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做起，不卷了！”倡议发表整一年，深外做了什么？

“从我做起，不卷了！”去年的12月12日，深圳外国语学校（以下简称“深外”）党委书记何石明在他题为《做绿色的教育 办伟大的学校》的文章中，发表了这样的观点。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激烈竞争的深圳高中教育生态中引起了巨大反响。彼时，教育大事亦第一时间进行了报道。（此前报道：“从我做起，不卷了！”深外书记发表破除教育内卷“宣言”）

因为这一言论的发表，深圳外国语学校以及何石明本人，一时成为媒体与舆论关注的焦点。而坊间议论的声音亦不绝于耳：“‘不卷了’意味着什么？深外要躺平了吗？”“说是‘不卷了’不过是一句口号，深外比谁都卷！”

而今，距离“不卷了”倡议发表刚好一年，这一年，深外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彻底“躺平”了？还是表面“不卷”，背后偷偷“卷”？

近日，大事君带着上述疑问，专访了深圳外国语学校集团党委书记何石明。

走进深圳外国语学校的校园，“做绿色的教育，办伟大的学校”的巨大绿色标语赫然出现在眼前，与秋日的绿树红花相映成趣。

在深外初中部的办公室里，我们见到了春风满面的何石明。当天，初中部为期两天的运动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下午将举行闭幕式。身为集团党委书记，何石明届时将亲自为那些身手敏捷、表现突出的学生颁奖。

2024年9月，已在北京教育系统工作三十载的何石明来到深圳，出任深圳外国语学校党委书记一职。彼时，作为清华大学教育学博士、在北京四中等名校担任校领导多年，何石明早已是京城教育界响当当的人物。

年过五旬，离开京城只身南下，离开熟悉的体系与环境、亲朋与故交，离开自己游刃有余的工作岗位，来到完全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这无疑是一个不小的职业挑战。

此刻再谈及来深圳的原因，何石明坦言，这缘于组织调动，但一向喜欢挑战的他，亦是欣然接受。深圳吸引他的，不仅是“空气好、阳光好”的宜居环境，更是深外这所名校的深厚文化底蕴，以及深圳市教育部门近年来着力推动的“减负提质”、回归育人本原的教育氛围。

如今，来到深圳已经一年多，何石明说，他早已爱上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在学校，他最喜欢的就是跟学生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运动，关心学生每天的成长与进步。而他自己，也延续了自己坚持多年的长跑习惯，经常在学校操场里“刷圈”，每次都是10公里。而即将于12月14日举行的南山半程马拉松，他已报名参加——可能正是因为经常锻炼的原因，他看起来总是精力充沛、神采奕奕。

谈及去年12月发表“从我做起，不卷了”的倡议，何石明说，来到深圳后，深圳高速运转的快节奏，以及深圳人那种时刻“抢时间”的状态令自己印象深刻。而或许正因为这一点，家长们普遍存在着焦虑，在教育上，希望孩子早日成才。而教育有其自身规律，不能揠苗助长，更不能被短期功利主义侵害了孩子们的健康身心。他认为，学校必须以身作则！所以，他才写下《做绿色的教育 办伟大的学校》的文章，并掷地有声地提出“从我做起，不卷了”！

在何石明看来，“不卷了”并非否定学业和成绩追求，而是希望将竞争从“低层次的生命耗费”转向“高水平的生命价值塑造”。

这一年，一场以“绿色教育”为目标的系统性改革与实践在深外展开。学校门口等显著位置，再也看不到名校录取红榜；学校的考试大幅减少，取消“月考”“滚测”，努力减轻学生课业负担；深外一边做“减法”，一边做“加法”。开展青年教师营，着力提升教师教研能力与水平，从而提升课堂质量与效率；学生的运动时长、户外研学时间增加了；学校的食堂菜品增加了，学生的选择更多了……

“让会跑的跑，会跳的跳”，在何石明看来，教育不仅仅是“育分”，而是要真正“育人”，让孩子“最好做自己”，要为学生的全面发展提供多元成长通道。优秀的孩子，不是仅仅以分数来衡量的。

何石明称自己是一个“务实的理想主义者”。教育既要深怀理想，又要脚踏实地。从评价体系的“破”与“立”，到教师发展的“道”与“术”，再到学生成长的“松”与“韧”。看起来，深外这一年，确实做了不少事情。

