,草木,和一个陌生人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安全了吗?远远没有。沈倦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充满旧书气息的房间里,她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她需要这个喘息之机。需要时间来愈合脚伤,更需要时间来思考下一步——如何彻底摆脱沈倦,如何在一个没有他掌控的世界里,重新开始生活。
她打开背包,拿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书店的wifi(周景文刚才告诉了她密码),她登录了那个不常用的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乔雅,时间是今天凌晨。
“薇薇,你在哪?安全吗?沈倦今天一早联系我,询问你的下落,语气很不寻常。他暗示如果你主动回去‘认错’,他可以‘不计前嫌’,但如果一意孤行,后果自负。我没透露任何信息,但你千万小心。另外,关于财产分割,我查到一些新的情况,沈倦似乎在近期有几笔大额资金异常流动,指向不明,需要见面详谈。看到邮件速回,报平安。一切谨慎。”
林薇盯着屏幕,心脏收紧。沈倦果然在找她,而且已经开始向她的律师施压。“后果自负”……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背后是那份保险单带来的森然寒意。
她快速回复:“雅姐,我暂时安全,在一个朋友处落脚。脚扭伤了,需要休养几天。沈倦那边,请务必帮我周旋,什么都别承认,也别说见过我。资金异常流动的事情,等我方便联系你。一切小心。勿念。”
发送。然后,她清除了浏览记录,关闭了电脑。
不能在这里久留。周景文是好心,但她不能把他的书店卷入自己的麻烦。脚伤一好,她必须离开,去一个更偏远、更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但眼下,她需要食物、休息,和这片刻的安宁。
傍晚,周景文来敲门,叫她吃饭。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周景文话不多,只是让她多吃点。饭菜的味道普通,但热乎乎的,抚慰了空荡荡的胃和惶然的心。
吃饭时,有熟客来还书,和周景文闲聊几句,目光好奇地扫过林薇。周景文只是简单介绍:“新来的帮手,林薇。”便不再多言。
夜晚,林薇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老城区特有的细微声响——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不知哪家的狗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不像别墅区那样绝对的寂静,反而让她觉得真实,有生气。
她想起沈倦,想起那栋空旷冰冷的房子,想起保险单,想起他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恐惧依旧在,但另一种情绪——愤怒,以及强烈的、想要活下去、想要挣脱的意志——也在心底燃烧起来。
周景文的书店,是黑暗中的第一盏灯。微弱,却指明了方向:这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在计算、控制和掠夺。还有一种生活,简单,清贫,却拥有基本的善意和自由呼吸的空气。
她必须抓住这缕光,哪怕只是为了积蓄力量,进行下一段更艰难的逃亡。
在旧书和木头的气息里,林薇渐渐沉入睡梦。这是她离开沈倦后,第一个相对安稳的夜晚。
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独自一人,伤痕累累,却义无反顾。
第十章:旧信如刀
在“拾光书屋”的日子,像一段被偷来的、缓慢流淌的时光。林薇的脚踝在周景文给的药油和她自己的小心养护下,一天天好转,肿痛渐消,虽然还不能长时间行走或承重,但日常在书店里走动、整理书籍已无大碍。
周景文是个极好的雇主,或者说,他几乎没把自己放在雇主的位置上。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书里,或者耐心地帮顾客寻找他们需要的旧版书籍。对于林薇,他给予最大限度的自由和信任。交代的工作简单明了,完成后便不再过问。吃饭时他会多做一份,放在小院的石桌上,有时他会一起吃,有时则留张字条让她自便。他从不打听她的过去,也不探究她为何仓皇失措地出现在这里,需要一份包吃住的工作。
这种保持距离的尊重,让林薇紧绷的神经得以缓缓放松。她开始认真履行“帮手”的职责。每天早早起来,在周景文开门前,就将书店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用微湿的软布轻轻擦拭书架和书脊上的浮灰。客人不多时,她就坐在柜台后的小凳上,或者窗边的位置,整理周景文指定的那些旧纸箱里的书。
这些书年代久远,种类庞杂,有六七十年代的政治读物,有八九十年代的武侠小说,有早已绝版的翻译文学作品,也有不少品相不佳的教材和工具书。灰尘很大,需要戴上口罩,小心翼翼地将书一本本取出,用软毛刷拂去积尘,检查有无虫蛀破损,再根据周景文手写的粗略分类目录,贴上相应的标签,归置到书店里特定的“故纸堆”区域。
工作枯燥,却奇异地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指尖拂过粗糙或光滑的纸张,嗅着陈年油墨和尘埃混合的特殊气味,时间仿佛也跟着这些旧书一起沉淀下来。偶尔翻到书页间夹着的旧书签、干枯的花叶,甚至是一张褪色的糖纸,都会让她恍惚片刻,想象这本书曾经的主人,经历过怎样的岁月。
