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击掌，在绵延不绝的昏暗中丨诗人读诗⑲

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十九期，我们邀请诗人桑克，和我们一起赏析科尔恰金的诗，《黄昏从郊区吹来……》。

撰文 | 桑克

基里尔·米哈伊诺维奇·科尔恰金，俄罗斯诗人、文学批评家、译者、语言学家。1986年生于莫斯科。

本期诗歌

黄昏从郊区吹来……

作者：科尔恰金

译者：骆家

黄昏从郊区吹来湿润的风

还吹来面包的香气以及某种

不易捕捉的气息有点儿发粘

仿佛栗子树开花或者血液

开始沸腾好像在伊兹马伊洛夫斯基公园

老太太们唱着关于他们自己生活的歌并且

摇摆合着粗壮树木与中央供暖热气的

节拍亦如用铅皮

裹严我们的住房和我们的星空

这样夜里才能像白天一样看得清楚——

用巴掌拍打那些陌生的门

人们击掌在绵延不绝的

昏暗中那里甚至连狗都不惧怕

自己的黑影那里霓虹灯

照亮城市主干道无线电广播通知

我们将无法及时回到家

诗歌细读

科尔恰金这个俄罗斯姓氏就是柯察金。世界很小。译者骆家和科尔恰金的俄方联系人邓月娘（Yulia Dreyzis），对我来说也不是生人，她对我做过访谈。她在莫斯科大学教书，中文呱呱叫。

在骆家翻译科尔恰金之前，我对科尔恰金一无所知。感谢谁也是“不言自明”。

这首《黄昏从郊区吹来……》并不是科尔恰金最好的作品。选择它评析的原因属于我的阅读怪癖——喜欢挑选一个诗人的一般作品以便显示他/她的至高才能。

《黄昏从郊区吹来……》这个标题，一眼看上去就是俄罗斯方式的。这个印象来自对普希金以及其他俄罗斯诗人的阅读。我也这么干，主要是因为起不出题目又不想把诗命名成此地无银的《无题》。所以这个标题的命名方式也是符合我的“一般性”标准的。

第一组句群，“黄昏从郊区吹来湿润的风/还吹来面包的香气以及某种/不易捕捉的气息有点儿发粘”，这是本诗的头三句。我把它破解成散文——“黄昏从郊区吹来湿润的风，还吹来面包的香气，以及某种不易捕捉的气息，有点儿发粘”。语义清晰。时间是“黄昏”的时候，地点是“郊区”，事情是刮“风”了。“风”是什么样子的？“湿润”的。“风”里还有什么？“面包的香气”和“某种”“气息”。“气息”是什么样子的？“不易捕捉”，“有点儿发粘”。

问题出在哪儿呢？出在标点符号上，出在断句方式上。

“黄昏从郊区吹来湿润的风”，这句诗的结尾没有标点符号，也不需要标点符号，因为诗到这里就转行/跨行了。这句诗后面因为转行而留下的空白就起到了标点符号的作用。对这个空白如何解读，阅读的时候应该留多少秒或者多少分钟的时间，就要看读者对诗歌节奏是怎么理解的了。这让我想起一个音乐指挥面对总谱时的心理状态。

“还吹来面包的香气以及某种”，第二句的“香气”和“以及”之间是可以有一个标点符号的，也就是一个显示较短时间停顿的逗号，但是文本里并没有逗号。实话实说，按照散文的文体标准，此处没有逗号也是成立的。也就是说，此处可以停顿，也可以不停顿。不停顿的意思就是，阅读实践必须从“香气”一口气滑到“以及”，然后继续阅读下去。一个作者是必须尊重标点符号的有无的，那么一个读者也应该尊重标点符号的有和无。这个意思也就是说，我们在读一首诗的时候，不仅仅是要把诗中的文字读出来，也要把标点符号读出来，还要把转行留白读出来。

“某种”是第二句诗结束之时的最后一个词。它引导的语义并没有完成（完整的语义是“某种不易捕捉的气息”），却被诗人强行打断（打断之后的语义显示是“某种/不易捕捉的气息”），把未完成的语义转行到下一句诗中（“不易捕捉的气息有点儿发粘”）。那么我们在读第二句诗的时候，读到“某种”的时候，就必须停顿下来，如同行走的人停下脚步。

