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耕：追忆都柏林百日——金丝猴、黑啤与古堡下的爱尔兰往事

海潮天下

金丝猴、黑啤与古堡下的异国秘事

▲上图：1987年我作为中国猴饲养专家在都柏林动物园工作，左为同事朱莉，右为在那里留学的冷梅（演员）。供图：郭耕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本文约3400字，阅读约8分钟

文 | 郭耕

编辑 | 海潮天下

爱尔兰是我第一次出国的地方，也是我逗留时间最长的国家。当时，我作为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派往都柏林动物园的猴饲养专家，在异国他乡工作了整整一百天。当时的记忆，写在了这篇文章里。

爱尔兰风情

“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是一首古老的爱尔兰民歌，每当听到这首忧婉的歌，我的思绪便飘回数年前在岛国——爱尔兰工作、生活的往事之中。那一段在异国他乡的缱绻情怀，随着光阴的流逝，反而如同陈年佳酿，愈发地醇香、余味悠长。

▲上图：郭耕在饲养海狮。

▲上图：1987摄于伦敦动物园，主要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奇兽：霍迦貔（长颈鹿的近亲）。供图：郭耕

中国风

那是一个飘雨的季节。我作为一名猴饲养专家，被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派往爱尔兰共和国，在都柏林动物园进行为期百天的金丝猴展览。

都柏林动物园坐落在都柏林市郊凤凰公园的一隅，占地三十公顷，拥有一百三十种野生动物，其中狮子的繁殖最负盛名，园内餐厅因此而命名为“狮群餐厅”。我在那里整整吃了一百天的西餐，以至于回国后母亲问我想吃什么，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炸酱面。”幸而都柏林动物园的主任皮特·威尔逊及其全家都非常热爱中国、热爱东方艺术，更热爱中国神奇的动物，所以连续两年都迎来了中国动物，先是大熊猫，又是金丝猴。

我在那里的日子，大街车站上都挂着巨幅的金丝猴彩照，动物园主任的汽车上写着“中国神秘金丝猴”，每天进进出出，招摇过市。中国猴展着实在爱尔兰的首都刮起了一阵“中国风”。

郭耕与他的领导濒危动物中心熊万华经理在金丝猴展览开幕式的合影。

动物外交

猴展开幕那天，细雨朦朦，宾客如云。爱尔兰国家副总理、外长、都柏林市长、中国驻爱尔兰大使及夫人纷纷前来祝贺。我们的两只金丝猴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发碧眼的老外，因此不时探头探脑地端详着众人，惹得人们一阵阵哄堂大笑。第二天，都柏林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刊登爱尔兰国家副总理在猴舍中与金丝猴的合影。

三个多月里，中国五星红旗与爱尔兰三色旗一直在公园的上空飘扬。作为一个炎黄子孙，能代表国家在国旗下工作，我感到无比自豪。记得中国大使邢先生曾对我讲：“你们到这里，不仅带来了中国特有的珍稀动物，更带来了友谊与文化。你们的工作对我们的外交工作也是个促进。通过动物外交，使这里的人民和官员进一步了解中国，加强交流。”大使的嘱托，使我意识到责任的重大。因此，结识朋友、沟通感情、参加各种活动，并抓住时机向外国朋友介绍中国，就成了我养好猴子之外的一项重要任务。

蓝花花

能出国工作，纯粹是沾了猴子的光。因此，我对同在异国的两只金丝猴尽心竭力地照顾，不敢有丝毫怠慢。我们的公猴名叫“壮壮”，是随队兽医孙明玖大夫给起的名字，表示雄壮、健壮，人们只要看一看它那威武憨厚的派头，便知其意。雌猴名为“蓝花花”，是我给起的。这意思可就多了，从她那多愁善感的仪态到出自陕西的身世，真是一言难尽。爱尔兰不愧为诗的国度，都柏林也被称为“剧都”，人们对“蓝花花”的文化背景非常感兴趣，总要刨根问底地问这名字的深层寓意。于是，我便一次又一次地向外国朋友讲述我们“蓝花花”的故事。