周景文有时会泡一壶茶,放在她手边。偶尔看到她对某本书露出好奇的神色,也会简单介绍几句作者或背景。他的知识渊博得让林薇惊讶,尤其是对一些冷门领域和旧版本的研究,信手拈来,却从不卖弄。
“这本《雪国》的译本很少见,译者是个很有才华但命运多舛的诗人……”他拿起一本蓝色封皮、边缘破损的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林薇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周景文的回答总是清晰扼要,点到即止。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基于书籍和安静环境的、淡如水的默契。
这让她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隐姓埋名,与世无争,在故纸堆里消磨余生。
但她知道,这是奢望。沈倦不会放过她。乔雅那边偶尔发来的加密邮件(她们约定了简单的暗语),也证实了沈倦正在动用关系寻找她,甚至可能已经排查了她可能投靠的亲友。她必须尽快养好伤,离开这里,去一个更不易被追踪的地方。
这天下午,阳光斜照进书店,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尘埃。周景文出门去出版社取一批预订的旧书,店里只有林薇一个人。她正在整理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一个纸箱。这个箱子放在最角落,覆尘最厚,似乎很久没人动过。
打开箱子,里面不是书,而是一些零散的旧物:几本纸张发黄、字迹模糊的笔记本,一些老照片,还有一些信件,用褪色的丝带捆着。
大概是周景文自己或家人的旧物,不小心混在了书店的存货里。林薇本想原样放回,但最上面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让她顿了一下。
那字迹……异常熟悉。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是她看了七年、早已刻入骨髓的笔迹——沈倦的字。
心脏骤然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没有邮票和邮戳,似乎是直接递交的。收信人处,写着一个娟秀的名字:苏晴。
苏晴?!
林薇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她猛地看向寄信人落款,那里只有一个字:倦。
时间?信纸末尾的日期,赫然是……八年前。
八年前。她和沈倦认识、恋爱、结婚是七年前。也就是说,在认识她之前,沈倦就已经和苏晴有书信往来?而且看这信封的私密样式和直呼其名的称呼,关系绝非普通。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立刻扔掉这封信,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僵硬地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带着暗纹的精致纸张,同样已显陈旧。沈倦的字迹铺满纸面,内容……却让林薇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冻结。
那不是什么情意绵绵的情书,而更像是一份……冷静到残酷的评估报告,或者说,计划书。
“……晴,关于近期接触的林氏建材之女林薇,评估如下:家境中上,清白,父母关系简单,易于掌控。其人性情温顺,内向,缺乏主见,对情感需求较高,易产生依赖。容貌符合主流审美,身体经初步了解健康(附体检报告副本)。综合考虑,其作为婚姻对象,能有效稳定后方,提供社会形象支持,且预期管理成本较低,可控性强。已初步接触,反应符合预期。下一步,可按既定方案推进关系,目标:一年内确立婚姻关系。具体细节,见面再议。另,关于你入职公司之事,已安排妥当,职位为我的行政秘书,便于后续协同。阅后即焚。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凌迟着林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温顺,内向,缺乏主见,易产生依赖……预期管理成本较低,可控性强……
婚姻对象?不,是“婚姻项目”。她是他精心挑选的“产品”,符合他“稳定后方”、“提供社会形象支持”的“需求”,且“预期管理成本低”。
从始至终,没有爱,甚至没有基本的尊重。只有算计,评估,和冰冷无情的“可控性”。
苏晴,根本不是后来才出现的“诱惑”或“意外”。她是沈倦计划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同谋?从八年前,甚至更早,他们就在一起,谋划着这一切?苏晴进入公司做他的秘书,是“便于后续协同”?协同什么?监控她这个“可控性强”的妻子?还是在必要的时候……
林薇不敢想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胆汁返上喉咙。
那场浪漫的初遇,那些温柔的追求,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那场盛大的婚礼……原来全是按照“既定方案”推进的戏码!她像个提线木偶,在沈倦和苏晴联手搭建的舞台上,演了七年自以为幸福的独角戏!
