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风声
我叫苏佳禾,今年六十二。
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在纺织厂的筒子楼里,把儿子苏柏舟拉扯大。
退休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守着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房子不大,但被我拾掇得干净亮堂。
南边窗台上的那几盆绿萝,一年四季都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儿子柏舟结婚了,娶了个好姑娘,叫简今安。
今安文静懂事,就是她那个妈,我的亲家母赵秀兰,有点……一言难尽。
亲家母是农村来的,嗓门大,心思活,见人自来熟。
每次来我家,都像领导视察,从我家的米缸,到我阳台晾的衣裳,没有她不点评的。
“哎哟,亲家母,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省了。
“这肉怎么才买半斤?够谁吃的呀。
“柏舟现在也是白领了,你得跟着享福嘛。
我听着,只是笑笑,不搭腔。
我的钱,一分一毛都是从指头缝里省下来的,怎么花,我心里有数。
这天下午,我正在楼下跟老邻居闻阿姨下棋,就听见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话。
“佳禾,听说了吗?你们那个破产的老纺织厂,那块地,要被开发商看上了。
我挪动一个“炮”,头也没抬。
“那块地都荒了快十年了,谁看得上。
闻阿姨“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这你就不懂了,说是要建什么大型购物中心,给你们这些老职工的拆迁补偿,可是一笔大数目。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至少这个数。
“一百万?”另一个邻居张大爷探过头来。
闻阿姨一脸“你们没见识”的表情。
“什么一百万,后面还得再加个零!”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伙计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心里觉得好笑。
我们厂子,当年是政策性破产,清算的时候,一人就拿了几万块的安置费,哪来的什么地。
那块地皮的产权,早八百年就跟我们这些下岗职工没关系了。
我摆摆手:“闻姐,你这都是哪听来的小道消息,不靠谱。
闻阿姨不乐意了:“怎么不靠谱?我姑娘的同学就在规划局上班,消息千真万确!说是马上就要公示了。
我懒得争辩,把“马”往前一拱,将军。
“行了行了,就算有,那钱也到不了我口袋里,赶紧走棋吧。
我以为这事儿就是个邻里间的玩笑,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我万万没想到,这阵风,不偏不倚,正好吹进了我亲家母赵秀兰的耳朵里。
那天是周六,儿子柏舟和儿媳今安照例回来看我。
偏巧,亲家母也跟着来了。
她一进门,就拎着一兜子不怎么新鲜的苹果,嗓门还是那么响。
“亲家母,我来看看你!”
我客气地让她坐,给她倒水。
她眼睛却没闲着,在我这小房子里滴溜溜地转,像个探照灯。
吃饭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哎,我今天来的时候,在楼下听那些老头老太太聊天,说你们这片儿要发大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儿子柏舟正埋头吃饭,含糊地问:“妈,发什么财啊?”
没等我开口,赵秀兰就抢着说:“还能是什么,拆迁款呗!听说你们那个老厂的地,值老钱了!一人能分到上百万呢!”
她说完,一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闪着一种我十分熟悉的光。
那种光,叫作“贪婪”。
今安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妈一脚,小声说:“妈,你别听人瞎说。
赵秀兰不理女儿,筷子一放,身子朝我这边凑了凑。
“亲家母,这可是大好事啊!一百万,乖乖,我们村首富都没这么多钱。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淡淡地说:“亲家母,没这回事。都是邻居们瞎传的。我们厂子那点补偿,十几年前就发完了,一人几万块,早就花光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锁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就放着我所有的家当——一本磨得起了毛边的存折。
那上面,是我和我老头一辈子省吃俭用,再加上那笔微薄的安置费,攒下来的养老钱。
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离一百万,差得不是一个零,而是好几个零。
可赵秀兰不信。
她觉得我是在瞒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算计。
“亲家母,你这就见外了不是?我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你的钱,不就是柏舟和今安的钱?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们干啥。
我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麻烦要来了。
02 不速之客
第二天一大早,我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送牛奶的,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的,竟然是亲家母赵秀兰。
她身后,放着一个红蓝相间的蛇皮袋,和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旧行李箱。
“亲家母,你怎么来了?”我愣住了。
赵秀兰一脸愁容,挤进门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哎,别提了!我们家那栋楼,说是管道老化,要整体改造,停水停气好几天。这天又热,没法住人啊。
她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我想着,你这儿宽敞,就过来借住几天。
我看着她脚边的大包小包,心里直犯嘀咕。
管道改造,需要带这么多行李吗?
