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洛突围战——诺曼底树篱鏖兵

本文旨在：追忆、解读、揭秘二战历史，绝无宣扬纳粹主义精神或其它意图，请勿曲解。谢谢合作！武器拆解

为攻克这座 “废墟之都” 的残垣断壁，盟军付出数万人的生命代价，在诺曼底恼人的树篱间鏖战数周之久。

1944年6月6日，盟军在法国诺曼底血染的海滩上艰难站稳脚跟，而这仅仅是漫漫反攻路的开端。自1940年起被德军占领的法国领土，要靠一场场消耗巨大的徒步推进战来收复——一寸寸田野、一座座村镇、一间间房屋，都得逐一夺下。盟军进军路线上的无数小型农庄与村落，为自由付出了惨痛代价：整座城镇沦为瓦砾，数千平民殒命其中。圣洛村便是受创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这座坐落于诺曼底海岸20英里内的小镇，曾是一座风光旖旎、拥有1.1万人口的聚居地，长期以来一直是芒什省的首府。然而战争时期，它却不幸地处七条公路与一条铁路的交汇处。这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是盟军登陆成败的关键所在。正如历史学家泰德?尼尔所言：“拿下圣洛，盟军便能打通整片区域的通道，开辟出直扑巴黎的进攻路线。”

美军对此心知肚明，德军同样如此。D日当天，盟军轰炸了该镇的发电厂、火车站及绝大多数建筑，试图阻止敌军部队与坦克通行。轰炸前一日，英美战机还向小镇投放传单，警告居民撤离。但狂风将传单吹散，居民们对即将降临的厄运一无所知。最终，遇难者名单上的人数逼近800人，其中包括数十名被德军关押在圣洛监狱的法国抵抗战士，这座监狱也在战火中化为一片瓦砾。战役结束前，圣洛又遭盟军两次轰炸、德军一次空袭。整座城镇几近夷为平地，由此落下了 “废墟之都” 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号。

围绕这个十字路口，以及通往路口的数英里茂密乡野，一场炼狱般的争夺战打响了。这场战役注定成为欧洲战场最为血腥的战役之一。在短短不到三周的时间里，数千名美国大兵阵亡，另有数万人受伤或失踪。

1944年7月初，也就是D日登陆三周后，盟军诺曼底登陆作战（“霸王行动”）的推进速度远不及预期。英国第二集团军迟迟未能攻克其首要目标——战略要地卡昂，这实际上让他们向巴黎进军的计划尚未启动便陷入停滞。为阻击第二集团军，德军在一条仅20英里长的狭窄战线上，部署了规模惊人的坦克与装甲战车部队。

战线西侧，奥马尔·布拉德利中将麾下的美国第一集团军，刚刚攻克科唐坦半岛北端的港口城市瑟堡，达成首个战术目标。但除了6月9日便开始向南推进的第五军外，第一集团军的其余部队始终未能突破半岛的束缚。在完成补给与兵力增援后，布拉德利最终于7月初发起攻势：四个军共计14个师，沿25英里长的战线展开进攻，却遭遇重重阻碍，推进速度变得极为缓慢。

当地记忆中最为猛烈的季节性暴雨，将原本泥泞的土地化作一片沼泽，即便在最佳情况下，部队也难以快速推进。这一延误，给了彼时已得到大幅增援的德国第七集团军更多时间，构筑起坚固的防御工事。雪上加霜的是，一份落入德军手中的美军野战命令明确将圣洛列为盟军主攻目标，这让德军得以在盟军最可能选择的进军路线上从容布防。

阻碍第一集团军快速推进的最大障碍，其实是诺曼底的乡野地形本身。从科唐坦半岛腹地延伸开来的区域，遍布着小型农场，许多农场的果园或耕地面积不足一英亩，每一块土地的边缘都围着茂密的树篱。这些带刺的树篱高度在4至15英尺不等，篱墙下方还挖有深沟，沟壁陡峭。历史学家史蒂文·扎洛加评价道：“从军事角度来看，这些树篱构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反向战壕网，形成一套天然的防御体系，极适合防守一方作战。”