而沈倦,一边扮演着完美丈夫,一边和他的“协同者”苏晴,分享着操控她的“成果”,评估着她的“性能”,甚至在她“不听话”时,启动那份恶毒的“保险”作为威胁!
难怪苏晴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和优越。难怪沈倦对她与苏晴的“暧昧”如此坦然,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掩饰的出轨,而是他们合作关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林薇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架,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手里的信纸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却又死死攥着,仿佛那是能刺穿所有谎言的唯一利刃。
八年前的信。沈倦写给苏晴的。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周景文的旧书店里?在这些明显是别人寄存或收购来的故纸堆中?
周景文……他知道吗?他和沈倦、苏晴,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和更深的恐惧席卷而来。她以为找到的避风港,难道也并非净土?周景文温和表象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收留,是纯粹的善意,还是……另有目的?
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林薇悚然一惊,几乎是从地上弹跳起来,慌乱地将信纸塞回信封,连同那捆信件一起,胡乱塞进纸箱最底层,用其他杂物盖住。然后迅速起身,装作继续整理书架,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进来的不是周景文,而是一个来还书的老顾客。林薇强作镇定,办理了还书手续,手指却在轻微颤抖。
老顾客离开后,书店再次恢复安静。夕阳的余晖将书架拉出长长的阴影,仿佛蛰伏的怪兽。
林薇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装着可怕秘密的纸箱,又望向窗外周景文可能归来的方向。
脚踝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原来,命运的绞索从未真正松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令人绝望的方式,缠绕上来。
这间充满旧书香气、给予她短暂安宁的书店,此刻,也变得危机四伏,疑云密布。
她还能相信谁?
她该何去何从?
第十一章:疑云密布
老顾客离开后,书店里重归寂静。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收尽,暮色四合,书架间的阴影愈发浓重,仿佛吞噬了最后的光亮。
林薇僵立在柜台后,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痊愈的脚踝,带来尖锐的刺痛。那封八年前的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水,在她脑海里反复灼刻。沈倦冷酷评估的字句,苏晴那个早已存在的名字,还有这封信诡异出现在周景文书店的事实……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周景文……他到底是谁?
他温和无害的表象下,是否藏着另一副面孔?他的收留,是随手施舍的善意,还是别有目的的接近?他认识沈倦?认识苏晴?这封信是偶然流入旧书堆,还是……刻意放置?
无数猜测在脑中尖啸,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她环顾这间曾经让她感到安宁的书店,此刻只觉得每一本书后都可能藏着窥视的眼睛,每一片阴影里都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门口的风铃声再次响起。
林薇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周景文抱着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旧书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米色棉麻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额角带着一丝夏末的薄汗,神情是一贯的平和。看到林薇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他微微一愣。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脚又疼了?”他放下书,关切地问,语气自然。
林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一丝心虚,一丝算计。可是没有。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清澈依旧,坦荡得让人心慌。
“没……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可能有点累。”
周景文点点头,没有追问。“今天收了几本不错的民国诗集,品相很好。你先休息吧,晚饭我来做。”他拿起那摞书,走向书店后面专门处理新收旧书的工作台,步履从容。
林薇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理智告诉她,周景文不像坏人。这几天的相处,他的温和、疏离、以及那种沉浸于书海不问世事的淡漠,都不似作伪。如果他和沈倦是一伙的,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沈倦完全有能力直接找到她,把她抓回去。
可是,那封信又怎么解释?如此私密、足以颠覆一切的信件,怎么会流落到这样一家偏僻的旧书店,又恰巧被她翻到?