这哪是住几天,分明是打算常住啊。
我这房子,一室一厅,总共六十平米。
除了我的卧室,就只有客厅一个沙发。
“亲家母,我这儿地方小,你住着也不方便……”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不碍事不碍事!我这人,不挑。
她拍了拍沙发,“晚上我睡这就行。再不行,打个地铺也成!我从村里出来,什么苦没吃过。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毕竟,她是今安的妈,柏舟的丈母娘。
我只好勉强笑了笑:“那……行吧。
当天晚上,我就给儿子柏舟打了电话。
“柏舟,你丈母娘住到我这儿来了。
电话那头,柏舟沉默了几秒,声音透着为难。
“妈,今安也跟我说了。她妈说管道改造,就住几天,你多担待一下。
“她把家当都搬来了,像是住几天的样子吗?”我没好气地说。
柏舟叹了口气:“妈,她毕竟是长辈,又是今安的亲妈,总不能往外赶吧。要不,我跟今安说说,让她早点把人接走。
我还能说什么呢?
儿子夹在中间,也难做。
挂了电话,我看着客厅里那个已经铺开的地铺,心里堵得慌。
赵秀兰说到做到,真的在客厅中央打了个地铺。
床单被褥都是她自己带来的,花花绿绿的,跟我家素雅的风格格格不入。
从此,我清静的退休生活,彻底被打乱了。
早上六点,我还在睡梦中,她就在客厅里叮叮当当地做早饭。
说是做早饭,其实就是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油烟机她不会开,满屋子都是油烟味。
晚上我看会儿电视,她就在旁边大声地跟她老家的亲戚视频聊天,炫耀她住进了城里亲家的“大房子”。
“哎呀,我亲家母对我可好了!这房子,亮堂!地段也好!”
她还特意把摄像头对着我,让我跟她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打招呼。
我尴尬地笑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对我花钱的指手画脚。
我去菜市场买菜,她非要跟着。
我买了块豆腐,她撇撇嘴:“怎么又吃豆腐?没营养。
我称了半斤肉,她直摇头:“半斤够谁吃?亲家母,你现在是有钱人了,可不能再这么抠门了。
回到家,她就把我刚买的菜接过去,嘴里不停地念叨。
“这青菜,叶子都黄了,你也不会挑。
“这鸡蛋,个头这么小,肯定不新鲜。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冰箱里她看不顺眼的东西往外拿。
“这些剩菜,都放了两天了,倒了倒了。
“这酱油,都快过期了,还留着干嘛?”
我看着她把我辛辛苦苦节省下来的东西当垃圾一样处理,心疼得不行。
“亲家母,这些还能吃,别浪费了。
她把手一挥,理直气壮。
“哎呀,你马上就是百万富翁了,还在乎这点小钱?吃了对身体不好,看病花的钱更多!”
她嘴里的“百万富翁”,像一根刺,时不时就跳出来扎我一下。
我跟她解释过好几次,那拆迁款的事是子虚乌有。
可她根本不信。
她认定了我是在防着她,故意藏富。
有一次,她甚至趁我出门散步的时候,翻我的房间。
我回来时,正撞见她在我床头柜前鬼鬼祟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个装着存折的铁皮盒子,就在最下面的抽屉里。
“亲家母,你在我房间里干什么?”我声音都冷了下来。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有些不自然。
“没……没干啥。我看你这床头灯好像不亮了,想帮你看看。
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上面的抽D,看到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一股火气,从心底直冲上来。
“我的东西,不用你操心。
我关上抽屉,看着她。
“这是我的卧室,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请你不要随便进来。
赵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我,会说出这么重的话。
她“哼”了一声,扭头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客厅的地铺上,传来了她跟今安打电话的哭诉声。
“……你妈我在你婆家受气啊……你婆婆她防我跟防贼似的……不就是怕我图她那点钱吗……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清清楚楚地听见。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03 步步紧逼
赵秀兰在我家住下的第二个星期,她的行为开始变本加厉。
她不再满足于对我生活的指手画脚,而是开始试图掌控我家的经济大权。
起因是家里的电费单来了。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她一把抢了过去。
“哎哟,三百多!怎么这么贵?”她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亲家母,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浪费了!是不是空调天天开着不关啊?”