教育大事：去年此时您发出“从我做起，不卷了”的倡议，在教育界引发巨大反响。站在一周年的节点上，深外践行“不卷”的效果如何？

何石明：时间过得真快，刚好一年了。我觉得效果不错。首先，在理念上大家更认同了，能够齐心协力。其次，很重要的是，我们的教学成绩并没有因此下滑。同时，我能感受到，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状态都比以前更松弛，不那么功利了。这一年的实践，也正好与深圳市教育部门倡导的“三mei”（每天一节体育课、每周半天计划、美育一件事）等理念同频共振，所以整体推进得挺愉快。

教育大事：当时您提出“不卷”的大背景是什么？毕竟您当时从北京刚来深圳不久。

何石明：其实无论在北京还是深圳，教育的本质是共通的，就是立德树人。其本源是让人得以生长，而不是让分数得以生长。有些学校把分数作为出发点，结果分数没上去，反倒把孩子搞坏了，这违背了教育初心。教育应该让孩子的身体、心理、精神状态和理想信念都得到成长。所以，我提“不卷”，不是不要成绩，而是追求生命长期的价值，而非短期功利，这基于教育为人民服务、为孩子服务的根本属性。

刚来深圳时我感觉到，深圳作为一个高速发展的城市，家长们普遍存在焦虑，希望孩子早日成才。但是，我有一个观点，就是我们应该追求“一代比一代人幸福”，而不一定是“一代比一代人强”。

教育大事：您当时提出，将减少考试次数，鼓励不同特点的学生“最好做自己”，不以成绩作为评价学生唯一标准。那么除了成绩，学校现在用哪些关键指标来衡量学生的成长和发展？

何石明：教育评价确实是个难题，不能简单化。我们首先要破除的，是“唯分数论”中的那个“唯”字。分数和升学率当然重要，但不能“只要”这些。我们曾有一些学生，成绩顶尖却自私冷漠，他们考上名校后反而成了被追捧的对象——这恰恰反映了单一评价导向的价值观偏差。

真正的教育评价，必须是多元的。社会需要各行各业的人才，学校就应看见并培育每一种可能。比如运动会上，跑得快的冠军值得喝彩，默默服务的志愿者同样是好孩子；某位同学跑酷特别棒，我们也表彰他这个特长；有的孩子或许成绩不突出，但善良、有孝心、会生活，这同样珍贵。教育的目的，是让每个孩子在“德智体美劳”中发现自己，成为最真实、最好的自己——这里的“最好”，指向的是生命的独特性与内在潜能的绽放，这样教育才会生动、有趣。

不过，多元评价的挑战在于，社会的规则和教育规律，它是不一致的。社会用人看重结果，而教育育人是一个长期、缓慢的过程。作为教育者，我们必须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相信并等待：一个孩子可能初一不行，但高二行了；高中平平，走向社会却焕发光彩。

从学校角度来说，看到这种矛盾后，我们就应该去做这个“慢工”，每天坚持做一些具体的事，比如美育的熏陶、艺术的鉴赏，慢慢积累，实现从量变到质变。教育是为社会做储备，包括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在中小学校，重点不是去“拔尖”，而是提供肥沃、松软、不压抑的土壤，让孩子能够自己“破土而出”。

这条路没有现成的量化表格，但它关乎每一个具体孩子的健康成长。我们正在实践中不断探索和完善。

深外舞蹈团登上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十五届运动会闭幕式舞台

教育大事：您还提出，教师应当加强专业修养，从学生出发提高课堂效率，激发学生学习动力，学校采取了哪些措施来推动这些事情？

何石明：这一年多，深外在教师发展上确实下了不少功夫，主要从几个方面来推动：

第一，分层分类培养教师。我们特别关注不同年龄段、不同发展层次的老师。例如，在每个校区都设置了青年成长营，专门针对35岁以下的年轻老师，带着他们从五大课程体系去发展。除了专业课程，还包括心理健康、实践管理、沟通技巧、生涯规划以及日常业务能力培训，并配备青年导师联系指导，滚动发展。

深外教职工AI运动比赛

第二，引入高端学术资源。深外引进了北京师范大学的高端备课团队，特别是课标组的专家。在未来三个学期，他们将全程参与学校集体备课和教学指导，让年轻老师和每个科组都有了“学术师傅”，带着大家一起备课、搞科研、抓教学。通过这样的滚动发展，每个科组都能形成一批骨干的“种子团队”。

第三，探索技术赋能教学，将AI引进了教育教学。我们在盐田的高中部做了一个试点，给高三的每个学生配发了Pad。通过精准教学平台，学生可以互动答疑，在周末也能生成个性化问题、收到精准的错题推送。如此一来减少了重复性课业负担，也缓解了一些矛盾。