巧合?世上真有如此诡异的巧合?
或者……是有人想让她看到?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是沈倦……他故意将信放到这里,让她发现,是为了什么?彻底击垮她?让她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从而绝望认命?还是……警告她,无论逃到哪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又或者,是苏晴?那个女人,在暗处窥视着这一切?
林薇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柜台边缘,慢慢坐下。敌暗我明,她像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蛾,拼命挣扎,却不知哪一根丝线会突然收紧,给予致命一击。
晚饭时,周景文做了清粥小菜,依旧摆在院子的石桌上。暮色渐浓,小院里亮起一盏暖黄色的壁灯,蚊虫在光晕外飞舞。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
林薇食不知味,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周景文问。
“不是,”林薇摇头,斟酌着词语,“景文哥,你开书店……多久了?”
“五年。”周景文夹了一筷子青菜,回答得很自然。
“这些旧书……都是哪里收来的?”
“渠道很多。”周景文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有去废品站淘的,有去居民区收购的,也有同行转让,或者……一些人家清理故人遗物时送来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旧书生意,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和遗忘的拉锯战。很多书,承载着主人的一段人生,最后却流落到这里,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近乎哲思的感慨,听不出任何异样。
“那……有没有收过一些比较特殊的……信件或者私人物品?”林薇试探着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景文停下筷子,看向她。壁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光,看不清眼底情绪。“偶尔会有。有些旧书里会夹着书信、照片、便签。按照惯例,如果是明显私密或者有明确归属的,我会尽量联系原主归还,联系不上的,或者确定无主的,一般会作为书籍的一部分保留,或者……处理掉。”他语气寻常,“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林薇迅速低下头,掩饰慌乱,“就是整理的时候,看到一些旧物,有点……感慨。”
周景文“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安静吃饭。
他的反应滴水不漏。要么他真的毫不知情,要么……他的演技已臻化境。
饭后,林薇抢着收拾了碗筷,躲进厨房清洗。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指,稍微缓解了内心的焦灼。她必须弄清楚那封信的来历,必须确认周景文是否可信。
夜深了,书店打烊。周景文上了二楼自己的住处。林薇回到小房间,关上门,却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里,仔细回忆着发现信件的那个纸箱——外观,位置,里面的其他物品。
那些旧笔记本,老照片……似乎大多是女性的物品,年代也更久远一些,不像是周景文自己的。会不会是某位女性顾客或故人寄存在这里,或者……是苏晴的?
这个想法让她心脏又是一紧。苏晴会把如此要命的信件随便处理掉?除非……她已经不需要了?或者,发生了什么事?