我皱了皱眉:“天热,不开空调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们村里,夏天谁家开空调?一把蒲扇就过来了。
她把电费单拍在桌子上,“不行,以后家里的钱,得我来管。你花钱太大手大脚了,那一百万,照你这么个花法,不出两年就得败光!”
我气得笑了出来。
“我的钱,怎么花,好像还轮不到你来管吧?”
赵秀兰脖子一梗:“怎么轮不到我?我是今安的妈,是柏舟的丈母娘!我们是一家人!你的钱,以后就是我外孙的钱!我提前帮你看着,有什么不对?”
这番强盗逻辑,让我目瞪口呆。
她看我没说话,以为我默认了。
第二天,她就真的开始“管家”了。
我给她买菜钱,她嫌少。
“五十块钱能买什么?现在猪肉都三十多一斤了。给我两百!”
我给了她两百,结果她买回来的菜,不是蔫了就是烂了,一看就是菜市场收摊时捡的便宜货。
而她自己的口袋里,却多了几张崭新的钞票。
她开始限制我用电。
我白天看会儿电视,她就在旁边念叨:“费电。
我晚上开着床头灯看书,她会直接走过来,“啪”地一声给我关掉。
“费电。
整个家里,除了她自己房间的灯,似乎所有的电器运转都是一种罪过。
最过分的是,她开始盘问我的退休金。
“亲家母,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钱啊?”
“柏舟每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啊?”
“你那一百万,存的哪个银行啊?利息高不高?”
我一概不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的沉默,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她觉得我心里有鬼,那笔巨款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一天下午,儿子和儿媳又来看我。
饭桌上,赵秀兰又开始作妖了。
她不停地给柏舟夹菜,那股热情劲儿,比对我这个亲妈还亲。
“柏舟啊,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累不累啊?”
柏舟受宠若惊:“不累,妈。
他叫的是我。
赵秀兰的脸僵了一下,马上又堆起笑。
“柏舟啊,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她清了清嗓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你看,你弟弟,就是今安的弟弟,也到该结婚的年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女方那边要求,必须在县城里买套房,还要二十万的彩礼。我们家这情况,你也知道,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她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我这几天,愁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今安在一旁,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给她妈使眼色。
“妈,你别说了。
赵秀兰根本不理她,抓着柏舟的胳膊,哭诉道:“柏舟啊,你可得帮帮你小舅子!他要是结不成婚,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柏舟一脸为难,求助地看向我。
我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一句话也没说。
赵秀兰看柏舟不表态,干脆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我。
“亲家母!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事,你得拿个主意!”
她声音陡然拔高,“你那一百万,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拿出来,给你外甥娶媳妇用!都是一家人,以后我们给他还!”
“还?”我终于放下了筷子,看着她,冷笑了一声,“你们拿什么还?”
赵秀兰被我问得一噎,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们怎么就还不了?等我们家地里种的粮食卖了钱,慢慢还!再说了,你的钱,不就是柏舟的钱?柏舟的钱,不就是今安的钱?今安的钱,给她弟弟用用,天经地义!”
这番话,说得今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妈!”她终于忍不住了,站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的事,你别管!”
“我怎么就胡说八道了?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那个没出息的弟弟!”赵秀兰也站了起来,指着今安的鼻子骂。
“你嫁了个好人家,就忘了本了是不是?忘了你弟弟还在家受穷了?”
