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兰,今年六十岁,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中学教师。
我的人生,就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默片,前半生为丈夫、为儿子,后半生,我以为能为自己活一回。
直到儿媳李娟,当着我儿子的面,轻飘飘地对我说:“妈,你那五千块退休金,以后就直接打给我爸妈吧。”
“他们养我不容易,你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
那一刻,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都好像凝固了。
我看着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看着她眼底坦然到近乎无耻的索取,再看看我那个唯唯诺诺、不敢与我对视的儿子王斌。
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悲凉。
然后,我抬起眼,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李娟,你这张脸,真是比城墙还厚。”
一
故事,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老伴刚走,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一百二十平的老房子,守着和他一辈子的回忆,也守着我作为教师,攒了一辈子的体面和尊严。
儿子王斌,是我唯一的指望。
他从小就懂事,学习刻苦,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不错的国企。
他是我的骄傲,是我后半辈子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谈恋爱了,女孩就是李娟。
第一次带回家,李娟嘴很甜,左一个“阿姨”,右一个“阿姨”,叫得我心花怒放。
她长得也俊,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净,王斌站在她身边,一脸的痴迷和骄傲。
我当时想,儿子喜欢就好。
李娟家是农村的,条件不太好,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她不止一次,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起,她爸妈为了供她和她弟弟上学,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她爸妈过上好日子。
我听了,还觉得这姑娘孝顺,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
我真是瞎了眼。
他们要结婚了。
按照我们这边的规矩,男方要准备婚房。
省城的房价,寸土寸金。
我把我跟老伴一辈子的积蓄,六十万,全部拿了出来,又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借了二十万,给他们凑够了首付。
房产证上,写的是王斌和李娟两个人的名字。
李娟说,这是她安全感的来源。
王斌求我,说:“妈,你就当为了我,委屈一下。”
我能说什么?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我点头了。
签购房合同那天,中介的笔递到我面前,我手都在抖。
那是我和老伴,从牙缝里省出来,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
我们一辈子没穿过什么好衣服,没下过几次馆子,最大的开销,就是给王斌买书,报补习班。
我老伴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兰,钱都给斌斌买房娶媳妇,你别心疼。儿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感觉心被剜掉了一块。
但看到王斌和李娟脸上灿烂的笑容,我又觉得,值了。
为了儿子,什么都值。
彩礼,李娟家要了十八万八。
她说,她村里都是这个价,不能让她爸妈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咬着牙,把我准备养老的最后一点积蓄,也掏空了。
婚礼办得风风光光,酒店是省城最好的,婚车是清一色的奥迪。
李娟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我儿子的手,笑得像个公主。
婚礼上,司仪让新人给父母敬茶。
我喝着那杯甜得发腻的改口茶,听着李娟那声清脆的“妈”,心里五味杂陈。
我只希望,我倾尽所有换来的,是我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二
婚后的第一年,日子还算和睦。
李娟会隔三差五地带着王斌回来看我,给我买点水果,带几件衣服。
虽然那些衣服的款式,我一次都没穿出去过。
她会挽着我的胳膊,跟我说她单位的趣事,抱怨她领导的苛刻。
王斌就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笑。
那画面,一度让我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可渐渐地,一切都变了味。
变化的开始,是李娟怀孕了。
她辞掉了工作,说要安心养胎。
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全都压在了王斌一个人身上。
房贷,车贷,还有日常的柴米油盐。
王斌的工资,一个月一万出头,开始变得捉襟见肘。
李娟开始频繁地向我“借钱”。
第一次,她说想吃进口的樱桃,两百块一斤。
“妈,医生说多吃水果对宝宝好。”她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一脸幸福。
我二话没说,转了五百给她。
第二次,她说想报个孕妇瑜伽班,一节课八百。
“妈,医生说适当运动,有助于顺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五千给她。
第三次,她说看中了一款婴儿床,纯实木的,进口的,要一万多。
“妈,不能让我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五千。
在他们结婚前,这笔钱足够我过上很体面的生活。
我可以报个老年大学,学学国画,跳跳舞。
可以跟我的那些老姐妹们,偶尔出去旅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可现在,我的每一分钱,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
李娟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把我的钱,变成她的钱。
我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我试着跟王斌提过一次。
我说:“斌斌,你们现在开销大,妈知道。但妈也要生活,也要给自己留点养老钱。”
王斌满脸为难。
“妈,李娟她怀孕了,情绪不稳定,你就多担待一点。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他总是这句话。
“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可孩子生下来,并没有好。
反而,变本加厉。
孙子出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我很开心。
我拿出我压箱底的一张存折,上面有五万块钱,是我准备应付自己生老病死的救命钱。
我取出来,包了个大红包,给了李娟。
李娟接过红包,当着我的面就拆开了。
她数了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妈,就五万啊?”