她需要再看一次那封信,确认细节,也需要看看箱子里还有没有其他线索。但周景文就在楼上,书店里也可能有监控(虽然她没发现明显的摄像头)。贸然行动,风险太大。
一夜无眠。林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老旧房屋细微的声响,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沈倦的脸,苏晴的名字,周景文温和的眼神,还有信纸上冰冷的字迹,交替闪现。
第二天,林薇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脚踝好了很多,基本可以正常行走了。周景文看到她憔悴的样子,眉头微蹙,但依旧没多问,只让她上午多休息。
机会出现在午后。周景文接到一个电话,似乎是某个图书馆有批旧书要处理,请他过去看看。他交代林薇看店,便匆匆离开了。
书店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还有那个藏着秘密的纸箱。
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冒汗。走到书店后间,反锁了通往前厅的门,然后快步走向角落。她搬开压在上面的几个空纸箱,再次打开了那个令她恐惧的箱子。
深吸一口气,她直接翻到最底层,找到了那捆用褪色丝带捆着的信件。除了她昨天看到的那封沈倦写给苏晴的,下面还有几封。她颤抖着手,一封封快速翻阅。
大部分是苏晴写给别人,或者别人写给苏晴的,时间跨度从七八年前到最近一两年。内容琐碎,涉及生活、工作、心情。字迹娟秀,语气时而活泼,时而消沉。在其中一封最近的信件(看起来像是未寄出的草稿)里,苏晴提到了工作压力,提到了对某个项目的担忧,字里行间透露出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电话也好像被监听。倦说我想多了,让我安心。可那个林薇突然闹离婚,会不会发现什么?我有点怕……当年的事,真的能一直瞒下去吗?那些安排……我越来越觉得不安。倦的掌控欲太强了,我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林薇的手指停在“当年的事”、“那些安排”这几个字上,血液几乎凝固。当年什么事?什么安排?除了算计她的婚姻,他们还在暗中做了什么?
她继续翻找,在箱子更底部,摸到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着的小东西。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老式的U盘,和一个薄薄的、塑料封皮的工作日志本。
工作日志本是苏晴的,记录了一些日常行程、会议纪要,夹杂着一些私人备忘。翻到七年前,接近她和沈倦结婚日期的那些记录,林薇的呼吸再次屏住——
“陪同沈总赴私立医院,安排林薇体检项目。确保涵盖所有必要项,尤其是遗传病史和潜在风险筛查。沈总要求绝对保密。”
“保险事宜已联系妥当,王经理处打点完毕。保单明日出,受益人指定为沈总。文件已存档。”
“婚礼流程最终确认。媒体通稿已拟好,重点突出沈总重情、林家女淑慧。舆情监控小组就位。”
“林父旧账调查完毕,材料已交沈总。必要时可作为施加影响的筹码。”
一条条,一件件,冰冷如手术刀,剖开了那场盛大婚礼背后所有的龌龊与算计。体检是投保的前置条件,媒体通稿是塑造形象的公关手段,连她父亲的旧账都被翻出来当作潜在的把柄!
而那个U盘……林薇找来书店里那台公用的旧电脑(周景文允许她偶尔使用),插入U盘。里面有几个加密文件夹,她试了试苏晴的生日、沈倦的生日,都不对。最后,她尝试输入了沈倦公司的股票代码——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扫描件和照片。有她当初那份详细的体检报告原件,有那份高额人身意外险保单的完整副本,有沈倦与保险公司某位王经理私下会面的模糊照片(看起来是偷拍),甚至还有几份关于她父母早年经营情况的调查报告,以及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她父亲签过字的模糊文件影印件,涉及一些不太合规的财务操作……
铁证如山。
这些证据,如果流出去,足以让沈倦身败名裂,甚至面临法律风险。苏晴偷偷保留了这些?为什么?为了自保?还是……她也一直在害怕沈倦?
这些证据,又怎么会和那封信一起,出现在这里?
林薇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发现保险单时更甚。沈倦和苏晴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黑暗。而她现在握有的这些东西,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周景文……他知道这个箱子里有这些东西吗?如果不知道,为何如此巧合?如果知道……他是什么立场?
就在这时,前厅的门被敲响了。
“林薇?在里面吗?我回来了。”是周景文的声音。
林薇浑身一激灵,飞快地退出U盘,合上工作日志,将所有东西按照原样塞回箱子底层,盖好杂物,将纸箱推回角落。然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过去打开了通往前厅的门。
周景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奶茶,神色如常。“路过,给你带了一杯。半糖,热的。”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脸,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她身后那个角落。
林薇接过奶茶,指尖冰凉。“谢谢景文哥。”
“今天看书的人多吗?”周景文一边走向收银台,一边随意问道。
“不多,挺安静的。”林薇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周景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开始整理今天带回来的那几本旧书。
林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握着温热的奶茶杯,心里却一片冰天雪地。
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沉甸甸地压下来。
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书店老板,这个给予她暂时庇护的陌生人,到底在这场可怕的漩涡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而她手里刚刚握住的、足以毁灭沈倦的证据,是通向生路的钥匙,还是加速死亡的诅咒?