母女俩就在我家的饭桌上,大声地争吵起来。
柏舟夹在中间,拉着这个,劝着那个,急得满头大汗。
我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像在看一出荒诞的闹剧。
而我,就是那个被强行拉上舞台的小丑。
我慢慢地站起身,一字一句地对赵秀兰说:
“第一,我没有一百万。
“第二,就算我有,那也是我的钱,跟你们家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第三,请你明天就从我家搬走。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04 忍无可忍
我以为我把话说得那么绝,赵秀兰就算脸皮再厚,也该走了。
我低估了她。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房门,她依然睡在客厅的地铺上,鼾声如雷。
厨房里,一片狼藉,昨晚吵架的碗筷,还堆在水槽里。
她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或者说,她认定了我在欲擒故纵,舍不得那“一百万”。
她不但没走,反而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她不再假惺惺地帮我做家务,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家里的零食,水果,只要她看见了,就拆开吃,吃不完就扔在那儿。
我买回来的酸奶,她一口气能喝掉三四盒,还嫌弃味道不够甜。
我交待她帮我浇一下窗台的花,她不是忘了,就是把水浇得满地都是,淹了楼下的邻居。
楼下的邻居找上门来,她叉着腰跟人家吵架,说人家是讹诈。
我不得不赔着笑脸,给人道歉,赔偿损失。
她在我家的行为,越来越像一个占山为王的女土匪。
而我,成了她领地里的一个需要被管教的俘虏。
一天中午,我午睡起来,觉得口渴,想去厨房倒杯水。
刚走到客厅,就看到我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赵秀兰正跪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在捅我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的锁孔。
那个抽屉里,放着我存着所有家当的铁皮盒子。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愤怒,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猛兽,在我的胸腔里咆哮。
我猛地推开门。
“你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赵秀兰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铁丝“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回头看到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问你,你在干什么!”我一步步逼近她。
“我……我……”她从地上爬起来,眼神躲闪,“我找……找个指甲刀……”
“指甲刀?”我指着地上的铁丝,冷笑,“你家的指甲刀,长这个样子?”
“你是在找指甲刀,还是在找这个?”
我猛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陈旧的铁皮盒子,举到她面前。
赵秀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盒子,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眼神,就像饿狼看到了肉。
“你以为,我的一百万,就装在这里面,是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看着她那副贪婪又心虚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我把铁皮盒子重重地摔在床上。
“赵秀兰,我告诉你,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
“这里面就算有金山银山,那也是我苏佳禾的!跟你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还想偷我的!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我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赵秀兰被我骂得狗血淋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的老太太,会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
她缓过神来,也开始撒泼。
“你骂谁不要脸!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命苦啊!女儿嫁出去了就不管娘了!跑到亲家这里来,还被人当贼防着!我不活了啊!”
她的哭声,尖锐刺耳,响彻了整个楼道。
很快,邻居们都被惊动了。
闻阿姨第一个跑了过来,探着头往里看。
“佳禾,这是怎么了?”
赵秀兰一看有人来了,哭得更大声了。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我这个亲家母,有钱了就六亲不认了!她有上百万的拆迁款,我儿子结婚缺钱,想跟她借一点,她不但不借,还骂我不要脸,说我是贼啊!”
她的话,像一颗炸弹,在邻居中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充满了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我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赵秀兰,看着门外那些指指点点的邻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的家,我安宁的生活,被这个女人搅得天翻地覆。
我的名声,我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她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稳住自己几乎要倒下的身体。
我看着赵秀兰,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我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跟这样的无赖,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越是愤怒,她越是得意。
对付她,只能用比她更狠的办法。
一个计划,在我的脑海里,慢慢成形。
我看着她,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好。
我说。
“你不是想看吗?你不是想要吗?”
“我给你。
“这个周六,你把柏舟和今安都叫来,我再叫上几个老邻居做见证。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盒子打开,让你们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05 鸿门宴
我说完那番话,赵秀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坐在地上,仰着头,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门外的邻居们,也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我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回到房间,把那个铁皮盒子收好,锁进了抽屉。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儿子柏舟打了电话。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柏舟,这个周六,你和今安,必须回来一趟。
柏舟在电话那头,听出了我的不对劲。
“妈,怎么了?是不是我丈母娘又……”
“你别问了。
”我打断他,“周六中午十二点,我在家里摆一桌。你丈母娘说,让我把家底亮出来,给她一个交代。
“妈!”柏舟的声音急了,“你别冲动,我……”
“我没有冲动。
”我说,“这件事情,必须有一个了断。你们要是不回来,就当没我这个妈。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我这么说,柏舟一定会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赵秀兰不再跟我吵,也不再到处乱翻。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和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她大概以为,我终于被她闹得没办法,要妥协了。
她开始变得异常殷勤。
早上,她会主动去买早点。
中午,她会抢着下厨房做饭,虽然做得依然难吃。
她甚至会给我捶背捏肩。
“亲家母,这几天累着你了吧?你看你,都瘦了。
“以后啊,有钱了,咱就请个保姆,啥都不用干,天天享福。
我任由她在我身上捏来捏去,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我心里清楚,她所有的殷勤,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那个铁皮盒子里的“一百万”。
周五那天,我特意去了一趟银行。
然后,我去菜市场,买了许多菜。
鸡、鸭、鱼、肉,都是最新鲜,最贵的。
赵秀兰看到我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眼睛都亮了。
“哎哟,亲家母,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好吃的?”