“蓝花花”表面意思是蓝色花朵，以示金丝猴的蓝色面容；实际上“蓝花花”是一个少女的名字，更是一首陕北民歌，而这只金丝猴恰恰出生在陕西省。每每讲到这里，爱尔兰的朋友便连连称奇，并要求我给他们唱一下这支歌。我便深情地代“蓝花花”唱起了我家乡的歌《蓝花花》。每逢此刻，便会赢得那些擅长歌舞的爱尔兰朋友一阵喝彩。

戴尿布的黑猩猩

住在我们金丝猴隔壁的是一位满面胡须、裹着尿布的小家伙——一只小黑猩猩。

在它的婴儿床上，挂着各色玩具，床上是乱七八糟的一堆小被、小毯。小黑猩猩整天抱着小毯子玩，谁也别想拿走。它妈妈生下它后，由于不会带孩子，胡乱地提着它娇嫩的小腿四处乱走。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十分焦急，正当兽医准备用枪麻倒母黑猩猩救出小家伙时，饲养员福兰克挺着啤酒肚拦住了大家。他不同意给黑猩猩打麻药，而提出给它灌啤酒，因为这只母黑猩猩与福兰克一样，都是嗜酒之徒。

小黑猩猩Wikey，它妈妈就喜欢喝啤酒。供图：郭耕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果然，几瓶酒落肚，母黑猩猩便开始醉意十足地晃身子。这时，福兰克迅速打开兽舍，一个箭步上前抢出了小家伙。此后，这位失去母爱的小黑猩猩便得到了大家的“母”爱。

每天，猴馆的饲养员麦克与朱丽轮班照顾它，给它喂奶、喂亨氏米粉、喂香蕉，最有趣的是要定时换尿布。有时换晚了，小黑猩猩还有意见呢，故意扯歪尿布，弄得味道熏天。尿布制造商得知此事，便主动给予赞助，让小家伙免费用尿布。当电视台将尿布商的善举宣传出去之后，尿布销量大增。看来，这都是小黑猩猩的功劳。

小黑猩猩Wikey，它妈妈就喜欢喝啤酒。供图：郭耕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温情小狮子

比小黑猩猩自由而神气的是一位小金毛狮子，它是由饲养员福兰克亲手带大的，那是福兰克的骄傲。每天干完活，福兰克便衣冠整洁、挺胸叠肚地带着小狮子满园溜达。当游人显出惊恐之色时，福兰克便躬身抱起小狮子，重重地搂着它亲上几口，以示它根本不可怕、不危险。小狮子很喜欢让人抚摸，常常大大咧咧地蹲在那里与游人合影，更希望让人拥抱或搔搔痒。

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当你抱过它之后，它就要加倍热情地搂着你，那血盆大口能把你的胳膊含在嘴里。但它从不真地咬人，只是它那尖利的爪子常常在无意间划破你的皮或钩住你的衣服。都柏林动物园里许多工作人员的颈部都有划痕，多是与这只小狮子亲密后留下的纪念。看来猛兽的温情，人可是受不了。它表达感情的方式着实有点过了，猛了点儿，可是大家谁也不怪它，仍愿意与这只小狮子玩儿。那种耳鬓厮磨的人兽亲情真让人感动。

童心无邪

在爱尔兰工作期间，一些少年儿童的保护意识着实让我受益。一天，我正在笼前喂猴，忽听身后一片责怪之声：“不许随便喂动物！”原来是一群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来动物园参观。我慌忙解释自己就是饲养员，他们还是不放心，认定我是一名不遵守规矩的游客。我只好跑回工作室，戴上动物园发给我的写着“Zoo keeper”的饲养员大盖帽，才算了结了这场误会。这真成了“坏人坏事有人抓”了。