夜色,再次降临。窗外的老城区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但林薇知道,有些黑暗,是灯光照不进的。
第十二章:信任裂痕
奶茶的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却丝毫驱不散林薇心底的寒意。她看着周景文低头整理书籍时专注的侧影,那副细边眼镜后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无害。可此刻在她眼中,这平和之下仿佛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旋涡。
那箱证据的出现太过诡异,太过凑巧。就像精心布置的陷阱,等待她一脚踏入。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在周景文面前表现得更加谨慎,甚至有些刻意的疏离。她依旧认真完成书店的工作,但话更少了,目光总是下意识地避开与周景文长时间对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会向他请教一些关于书籍的问题。她像一个竖起尖刺的刺猬,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周景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问,依旧保持着之前的相处模式,温和、有礼、保持距离。只是,林薇好几次感觉到,在她整理书架或者低头看书时,似乎有一道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当她猛地抬头望去,周景文却又恰好移开了视线,或者正在做别的事情。
这种无声的、若有似无的“关注”,比直接的质问更让她不安。
她脚伤已基本痊愈,离开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这里不再安全,周景文也不再是她可以全然信任的避风港。她必须走,带着那些新发现的证据,去找乔雅,或者去一个更偏远、沈倦更难触及的地方。
但如何离开?那些证据(U盘和工作日志)体积小,可以随身携带,但那个箱子目标太大,她不可能带走。毁掉?万一以后需要作为证据呢?留下?会不会被周景文发现,或者落入沈倦手中?
她还需要钱。虽然身上还有现金和那条金手链,但要彻底隐姓埋名、长期生活,远远不够。沈倦很可能已经监控了她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和电子支付渠道。乔雅或许能帮她弄到一些现金,但见面风险极高。
就在她焦虑筹划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书店里没什么人。林薇正在擦拭书架高层,门上的风铃响了。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裙、妆容精致、手里提着某奢侈品牌纸袋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是苏晴。
林薇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落。她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逆流,手脚冰凉。苏晴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巧合?还是……周景文?!
苏晴的目光在书店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薇身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和优雅所覆盖。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林薇。
“林……林小姐?”苏晴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巧?林薇心中冷笑。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晴:“苏秘书,有事吗?沈倦让你来的?”
提到沈倦,苏晴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下。她迅速调整表情,将手里的纸袋放在旁边的书桌上:“不,沈总不知道我来。我只是……听说这家书店有些不错的旧书,顺路过来看看。”她的目光飘向书店后间,又飞快收回,“林小姐在这里……工作?”
“帮忙而已。”林薇简短地回答,警惕地看着她。苏晴的借口拙劣至极,她那种气质和打扮,与这家陈旧朴素的旧书店格格不入。
“哦……”苏晴点了点头,气氛尴尬地沉默了几秒。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的提手。“林小姐,你……还好吗?沈总他……很担心你。”
“担心我?”林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苏晴的脸色彻底白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林薇。“林小姐,你误会了,沈总他……”
“误会?”林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逼人的寒意,“苏晴,八年前的信,体检报告,保险单,媒体通稿,还有我父亲的那些旧账……这些,也是误会吗?”
苏晴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林薇。“你……你怎么知道?!”她失声问道,随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她的反应证实了一切。林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愤怒和恶心如同火山般喷发,但她死死压住了。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她需要信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薇冷冷地盯着她,“苏晴,沈倦到底想干什么?那份保险,那些算计,还有你……你到底是他什么人?同谋?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苏晴的身体微微发抖,她环顾四周,仿佛害怕被人听见。她的优雅和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和恐惧。“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没办法……”她语无伦次,眼里甚至泛起了泪光,不知是真是假。
“后来才知道?”林薇逼近一步,“那现在呢?你现在知道多少?沈倦让你来做什么?找我?还是找别的东西?”