我淡淡地说:“明天家里来客人,总要准备得丰盛点。
她笑得合不拢嘴:“对对对,是该丰盛点!这是大喜事嘛!”
她以为,我这是要宣布“喜讯”了。
周六上午,我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
赵秀兰也跟着忙前忙后,嘴里不停地规划着那笔“巨款”的用途。
“……给我儿子买房的钱,五十万就够了,县城的房价不高。
“……剩下的五十万,也不能乱花。得存个定期,利息也够我们俩老的下半辈子花了。
“……柏舟和今安要是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也可以从这里面拿点……”
她已经完全把那一百万,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我听着,没反驳,只是手里的刀,把一块五花肉剁得砰砰响。
十一点半,闻阿姨和其他几个被我邀请的老邻居,陆续到了。
我请他们来,就是要做个见证。
赵秀兰热情地招呼着他们,给他们端茶倒水,像个女主人。
“闻姐,快坐!张大哥,抽烟!”
她满面红光,逢人就说:“今天我们家有大喜事要宣布!”
邻居们都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我只是笑了笑,继续在厨房忙碌。
十二点整,柏舟和今安准时到了。
今安的脸色很不好看,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柏舟则是一脸的凝重和担忧。
他一进门,就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妈,你别乱来。钱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你别受委屈。
我拍了拍他的手:“妈心里有数。
人到齐了。
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满满当当一大桌,比过年还丰盛。
我解下围裙,在主位上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赵秀兰更是激动得两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不停地搓着。
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
我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赵秀兰的脸上。
“我这位亲家母,在我家住了快一个月了。她听说我有一笔一百万的拆迁款,所以呢,想跟我‘借’点钱,给她儿子买房娶媳妇。
我的话,说得很直白,一点情面都没留。
今安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秀兰的脸,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笑着:“亲家母,说‘借’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嘛……”
我没理她,继续说:“我跟她解释过很多次,我没有那笔钱。可她不信。她觉得我藏着掖着,防着她。
“前几天,她甚至撬我的抽屉,想偷我的存折。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邻居们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赵秀兰。
赵秀兰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我没有!”她跳了起来。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冷冷地看着她,“你不是一直想看吗?好,今天,我就让你看个够。
我转身走进卧室,拿出那个铁皮盒子,和一把钥匙。
我回到饭桌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盒子放在桌子中央。
“咔哒”一声。
我用钥匙,打开了那把小小的铜锁。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赵秀兰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盒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渴望。
她梦想中的百万巨款,就在眼前。
06 存折
铁皮盒子的盖子,被我缓缓掀开。
没有想象中的一沓沓现金,也没有金条。
里面,只有一个红色的丝绒布袋,和一个用塑料袋包得整整齐齐的旧本子。
赵秀兰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一下,但马上又亮了起来。
她大概以为,那是房产证,或者是什么理财合同。
我先拿出了那个红色的丝绒布袋,打开。
里面,是我丈夫留下的一块旧手表,和一枚党徽。
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把它们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了那个塑料袋。
我一层一层地,解开包裹着的塑料袋。
露出来的,是一本墨绿色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存折。
中国人民银行。
这六个字,带着浓重的时代印记。
赵秀兰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那本存折,仿佛要把它看穿。
我没有立刻打开它。
我先看向我的儿子,苏柏舟。
“柏舟,你还记得吗?你上大学那年,学费八千块。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三百。
柏舟的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为了凑齐你的学费,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给人织毛衣,一件五十块。整整一个夏天,我熬了多少个通宵,才凑够了你的学FEI。
我又看向我的儿媳,简今安。
“今安,你是个好孩子。你和柏舟结婚,没要我们家一分钱彩礼,没要求我们买新房,就住在他那个小小的单位宿舍里。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今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赵秀兰的脸上。
她的表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她根本不在乎我说了什么,她只想知道,存折上,到底有多少钱。
“亲家母,你口口声声说我有一百万。
“你为了这一百万,赖在我家不走,搅得我鸡犬不宁。
“你为了这一百万,像个贼一样,撬我的抽屉。
“你为了这一百万,把我一个老太婆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苏佳禾的全部家当。
我拿起那本存折,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我把它竖起来,立在桌子中央,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户名:苏佳禾。
下面是一长串的存取记录,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有几千块的存入,那是厂里发的安置费。
有几百块的取出,那是家里添置大件。
更多的,是几十块,一百块的存入,那是我从牙缝里,一分一分省下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跳过了那些繁杂的记录,直接看向了最后一行的那个数字。
余额。
赵秀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不识字,但她认识阿拉伯数字。