第四，改革日常教研办公模式。我们改变了传统的按“年级组”办公的模式，逐步推行“备课组”集中办公。相同学科、同一年级的老师每天都有共同语言，能随时随地集体备课，每周的集体备课，谁主讲、时间、地点都有明确安排，已经慢慢形成了习惯。这样提升了专业交流的深度和效率，课堂效率自然提高。

第五，搭建平台并鼓励教师走出去。我们为特级教师、骨干教师设立工作室，提供宽松的环境。从上学期开始，老师们以备课组为单位，到各地乃至国外的名校去学习交流，学校给予支持。很多老师们感觉环境比以前宽松了很多，教研时间也更长了。

从这些角度综合来看，通过关注年轻老师、提升科组水平、引入专家、技术试点、改革教研模式以及搭建成长平台，多管齐下，促进了教师队伍整体水平的提升。

教育大事：那从学生这一方面，对于激发他们的学习兴趣和动力，深外又是如何做的？

何石明：首先，我们取消了原来所有的“滚测”（滚动测试）。现在高三因实际需要保留一些，校方组织的考试已经大幅减少。其他年级除了期中期末，不再搞那种把教学弄得支离破碎的周测、月测。这在高中部体现得非常明显。

另一个，我们不再宣传清北等名校录取名单，校门口以前贴满的喜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宣传在“德智体美劳”各方面有闪光点的学生。当然，学习好的孩子我们依然鼓励。

很多人把“不卷”理解错了，以为是不学习、躺平。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不卷”的实质，是不进行低层次的、内耗式的竞争，而是去竞争高水平的生命价值，追求的是长期主义。也许我的分数看起来不是最高的，但我投入的时间更合理、更健康。我从初一初二到高一高二，都能每天睡足，健健康康的，上了大学乃至毕业之后，仍然是一个健康、有活力的青年。而不是在初三、高三的关键时期，通过大量耗费自己的精力，去换一个暂时性的高分，结果一上大学就什么都不想干了，没有动力也找不到生命的价值，这是很可怕的。

所以从学生的角度，我们的做法就是：减少不必要的考试压力，激发他们内在的学习动力，并采用增值性评价。比如一个孩子，入学时在班上可能是倒数，但只要他在各个方面都经过努力、取得了进步，我们同样会认可和鼓励。

我经常说，深外绝对不拿分数作为评价学生的唯一标准！绝对不能说你考了年级第一，就等同于你是个好孩子，这不能画等号。反过来，一个孩子可能学习不算好，但他品行优良、集体观念强、在家里有孝心、在社会是个好公民，那他就是一个好孩子，只是学习上稍微差一点。慢慢地，当这种观念转变过来以后，学生们的心气反而会更高，状态也更积极。

那么在学校层面，我们怎么通过课程和培养，去激发学生生命的价值感，引导他们呢？

首先，我作为书记，每年给新生上的“思政第一课”，主题就是“真心爱国，主动求知”。这不是高高在上的灌输，而是真心和他们交流，引导他们把个人命运与国家社会发展结合，在年轻时种下种子。

何石明为深外学子上思政课

其次，我们非常重视生涯规划。我给初三的孩子讲过生涯规划课，让他们通过一些专业的工具来生成自己的生涯报告，认识自己的个性与未来可能，如此能激发他们“为什么而学习”的内在动力。

第三，是大力推动社会实践。深圳教育有“每周半天计划”实践，把世界当作课堂，把万物当作教材，只有与社会深度连接，孩子才是有活力的。

再一个，我也跟老师们强调，课堂教学千万不要只从书本、试卷出发，一定要从学生出发。我写过一篇文章，大意就是老师与学生之间一定要从“人”出发。如果老师只是准备好了PPT和卷子，按部就班地讲题，而不是去想学生到底需要解决什么问题，那学生的学习兴趣和动力就无从谈起。

这些事，得慢慢来，不能急，但一定会越来越好。

教育大事：您提出，“让会走的走，会跑的跑，让每一个人有成就感。构建深外学生的多元成长路径”。在鼓励学生多元发展方面，深外采取了哪些措施？

何石明：正如前面所说，首要的是评价标准必须多元。成绩是一个标准，但不再是唯一标准。即便评价成绩，我们现在更看重“进步奖”。比如前天高三的表扬会，重点就是表扬取得进步的同学，而不仅仅是看最终排名。