战地记者艾拉·沃尔弗特在7月12日的报道中，以亲历者的视角描述了这片战场：

树篱长得浓密翠绿，荆棘丛生。就算把脸贴上去，也无法看穿对面，仿佛隔着一层密不透风的面罩。

每道树篱下都藏着德军的散兵坑——有时一个，有时三五个，直接挖在树篱的根部。这些工事，显然出自深谙作战之道的人之手。

今天，有一个营径直向南朝圣洛推进。德军在他们前方与两翼严阵以待，每个田野的树篱后都埋伏着手持迫击炮、机枪、步枪与冲锋枪的敌人…… 除非能精准命中每个散兵坑的正上方，否则我们的炮火根本无法像常规作战那样，把敌人炸进地下六英尺深的掩体。

这片地形为德军构建坚不可摧的防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这片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土地，被分割成密密麻麻的小块田地，陡峭的土堤与多刺的树篱交织成网——当地人称之为 “博卡日” 地形。这种地形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盟军的空中优势。问题的症结在于，在这场持续不断的近距离作战中，盟军很难精准定位、打击敌军，更难区分敌我。

即便盟军炮兵火力强大，也面临着类似困境。树篱与树木阻碍了炮火的有效投射，不少炮弹在飞抵目标前，就撞上障碍物提前引爆。在这样的地形中，就连最基础的步枪射击也受到限制，因为树篱为防守方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为了弥补火力短板，美国大兵们越来越多地使用枪榴弹、巴祖卡火箭筒和60毫米口径M2型轻型迫击炮。

装甲部队的支援作用同样有限。即便在坦克车头焊上临时改装的推土机铲、树篱切割器和撞木，车辆在茂密的地形中行驶依旧困难重重。更糟糕的是，当坦克翻越陡峭的土堤时，腹部会完全暴露，极易成为德军 “坦克杀手”——“坦克杀手” 火箭筒与 “铁拳” 反坦克榴弹发射器的活靶子。

种种限制之下，推进任务基本落到了步兵的肩上。这些步兵中，虽有部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但更多的是缺乏经验的补充兵。老兵查尔斯·考森回忆道：“作为士兵，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还是新手。” 所有人都必须在战场上快速成长。

对于从科唐坦半岛向南挺进的部队而言，博卡日地形是一道接一道的可怕屏障。眼前的每一道树篱，看起来都和身后、前方的树篱别无二致，而每一道树篱背后，都可能潜藏着严阵以待的敌人。

尼尔写道：“在博卡日地区作战，向来以血腥著称。交战双方的距离有时仅有短短数码。每一寸土地，都要通过一场场惨烈的步兵近战，一步一血地艰难夺取。”

防守方打起了一场不折不扣的游击战。美国陆军部一份关于此次作战的研究报告，总结了在树篱间作战的艰难：

我们的步兵要穿越博卡日地区，只有三条路可选。第一条是沿着公路行进——走这条路时，走在最前面的士兵会觉得自己简直是赤身裸体（事实也的确如此）。第二条是试图从树篱的缺口穿行…… 或是整队冲锋。但这种方法并不受欢迎：一来，往往在最需要缺口的时候，根本找不到缺口；二来，德军总是比我们更早摸清缺口的位置，通常早已布置好机枪和冲锋枪，等着 “迎接” 我们。第三条路，是整队散兵线翻越树篱，再冲过田野。如果没有这些碍事的树篱，这或许算是个不错的办法。

通常情况下，我们想要穿过树篱，就必须劈出一条路来。这无疑会耗费大量时间，而德军的机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倾泻出成百上千发子弹……

当然，德军并不会死守每一道树篱，但在没有暴露在敌军视野前，没人能知道他们究竟守着哪一道。

令人闻风丧胆的树篱，并非唯一的威胁。当美国大兵们穿过树篱，进入四面被围的田野或果园时，立刻就会成为德军炮火与隐蔽机枪的活靶子。布拉德利本人也倍感挫败，他曾这样评价：“我们的推进速度慢如蜗牛。德军正逼着我们为每一寸微不足道的土地，付出高昂的代价。”