她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个数字的位数。
个,十,百,千,万……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
当她数清楚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以及极度失望的表情。
她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僵在了那里。
桌子上,那本摊开的存折,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
¥ 78,542.31
七万八千五百四十二块三毛一。
没有一百万。
甚至,连十万都不到。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闻阿姨和几个老邻居,都尴尬地别开了脸。
柏舟和今安,看着那个数字,再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愧疚。
“不可能……这不可能……”
赵秀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喃喃自语,像疯了一样。
“你肯定还有别的存折!你把钱藏起来了!你骗我!”
她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来抢那本存折。
我一把将存折按住,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赵秀兰。
我叫了她的全名。
“这就是我的全部。我丈夫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女婿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给他娶了媳妇。我没偷没抢,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我这辈子,就攒下了这点钱。
“你想着我的一百万,想着给你儿子买房,想着不劳而获。
“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我,苏佳禾,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女工!一个穷老太太!”
“你想要的百万富翁,这里没有!”
我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赵秀兰的脸上。
她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她看着我,看着桌上的存折,又看了看周围人鄙夷的目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股支撑着她撒泼耍赖的底气,在那个刺眼的七万块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她忽然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椅子上。
她傻了。
07 尘埃落定
那顿“鸿门宴”,最后不欢而散。
赵秀兰是怎么离开我家的,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她是被满脸羞愧的今安和柏舟,半拖半架着弄走的。
她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连她那个宝贝的蛇皮袋和旧行李箱都忘了拿。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闻阿姨和几个老邻居,也都尴尬地找借口告辞了。
临走前,闻阿姨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道歉。
“佳禾,对不住,都怪我嘴碎,胡说八道……”
我摇了摇头,说不怪她。
谣言像风,没有脚,却能跑遍天下。
真正让风变成刀子的,是人心里藏着的贪念。
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和我那个摊开在桌上的旧存折。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了。
我把存折收回铁皮盒子,重新锁好,放回抽屉的最深处。
那七万多块钱,是我后半生的依靠,是我面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底气。
它不多,但它干净。
晚上,柏舟和今安又回来了。
一进门,两个人就“噗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下了。
今安哭得泣不成声。
“妈,对不起……都是我妈不好……我对不起你……”
柏舟也红着眼,低着头。
“妈,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我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
“哭什么,多大点事。
我给他们倒了水。
“妈不怪你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看着今安,“你妈……她走了?”
今安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给她买了回老家的车票,已经上车了。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
“妈,我……”今安欲言又止,满脸的愧疚。
我拍了拍她的手,打断了她。
“今安,你记住,你是我的儿媳妇,是柏舟的妻子。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只要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聊了很久。
聊我年轻时在厂里的趣事,聊柏舟小时候的调皮捣蛋,聊他们俩未来的打算。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赵秀兰,也没有再提那一百万。
仿佛那一个月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送走儿子儿媳,我一个人收拾着屋子。
我把赵秀兰留下的地铺,连同那床花花绿绿的被褥,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箱。
我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晚风吹散屋里最后一点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我擦洗了地板,整理了沙发,给我的绿萝浇了水。
小小的房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和安宁。
我泡了一杯热茶,坐在我那张熟悉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
生活,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有的轨道。
我知道,关于我有一百万的谣言,可能还会在邻里间流传一阵子。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心安,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存折里没有一百万,但我拥有一个爱我的儿子,一个懂事的儿媳,和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安宁的家。
这比一百万,珍贵多了。
外面的世界很吵。
但我的家,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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