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三千里的双向奔赴

来源:大众日报

“高总，是我师父！”11月17日，在重庆市巫山县金坪乡袁都村，村民翁万堂说这话时满是自豪，“以前种烤烟、苞谷（玉米），一年忙到头剩不下啥。今年按高总的法子种梨，挣了80多万元，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翁万堂口中的“高总”，说的是山东烟台果农高飞虎。

烟台和巫山相隔那么远，两人咋成了师徒？

答案，就在鲁渝协作的产业帮扶里，就在烟台、巫山跨越1600多公里双向奔赴的深情中。

第一场“赌约”

“比比明年谁的收成好”

与翁万堂的兴奋不同，初到巫山时，高飞虎差点没熬住，想离开巫山回烟台。

高飞虎，1968年生人，打小在梨园长大，最多时承包了近200亩地，靠种秋月梨成了烟台当地有名的“高百万”。2018年，烟台农业专家团队考察巫山后，建议巫山引种秋月梨。与烟台农科院合作多年的高飞虎，成了赴巫山指导的最佳人选。

“来帮帮忙，梨树种下就回去。”2019年3月，高飞虎背着简单行囊来到巫山县金坪乡。

刚开始推广300亩秋月梨试种时，高飞虎迎面“撞”上了农户们的“犟念头”。

“之前种板栗、核桃都亏了，外来果子能靠谱？”

“那么宽的行距，一亩只能栽66棵小苗苗，太浪费地了！”

当地农户习惯了种“三大坨”（土豆、红薯、玉米），哪怕卖不了几个钱，也认“能喂猪、稳当”的老理儿。

高飞虎连续9个晚上开动员会，来听课的寥寥无几；每晚发40元听课费，才勉强留住人。

首批梨苗很快运抵，高飞虎挨家挨户教栽种，可农户们老习惯难改，梨苗根系不修剪、不浇定根水。高飞虎只能叫上负责推广的干部一棵棵补浇，经常忙到天黑。

2019年种下的梨苗，要到2022年才挂果，在这“只见投入、不见回报”的3年里，高飞虎和巫山农户一样，没什么收入。这期间，他培育优质梨苗以成本价卖给农户，技术指导分文不取，日常开支全靠家里贴补，还从家里拿了20万元周转。儿子高大山当时颇为不解：“放着烟台的好日子不过，自己掏这么多钱跑巫山受这个罪，是要干啥？！”

多重压力下，高飞虎也悄悄琢磨“是不是真不该来”。

2020年夏天，在袁都村还没到挂果期的梨园里，高飞虎发现了几个铜钱大的小梨。他赶紧摘下来，一尝，“像蜜一样甜”，当即断定，巫山这地方种秋月梨，准行！

2021年6月，逐渐长大的梨树进入拉枝、塑形的关键管护期，高飞虎不仅活儿变多了，还要手把手教技术，扭转农户老观念。

“你这是毁树！老祖宗都让树朝上长，你咋往下拽？”高飞虎刚把枝条往下拉，就被50多岁的翁万堂一把拦住。

翁万堂因为种辣椒亏了十来万元，本指望秋月梨能带来好收成，见高飞虎“折腾”树枝，顿时急了眼，脸涨得通红：“我在巫山种了一辈子地，还不如你个外地来的？”

当时，“顶牛”的农户并不在少数。高飞虎没讲大道理，选择用收成说话：“咱赌一把！你这三块地，一块按你的老办法种，两块按我的技术来，比比明年谁的收成好。”

见高飞虎要打赌，满脸不服的翁万堂眼睛一瞪，梗着脖子应下：“赌就赌！”

高飞虎的住处距翁万堂的梨园四五公里，此后的一年，他三天两头往梨园跑，每个管护环节都亲自上手。

知道他俩打赌的农户，都在等着“看热闹”。

2022年8月秋月梨成熟时，收成让全村人吃了一惊：翁万堂按老办法种的那块地，没拉枝、没管护，只有树干挂着稀稀拉拉的果子，收了几十公斤；而高飞虎管理的两块地，果子挂满枝头，足足收了4000多公斤，并且个个圆润饱满、甜度高，最终卖了7万多元。

“拿着卖梨的钱，我的手都在抖。”翁万堂至今记得当时的震撼。他找到高飞虎，坚决地说：“我服了，您收我当徒弟吧！”

第二场“赌约”

“明年至少能卖30万元”

实打实的收益，让“看热闹”的农户彻底信服，看高飞虎的眼神不一样了，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高总”。高飞虎的技术要求不再被当成耳旁风，梨园里没有了套种的玉米，之前因梨树不开花把高飞虎“告到”县农委的农户，也争着拉他回家吃饭，请教如何拉枝。

趁着这股热乎劲儿，高飞虎想继续给农户们提提心气。2022年冬天，他与翁万堂打了第二场赌。

那天，在翁万堂家吃“杀猪饭”的高飞虎望着门外的梨园，说了句惊到众人的话：“按我说的好好管，明年至少能卖30万元。”

翁万堂愣了愣，笑着摆了摆手：“我这辈子种地，最多一年卖10万元，别说30万元，你要是能让我卖到20万元，我就给你送头猪！”

2023年8月，翁万堂的近16亩秋月梨卖出48万元的消息，在袁都村、在金坪乡炸开了锅。这一年，他把破旧小货车换成了崭新的越野车，还给儿子在县城买了房。

当年11月，翁万堂把自家最肥的猪送给了高飞虎，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如此大收益的背后，是高飞虎实打实的付出。