苏晴猛地摇头,泪水滑落脸颊。“不!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她顿住了,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瞟向书店后间,那个藏着箱子的角落。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苏晴果然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那些证据!她知道那些东西在这里?谁告诉她的?周景文?
就在这时,通往后间的门帘被掀开了。周景文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本刚修复好的旧书,神色平静,仿佛对前厅的紧张对峙毫无察觉。
“有客人?”他看向苏晴,目光温和如常。
苏晴看到周景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更加恐惧,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她迅速擦了擦眼泪,勉强恢复了一些仪态:“周……周先生,您好。我……我来找一本书。”
“哦?什么书?或许我可以帮你找找。”周景文走向收银台,语气自然。
“不……不用了,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改天再来。”苏晴慌慌张张地拿起桌上的纸袋,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书店,风铃被她撞得一阵乱响。
书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薇和周景文两人。
林薇转过身,直视着周景文。所有的怀疑、恐惧、愤怒,在这一刻汇聚成尖锐的质问,几乎要冲破喉咙。
周景文也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平静,但林薇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她是谁?”周景文先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
“沈倦的秘书,苏晴。”林薇紧紧盯着他,“景文哥,你认识她,对吗?”
周景文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林薇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认识。”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很多年前,见过几次。”
“只是见过几次?”林薇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那她为什么来这里?她看起来可不是为了买书!她刚才一直看后面,她在找什么?是不是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周景文垂下眼睑,看着手里那本修复好的旧书,手指轻轻抚过书脊。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薇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林薇,”他抬起头,目光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无奈,还有一种林薇看不懂的沉重,“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安全?”林薇觉得无比讽刺,“我现在的处境,还谈什么安全?沈倦的秘书找到这里来了!她知道我在这儿!景文哥,你告诉我,那个箱子,那些信,还有U盘,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故意让我看到的?”
周景文没有否认。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薇,望向窗外老城区的街景。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些东西,是一个月前,有人匿名寄放在我这儿的。附了一张纸条,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林薇的女人来到这里,陷入困境,就把这个箱子交给她。”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疲惫,“我不知道寄件人是谁,也不知道具体原因。直到你出现,带着那样的神情,问了那些问题……我大概猜到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着林薇:“我没有故意让你看到。那天让你整理旧书,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但你发现了它,或许……也是天意。”
匿名寄放?林薇怔住了。不是周景文,也不是沈倦或苏晴?那会是谁?谁在暗中帮她?谁又掌握了这么多致命的证据?
“苏晴今天来,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也是被人引来的。”周景文继续说道,眉头微蹙,“林薇,你手里的东西很危险。沈倦不是普通人,他的手段……比你想象的更狠。苏晴或许知道一些内情,但她自身难保。”
“你知道沈倦?”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
周景文微微颔首:“听说过。这个城市商圈不大,沈倦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他顿了顿,“林薇,我这里……可能也不安全了。苏晴今天能找到,别人也能。你的脚好了,是时候……考虑下一步了。”
他在下逐客令。虽然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
林薇看着他,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乱了。周景文承认认识苏晴,承认知道箱子的来历(虽然来历成谜),也承认这里不再安全。他似乎站在一个中立、甚至略微偏向她的位置,但依然笼罩着一层迷雾。
他到底是谁?仅仅是一个好心的书店老板?还是与沈倦、苏晴的过去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那个匿名寄放箱子的人,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信任的裂痕已经产生,难以弥合。
“我知道了。”林薇低下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这几天的收留。我会尽快离开。”
周景文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离开前,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至少……我能帮你弄一张不用实名登记的车票,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
这或许是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善意。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慢慢走向自己的小房间。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
周景文站在原地,看着她关上门。许久,他才走到那个藏着箱子的角落,蹲下身,看着那个陈旧的纸箱,眼神深邃莫测。
窗外的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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