战事进展缓慢而血腥，伤亡人数呈几何级数攀升。但美军依旧一步一步，逐渐将德军逼退。

布拉德利的第一集团军逐个锁定目标、攻克城镇，在向圣洛推进的过程中缓慢蚕食敌军阵地。古今中外的战争中，控制高地都是重中之重。诺曼底地区虽鲜有山脉，却散布着不少低矮的丘陵，这些丘陵是绝佳的观察哨，而德军早已抢先占领了这些战略要地。夺回这些高地，成了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其中最艰难、代价最高昂的一场战斗，发生在圣洛城外的一处高地。

在圣洛东北方向四英里处，矗立着一座被盟军规划人员命名为 “192 高地” 的山丘——数字代表着这座山丘的海拔高度（单位：米）。尽管这座山丘根本算不上山，却是该地区的制高点，站在山顶，周边乡野的景象一览无余。192高地同样被茂密的树篱覆盖，德军在山上构筑了坚固的防御阵地，俯瞰着通往圣洛的所有要道。天气晴朗时，瞭望员甚至能望见英吉利海峡。除非从德军手中夺回这座高地，否则盟军绝无可能攻克圣洛——更不用说实现后续的战线突破。

这座高地或许并不算险要，但驻守此地的德军却不容小觑。精锐的德国第三空降师下辖两个营在此掘壕固守。正如一位战役编年史作者所描述的，这些德军士兵 “接受过专业的突击训练，作战意志狂热到了极点”。该部队每个连配备了足足20挺机枪和43支冲锋枪；反观美军，每个步枪连仅配备2挺轻机枪和9支勃朗宁自动步枪。德军还提前测量好了射击距离，为迫击炮和火炮标定了最佳射击参数。

美国第二步兵师曾参与第五军6月初的南下攻势，到6月中旬时，部队已推进至距离圣洛仅数英里的位置。6月16日，该师部队曾尝试夺取192高地，却以失败告终，战斗中伤亡高达1253人。其他部队的进攻同样铩羽而归。最终，攻克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地的重任，大半落到了素有 “天下第二，谁为第一” 美誉的第二步兵师肩上。扎洛加写道：“对于第二步兵师而言，没有任何一个目标，比192高地更具象征意义。”

7月11日清晨，第二步兵师发起进攻。凭借树篱与高地的双重优势，防守方再次占据了绝对上风。德军迫击炮与火炮的射击精度高得惊人，一名美军士兵曾惊叹，敌军简直能把炮弹精准地扔进他的后裤袋里。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美军已经摸索出一套突破树篱的有效战术。步兵部队配属了工兵分队，他们的任务是用炸药在树篱上炸出足以让坦克通行的缺口。步兵、工兵与坦克协同作战，推进成效显著，尽管德军的反坦克武器依旧给谢尔曼坦克造成了惨重损失，屡屡让步兵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激战持续了整整两天，这场惨烈的拉锯战最终于7月12日深夜落下帷幕——德军开始撤退。依靠步兵、坦克与炮兵的协同作战（仅战役首日，炮兵就向敌军倾泻了超过2万发炮弹），美军终于攻克了192高地。但圣洛周边其他区域的德军抵抗依旧顽强。直到7月19日，美国大兵们才得以开始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城镇中，清剿负隅顽抗的德军残部。

扎洛加总结道：“树篱战役没有惊心动魄的大纵深推进，也没有决定性的战术机动。这是一场残酷的消耗战。” 最终的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在短短不到三周的残酷鏖战中，美国第一集团军的伤亡人数超过4万人。

7月18日，美军正式占领圣洛主城区。而首位被确认攻入城镇的美国大兵，其实在前一天就已壮烈牺牲。第29步兵师第116步兵团的托马斯·D·豪伊少校，在率领部队成功发起刺刀冲锋后，不幸被德军迫击炮击中身亡。遵照师长的命令，覆盖着国旗的少校遗体被安放在担架上，置于第一辆驶入废墟城镇的吉普车引擎盖上。士兵们随后将担架轻轻安放在圣十字教堂的断壁残垣之上。豪伊少校覆旗遗体的照片在美国本土广为刊登，他也在牺牲后被誉为 “圣洛少校”，成为家喻户晓的传奇英雄。