这几年，他在烟台过完元宵节就赶回巫山，教农户“夹枝”；3月指导“清园”防病虫害，查看开花情况；4月教农户打“谢花药”、疏果；5月指导套袋施肥；6月、7月顶着烈日拉枝；8月、9月帮农户采收、销售；10月带农户施有机肥，为来年的丰收打基础……

“忙的时候，常常早上六七点出门，下午一两点才顾上吃饭，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是常事。”高飞虎念叨着，“梨苗长得快，耽误一天，就可能影响明年的收成。”只要农户说“高总，梨园出问题了”，他立马就往园里赶。

然而，靠着种梨致富的“高百万”，却顾不上自家烟台的果园了。从2020年冬开始，他将146亩果园陆续流转出去，最后只留下30多亩，交给老伴照看。单这一项，一年就少挣100多万元。

“那这几年，你得到了啥？”记者不解。

“巫山是一张白纸，在白纸上‘刻画’秋月梨，有无限可能！”高飞虎眼里透着光。

如今的袁都村，早已不是当年“喝瓶水都要朝乡政府伸手”的模样：今年850亩秋月梨，进入丰产期的有300亩，产值突破了2000万元，仅此一项，人均收入便超过2万元。在外务工的村民回流得越来越多，到今年，村里常住人口由四五百人恢复到近900人。

2024年9月29日，“感动巫山”2023年度人物颁奖现场，为高飞虎颁奖的，正是他的徒弟翁万堂，“高总千里迢迢来带我们致富，能为他颁奖是我的荣幸！”

三件“大喜事”

扎根巫山两头甜

“以前在烟台，我只管自家果园挣钱；现在能带着上千农户致富，这份成就感，千金都换不来。”高飞虎坦言，扎根巫山近7年，有三件“大喜事”让他心里暖洋洋的，越来越有干劲。

第一件，是在巫山16个乡镇“挂帅”。

金坪乡秋月梨试种成功的消息一传开，周边乡镇都动了心。2022年冬天，三溪乡最先找上门，转过年，双龙镇、福田镇也闻风而来，你拉我劝，都想把“高总”请去。

最近3年，从东边的三溪乡到西边的庙宇镇，从北边的当阳乡到南边的官渡镇，海拔900米到1200米的山间，已有约16万株来自山东的秋月梨苗安家，高飞虎也成了这16个乡镇公认的“技术总监”。

如今的高飞虎更忙了：一天跑上百公里山路是常事，手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就连春节回烟台老家，都有农户追着视频连线，请教剪枝技巧。他脸上总带着笑：“咱的技术能让当地农户得到实在的收益，忙点也值！”

他常念叨：“到2027年，8000亩秋月梨全都丰产了，保守算也能卖2亿多元！”

第二件事，是技术成了“股份”。

两场“赌约”后，种植大户们开始找高飞虎合作。2023年，双龙镇的夏国安最先邀请他技术入股，一起种了500亩秋月梨，今年已经开始结果子；2025年，福田镇的杨乾兵“带着”1200亩地找上门，盼着靠他的技术管好梨园……目前，高飞虎已在3000多亩梨园拥有“技术股”。

如今，巫山秋月梨产值超过4000万元，2024年被列入鲁渝协作特色产业提升重点项目。更关键的是，秋月梨8月至10月集中上市，刚好补上脆李与柑橘间的产销空档，还填补了海拔800米至1200米区域的“产业空白带”，帮巫山搭起“低山柑橘、中山脆李、高山脆梨”的立体农业格局。

“巫山这地方种梨，条件非常好！”高飞虎底气十足，“这里土壤有机质含量能达到3%，盛果期一亩地可收2000公斤，将来种到5万亩，产值怎么都有好几个亿！”

第三件事，是当初不理解自己的儿子居然在巫山安家了。

“4年前答应临时来帮忙，是因为心疼我爸太劳累。没想到，一来就不想回去了，还成了巫山女婿。”除了孝心与爱情，留住高大山的，还有那份“甜蜜的事业”。

“看着那么多果农因为秋月梨致富，就想着帮我爸把这事干得更扎实。”高大山一年在巫山11个月，只在中秋节前后回烟台陪母亲。现在，几千亩梨园需要的农资，高飞虎都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则把全部精力放到传授种植、管理技术上来。

在巫山果农眼里，这位“小高总”同样值得信赖，因为他总能从烟台搞来优质梨苗、适配的化肥和农药，还远低于市场价。果农不知道的是，“小高总”心里早就有了“巫山秋月梨产业链”的规划。

“现在多数梨园还没丰产，鲜果不够卖。可看这势头，未来几年种植规模肯定会迅速扩大，该考虑配套产业如何落地了。”高大山坦言，“存储基地、冷链物流、梨膏梨汁深加工……一旦形成产业链，受益的不仅是果农。秋月梨在巫山，前景很好。”

黄渤海之滨的烟台、长江之畔的巫山，因国家东西部协作的纽带紧紧连在一起。烟台的资金、技术、理念如暖流西进，激活了巫山沉睡的山野；巫山人的勤奋、信任、拥抱新生活的热情，以及当地焕然新生的产业，则是对烟台援建者最好的回馈。

资料整理：

大众日报记者董卿、邢金钰，重庆日报记者吴刚、陈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