在都柏林动物园工作期间，我不仅交了许多大朋友，还交了许多小朋友。

有几位小姑娘多次到猴馆找我看金丝猴。每逢她们到来，这猴馆简直比鸟馆还热闹，叽叽喳喳地有说有笑。特别是一位豁牙子女孩最惹人喜欢，每次照相都抢着挨着我，并咧着嘴故意露出小豁牙。最吸引她们的还是我的大盖帽，大家抢着戴。一来二去，我们成了老朋友。

我觉得既然是老朋友了，便告诉她们以后再来就说是找我的，不必买票了。出我意料的是，她们竟一致反对，说必须买票，要通过买票来表示对金丝猴的爱意、保护和支持。看来，这些孩子都明白，动物园的门票收入很大部分正是用于动物养育开支的。爱尔兰动物保护工作的深入人心真是让我感慨。

“吉尼斯”原来是啤酒

很多中国人都知道“吉尼斯世界纪录”，但真正了解其缘由的却不多。其实“吉尼斯”是爱尔兰的一个名门大户的名称，这个家族于一七五九年在都柏林建了一家专门生产黑啤酒的工厂。该厂生产的这种口味醇厚、泡沫丰富、营养充足的黑色啤酒就叫“吉尼斯”。这怎么又与世界纪录有关呢？

原来，在爱尔兰，无论城乡都能见到被称为“Pop”的小酒馆。每当夜色笼罩、灯火辉煌之时，人们便聚集在这类酒馆中，一杯“吉尼斯”在手，海阔天空地胡诌，什么是世界最大了，什么是世界最快了……这饮边“吹”，酒酣耳热。精明的啤酒商为了满足人们豪饮神侃的欲望，便专门编了一套世界纪录大全，名为《吉尼斯世界纪录》，既帮人们找到了吹牛的依据，又助了酒兴，好卖出更多的酒。没想到，这本《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却不胫而走，成了世界之最的权威记载者，其名声早已远远超过了吉尼斯黑啤酒。

在爱尔兰生活的日日月月里，我也入乡随俗地喜欢上了黑啤酒。每逢宴饮，或独自小啜，必有“吉尼斯”，只是很少在酒馆中耽搁。有意思的是，我所在公寓的隔壁便是一家“Pop”，每天半夜都能听到人们的豪饮之声以及酒席结束前亮开嗓门的放歌之声。那纵情的歌声是节奏鲜明的国歌，进行曲速度，雄壮而有力。我总是在半睡半醒间被迫聆听，好在这歌还挺好听，以致我现在还能够完整地哼出爱尔兰国歌那铿锵有力的旋律。

（图文无关）▲上图：爱尔兰的酒饮。©Linda Wong 摄于爱尔兰驻华大使馆招待宴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古堡、绿地与钟声

在爱尔兰，给你印象最深的是满目皆绿，人口稀少。爱尔兰全国仅三百余万人，除了市场上，很少有人头攒动的地方。因此，人们相遇时不论是否相识都会打个招呼。一条名为利菲河的大河穿城而过，河上偶见划艇，伴着天鹅、野鸭游弋。

走出城区，则是绿遍天涯的草地、田园牧歌式的农场。随处可见的是风格古朴的城堡，与幽幽古堡相映成趣的便是巍峨的尖顶教堂。爱尔兰是一个宗教色彩极为浓重的国家，全国人口中百分之九十信奉天主教，而且教规严格，传统与现代并存。

我感觉最宁静的时候还是清晨，空寂的街道上，除了遛狗的老人、踉跄的醉汉，便是偶尔驶过的车辆。因此，这时从教堂发出的钟声也显得格外清晰、庄重、动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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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爱尔兰被誉为“翡翠岛”（Emerald Isle）。这种绿色得益于其温和的气温和潮湿的空气，而这独特的温带气候，则主要归功于大西洋，特别是北大西洋暖流（North Atlantic Drift）带来的温暖洋流效应。上图来源：NA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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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郭耕

（“海潮天下”共同发起人）

编辑 | Linda Wong

日期 | 2025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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