我们按照这种方式再读一次。读第一句，“黄昏从郊区吹来湿润的风”，停顿一下，再读“还吹来面包的香气以及某种”，再停顿一下。之前我说过“香气”“以及”之间本来是可以有一个停顿的，但是现在没有了，直接滑过来了。换一个角度说，这个地方不仅没有停顿，反而有了一点儿加速的意思。这个加速的意思或者感觉来到这句诗的尽头“某种”的时候，突然停顿住了，如同一个快速行走的人突然看到脚边的悬崖而停下了脚步。这个“某种”的停顿与上一句“风”的停顿，时间长度是一样的，但是因为这一句中存在半途加速和语义中断的两种状况而形成比较强烈的停顿效果。这个节奏处理也就和第一句诗的节奏处理有了差异。

沿着上一句的节奏继续滑行，“不易捕捉的气息有点儿发粘”，“气息”和“有点儿”之间也是应该有一个停顿的，但是并没有，必须滑过去。我把这种应该有但却没有的停顿称之为“语义停顿”，而真正的停顿则称之为“阅读停顿”。随后，“有点儿发粘”的“语义补充”从身后包抄过来，紧紧地贴在了它的主人“气息”身上。

朱利叶斯·克拉沃画作

第二组句群，其实就是紧跟着第一组句群的由两个比喻句分别引领的大分句。我们的分析方式与之前的分析方式一模一样。第一个比喻句，“仿佛栗子树开花或者血液/开始沸腾”，“血液/开始沸腾”，语义打断跨行。第二个比喻句，“好像在伊兹马伊洛夫斯基公园/老太太们唱着关于他们自己生活的歌并且/摇摆合着粗壮树木与中央供暖热气的/节拍亦如用铅皮/裹严我们的住房和我们的星空”。第一个比喻句结束词是“沸腾”，第二个比喻句开始词是“好像”，它们都在同一行诗句里，“开始沸腾好像在伊兹马伊洛夫斯基公园”——伊兹马伊洛夫斯基公园位于莫斯科市内——“沸腾”和“好像”之间仅仅是一个语义停顿，但却没有阅读停顿。所以，这里的阅读不能中断或者停顿，必须继续滑行下去。紧接着，“老太太们唱着关于他们自己生活的歌并且”，“歌”和“并且”之间有一个语义停顿，而没有阅读停顿。真正的阅读停顿在“并且”之后。“摇摆合着粗壮树木与中央供暖热气的”，“摇摆”与“合着”之间存在一个语义停顿，但却没有阅读停顿。“节拍亦如用铅皮/裹严我们的住房和我们的星空”，“节拍”和“亦如”之间有一个语义停顿，而没有阅读停顿，“铅皮”和“裹严”之间则是转行空白（形式角度的显示）和阅读停顿（阅读角度的显示）。

随后的两句诗，“这样夜里才能像白天一样看得清楚——/用巴掌拍打那些陌生的门”，和上面的诗句相比都是正常的。无需多言。破折号“——”的时间长度则须另行研究。

朱利叶斯·克拉沃画作

第三组句群，“人们击掌在绵延不绝的/昏暗中那里甚至连狗都不惧怕/自己的黑影那里霓虹灯/照亮城市主干道无线电广播通知/我们将无法及时回到家”，我仍旧把它破解成散文，“人们击掌，在绵延不绝的昏暗中，那里，甚至连狗都不惧怕自己的黑影，那里，霓虹灯照亮城市主干道，无线电广播通知我们，将无法及时回到家”。这组句群我就不分析了。如果您有兴趣，不妨按照语义停顿和阅读停顿的方式分析一番。

有一个窍门，就是碰到语义停顿的时候，嘴上不停，但是心里悄悄停一下。而阅读停顿的时候，心里别停顿，甚至悄悄地把中断的两端词语连接起来。

通过骆家的翻译，我完全能够想象出科尔恰金的语言方式。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事儿，那时我是一个初涉翻译行当的小年轻，非常鲁莽，一心一意致力于原文语言肌理的呈现，几乎不顾中文语言习惯。今天，我又发现了一个致力于呈现原文语言肌理的人。这就是骆家，不过，他把中文语言习惯照顾得很好，值得我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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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桑克；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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