更重要的是，我们根据学生不同的学习能力、基础和兴趣，提供了多元的路径。深外有“四大书院”的优良传统，这一点非常好，真正做到了“因材施教”。

比如创新书院，为那些学科能力强、喜欢钻研竞赛的学生设立，通过导师制重点培养，今年效果就很好；再有外语书院，作为外国语学校，我们为有语言特长的学生提供发展通道。学生不一定只学英语，还可以选择德语、法语、西班牙语等小语种，未来可以通过保送等渠道升学；然后是国际书院，为有意向出国深造的学生提供适合的课程体系；以及朝阳书院，为在体育、艺术等方面有特长的学生提供平台，各类社团活动非常丰富。

这样，学生无论有什么兴趣和特长，在学校里都能找到归属感，感到自己的特长有地方可以发挥。这就是“让跑的跑，让跳的跳”。未来还将加大书院制的培养力度，并且将初高中贯通起来，让有特长的学生在初中阶段就能得到关注和引导。在这种模式下，每个学生都觉得有自己的赛道，而不是所有人都挤在同一个跑道上，由此实现因地制宜、因人而异。

教育大事：您还提出“多宣传优秀老师和学生，把聚光灯对准一线员工，让学生成为学校的真正主人”，这方面我们做了哪些事情？

何石明：具体改革从两个层面展开。

一是推行教师学术自治。去年，学校成立了由各科组教师投票选举产生的学术委员会，其核心职责是教师评职、评优、评先等事务，由学术委员会依据学术标准集体决策，校长仅作为法人代表签字。这实质是将评审权交给一线教师。

另一方面是，将管理模式从“管理”转向“服务”。学校重构内部机构，实行“八大中心”制。例如，原德育处等部门整合为“学生成长中心”，其职能不再是审批和管理学生，而是支持与服务。现在学生申请成立社团，中心的工作是主动协助解决场地、指导老师和经费等问题。

同时，倡导学生通过学生会等渠道，实质性地参与食堂、课程等校园事务的反馈与改进。

关键理念是防止管理部门成为“学生衙门”，转而建立服务型体系。书记和校领导的角色，也定位于利用信息和资源，为师生做好协调与服务的“服务员”。这些举措都旨在让评价权回归教师，让成长主动权回归学生。

深外（集团）初中部校长午餐会，各班学生代表提建议，校长与部门负责人认真倾听，共同探讨解决方案

教育大事：听起来，深外一年来做了很多事，那么接下来，深外在深化“不卷”的教育改革、推进绿色教育方面，还会有哪些新的举措吗？

何石明：未来还是紧紧围绕“绿色教育”这个大主题来推进。

第一，在环境与智能方面，我们要把AI更深入地引入教学和管理。目前做得还不够，特别是在“学”的环节，如何让AI进入学生的学习过程，还需要探索。

第二，在学生活动与成长方面，体育、艺术等工作还要加强。我们虽然成立了体育中心、艺术中心，但如何加大对孩子在这方面的培养，还需要更细致地落实。

第三，在评价体系方面，这是个大难题。如何科学地评价一个学生、一位老师，除了考试成绩，怎么做好增值评价和综合评价，需要下功夫研究，不能只找一个简单的工具。

第四，在教师发展方面，要持续提升深外教师的学术水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12月召开学术年会，就是要长期坚持，带动老师特别是年轻老师成长。

总之，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多。我们要把集团化管理、党组织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学校的运行机制做得更简洁、干净、高效，让学生在这里生活愉快、学习高效。当然，安全压力也很大，整个集团两万多师生，人身安全、校园安全、心理安全都需要建立完善的体系。我们把2025年定为“埋头扎实推进绿色教育”的一年，就是希望绿色教育的成果能一步步显现出来。这需要一个过程，我们不能像办企业那样追求速成。

教育大事：您多次提及“做绿色的教育，办伟大的学校”，现在这句话也成为深外最鲜明的办学标签，这句话应该如何理解？

何石明：深外的校园色是绿色，绿色是青春之色、生命之色、活力的颜色，也是低碳环保的颜色。所以我就想，我们校园是绿色的，那教育怎么体现“绿色”？于是引申为教育要低碳、要尊重生命、要积极昂扬。

“办伟大的学校”其实不是一句口号。当你真正尊重人，把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去培养时，你的行为就是伟大的。你为社会培养了健康、积极、昂扬的人才，就是在为党育人、为国育才。我们也希望让深外学子真正“爱国求知”，成为未来社会和家庭需要的栋梁。怀着悲悯之心，强有力地办好教育、办好学校，本身就是一件善良而伟大的事。学校的名气有多大，反而是次要的。

文字：kaka、鹿鸣

编辑：ka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