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琴,今年58岁,退休三年了。前半辈子围着老公孩子转,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挡车工,手指头上的茧子厚得能划开纸。老伴儿走得早,心梗,没遭什么罪,就是走得太急,那年我才50岁,儿子刚结婚,家里的热气还没散,他就一头栽倒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刚炒好的一盘土豆丝。
守寡八年,我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像一杯凉白开,没滋没味,但也干净。儿子儿媳孝顺,总劝我再找个伴儿,说“妈,你一个人太孤单了,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也打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对着墙上老伴儿的照片说话?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周。老周比我大两岁,也是丧偶,退休前是机关里的司机,人看着老实,话不多,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有点憨。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饺子,三鲜馅的,皮薄馅大,他还特意嘱咐老板“多放醋,少放蒜”,因为介绍人跟他说过,我胃不好,吃不了蒜。
就这么个小细节,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我们俩处了半年,一起逛公园,一起去菜市场砍价,一起坐在长椅上听大爷大妈唱评剧。老周话少,但手脚勤快,知道我家水管漏水,扛着工具就来了,鼓捣了一下午,硬是把用了十几年的旧水管换成了新的。我给他做炸酱面,他吃得呼噜呼噜响,说“比我前妻做得还香”。
儿子儿媳知道了,都挺高兴,说“妈,老周人靠谱,你们俩搭伙过日子,我们也放心”。
搭伙过日子。
这四个字,像根针似的,轻轻扎了我一下。我知道,人到了这个年纪,再婚哪还有什么风花雪月,无非是找个伴儿,互相搭把手,熬过往后的漫漫长夜。可我心里,总还是有点不甘心。
上个月,老周跟我提了同居的事。他说“秀琴,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来吧,咱俩一起住,互相有个照应”。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点了头。搬家那天,儿子开车来帮忙,后备箱里塞满了我的东西,有老伴儿留下的那件旧棉袄,有我织了一半的毛衣,还有一箱子老照片。
老周的房子比我家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他前妻的照片,黑白的,笑得很温和。我把我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摆进次卧,心里有点别扭,像个外人闯进了别人的地盘。
晚上,儿媳特意来送了火锅底料,说“妈,周叔,你们俩好好庆祝一下”。吃完火锅,儿媳走了,屋里就剩下我和老周,空气里飘着火锅的香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老周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你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我点点头,进了次卧。关上门的那一刻,心里的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陌生的墙壁,看着自己带来的旧枕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我以为,就算是半路夫妻,就算是搭伙过日子,至少也该有点热乎气。可现在,我们俩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客气得要命,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跟老伴儿刚结婚那会,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小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晚上躺在床上,他会给我讲厂里的笑话,会握着我的手,直到睡着。那时候的日子苦,可心里是满的。
我越想越委屈,眼泪越流越多,怕老周听见,捂着嘴不敢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突然听到敲门声,很轻,三下。
我赶紧擦干眼泪,哑着嗓子说“谁啊”。
门开了,老周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他没开灯,借着客厅的月光,我看到他的脸,有点局促。
“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他把牛奶递给我,“是不是想家了?”
我接过牛奶,烫得手心发疼,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老周也没劝,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过了好久,我哭够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老周把毛巾递给我,说“擦擦吧,哭坏了身子不值当”。
“老周,”我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了,“我是不是特矫情?都这把年纪了,还哭鼻子。”
老周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又挤在了一起。“不矫情,”他说,“我懂。”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说:“其实,我也没睡着。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你嫂子的照片,心里也不是滋味。我总觉得,对不起她,又对不起你。”
“我跟你提同居,不是想找个保姆,也不是想搭伙过日子。”老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我心里,“我是想,往后的日子,能有个人说说话,能在我腿疼的时候,给我揉揉腿;能在我想你嫂子的时候,有人陪我唠唠嗑。”
“我知道,你心里也装着你老伴儿。”老周看着我,眼神很真诚,“咱们俩,都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想着把过去的人忘掉。我只是想,能不能把两个人的过去,都装在心里,然后一起,过好往后的日子。”
我愣住了,手里的牛奶还冒着热气。
原来,他跟我想的一样。
原来,我们都不是想找个搭伙的伴儿,而是想找个能懂自己的人。
“我把你嫂子的照片挂在客厅,不是放不下她,是想告诉她,我往后的日子,有人陪着了,让她放心。”老周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搬过来,心里肯定别扭。你放心,这个家,有你的一半,你想摆什么就摆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客气。”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次卧的床边,聊了半宿。聊各自的老伴儿,聊年轻时候的苦日子,聊儿子儿媳,聊公园里的那些大爷大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块憋了八年的石头,好像被挪开了。
原来,再婚不是搭伙,不是找个伴儿凑活过日子。而是两个经历过失去的人,带着各自的过往,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着,能不能把两颗饱经沧桑的心,重新捂热。
凌晨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睡得很踏实,梦里没有老伴儿的脸,也没有陌生的墙壁,只有老周那憨乎乎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老周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忙活。我走过去,看到他正在熬粥,锅里飘着小米的香味。
“醒了?”他回头看我,笑得很暖,“粥马上就好,你去洗漱吧。”
我点点头,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明白了。
人到晚年,再婚哪有什么标准答案。所谓的心与心的双试探,不过是你愿意为我放下防备,我愿意为你敞开心扉。
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俩,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试探,慢慢靠近,慢慢把这杯凉白开,喝出甜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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