令人扼腕的是，这场为攻克圣洛而付出惨重代价的战役，还发生了欧洲战场最惨烈的友军误伤事件之一。

圣洛被攻克后不久，布拉德利希望能炸出一道缺口，为乔治·S·巴顿中将麾下的美国第三集团军装甲部队打开进攻通道。于是他请求盟军出动一支由英美两国组成的联合空军编队——总计近3000架轰炸机与战斗轰炸机，对圣洛外围的德军新防线实施轰炸。然而在两天的轰炸行动中，由于通信故障，再加上低云天气的干扰，战机投下的炸弹不分敌我，同时落在德军与美军阵地上，造成约130名美国大兵死亡，近500人受伤。遇难者中，包括莱斯利·J·麦克奈尔中将 —— 他是整个二战期间阵亡的美军最高级别将领之一，另外三位阵亡的美军中将分别是弗兰克·马克斯韦尔·安德鲁斯、西蒙·玻利瓦尔·巴克纳以及米勒德·哈蒙。

归根结底，恶劣的天气、负隅顽抗的敌军，再加上诺曼底艰险的博卡日地形，让盟军与德军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时任德国第八十四军军长的迪特里希·冯·肖尔蒂茨将军评价这场战役：“这是一座恐怖的血肉磨坊，在我11年的戎马生涯中，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美军的伤亡人数远超预期。不出所料的是，伤亡人员中约90%都是步兵。据美国陆军的一项调查显示，步枪连的士兵伤亡率平均高达60%，军官伤亡率更是达到68%。

盟军的轰炸行动同样造成了惨重的平民伤亡：超过2.5万名平民遇难，该地区约四分之三的建筑被夷为平地。树篱战役，以及攻克圣洛及其周边城镇的战斗，持续时间远超盟军战略家与指挥官的预期。但这场战役最终为布拉德利的 “眼镜蛇行动” 拉开了序幕，正是这场行动，促成了巴顿将军率领装甲部队历史性突破德军防线、横扫法国的壮举，进而解放巴黎，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助力盟军最终击败德国。

如今，诺曼底的树篱依旧矗立，只是为了适应现代农业技术与机械设备的需求，树篱的规模已大幅缩减。至于圣洛镇本身，在1944年7月末，整座城镇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下几面教堂的残壁、孤零零的断墙或是烟囱，在废墟中矗立。来不及掩埋的遗体在瓦砾下腐烂变质。有战地记者引用圣经典故，将这座城镇称为 “死亡阴影之谷”。

当时，舆论普遍悲观地认为，圣洛已经彻底覆灭，永无重建可能。“整座城市97%的建筑被毁，” 美国驻法领事在报告中写道，“不仅房屋化为乌有，供水管道、煤气管道、电力线路等基础设施也全部被摧毁。”

然而，从20世纪40年代末开始，在包括美国在内的多个国家的援助下，重建工作持续推进至50年代。这座小型集市城镇，真真切切地从废墟中浴火重生。如今的圣洛镇内矗立着多座纪念碑，其中就有一座为 “圣洛少校” 豪伊而建的纪念馆。镇上的公共建筑中，还包括诺曼底博卡日博物馆。这座博物馆坐落于一座17世纪的农庄建筑群内，馆内记录着这片地区悠久的农业发展史——而在曾经征战于此的士兵记忆中，这里只是一片 “该死的树篱之地”。

参考资料：

The Clay Pigeons of St. Lô by Glover S. Johns Jr.; Dying for Saint-Lô: Hedgerow Hell, July 1944 by Didier Lodieu; and St. Lô 1944: The Battle of the Hedgerows by Steven J. Zaloga.

《Military History》杂志2021年9月刊

翻译：豆包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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