我愣住了。
“现在养个孩子多贵啊,奶粉,尿不湿,早教班,哪样不要钱?我闺蜜生孩子,她婆婆直接给了一张二十万的卡呢。”
她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攀比。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没说话,默默地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可一口都吃不下去。
三
孙子满月后,李娟的爸妈,以“照顾外孙”的名义,从乡下搬进了王斌他们的新家。
从此,那个家,就再也没有我能落脚的地方了。
我每次过去,亲家母都对我爱答不理,亲家公更是连正眼都瞧我一下。
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我,像个外人。
李娟对我,也越来越不客气。
她开始嫌弃我买的菜不新鲜,嫌弃我做的饭不清淡,嫌弃我抱孙子的姿势不标准。
有一次,我给孙子喂了点自己熬的米糊。
李娟看到了,一把抢过碗,摔在了地上。
“谁让你给他喂这个的!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细菌!你想害死我儿子吗?”
她歇斯底里地冲我吼。
瓷碗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米糊溅了我一身。
我看着她狰狞的面孔,浑身冰冷。
王斌闻声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只是皱了皱眉。
“李娟,你别激动,妈也是好心。”
“好心?她这是愚昧无知!她就是个乡下老太婆,懂什么科学喂养!”
“乡下老太婆?”我气得浑身发抖,“李娟,我也是大学毕业,教了一辈子书的!我带大的儿子,不比你差!”
“那又怎么样?时代不一样了!你的那套早就过时了!”李娟抱着孩子,冷冷地看着我,“这个家,我说了算。以后孩子的事情,你少插手!”
王斌拉了拉我的胳膊,低声说:“妈,你少说两句,她刚生完孩子,容易产后抑郁。”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的儿子,我的亲生儿子,在我被他媳妇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他让我“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那个小时候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叫着“妈妈”的男孩,去哪儿了?
那个发誓要一辈子孝顺我,给我买大房子的男孩,去哪儿了?
从那天起,我去的次数就少了。
我怕看到李娟那张刻薄的脸,更怕看到我儿子那副窝囊的样子。
可我不去找他们,他们却总能找到我。
李娟的弟弟要结婚了。
对方要三十万彩礼,还要在县城买一套房。
李娟的爸妈,愁得天天唉声叹气。
然后,李娟就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她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妈,我弟结婚,你这个做大姑的,总得表示一下吧?”
我当时正在阳台浇花,听到这话,手一抖,水壶差点掉下去。
“我表示?”我冷笑,“我凭什么表示?”
“就凭你是我婆婆,王斌是我老公!我们是一家人!我家的事,不就是你家的事吗?”她的声音尖锐而理直气壮。
“一家人?”我反问,“李娟,你把我当一家人了吗?你住着我买的房,花着我儿子的钱,让你爸妈住进去,把我当贼一样防着。现在你弟弟结婚,要我出钱,你脸怎么这么大?”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你买的房?房产证上也有我的名字!法律上我就是房主!”
“那是王斌自愿加的,跟我没关系!我只认我掏了首付!”
“你……”李娟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太天真了。
四
第二天,王斌就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
他一进门,就耷拉着脑袋,一脸的疲惫和为难。
“妈。”他叫了我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说吧,李娟让你来干什么的?”
王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妈,小舅子结婚,是大事。我们……我们做姐姐姐夫的,是该帮一把。”
“帮?怎么帮?”我问。
“李娟的意思是……是想让您……把这套老房子卖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但我还是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你别激动。”王斌慌忙站起来,“李娟也是没办法。她爸妈都快愁死了。我们就这一个舅子,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没办法?”我气得笑了起来,“她没办法,就要卖我的房子?王斌,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这是我的房子!是我和你爸,住了大半辈子的家!这里面有你爸的影子,有你从小长到大的回忆!你让我卖了它,去给李娟的弟弟买婚房?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妈,我……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王斌的眼圈也红了,“可李娟她……她说了,如果我不帮忙,她就……就跟我离婚,带着孩子走。”
“离婚?”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就离!这种女人,你留着她过年吗?她今天能为了她弟弟逼你卖我的房,明天就能为了她爸妈,把你卖了!”
“妈!”王斌痛苦地喊了一声,“我爱她!我不能没有她!还有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啊!”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的心,软了。
终究,是我的儿子。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斌斌,你起来。妈不卖房。”
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是我的根。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那……那可怎么办啊?”王斌抬起头,满脸泪水。
“那是你们夫妻俩的事,是李娟和她娘家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狠下心肠,“我养你到大学毕业,给你买房娶妻,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王斌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这次我是铁了心了。
他没再说什么,失魂落魄地走了。
看着他萧索的背影,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老头子啊,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倾尽所有养大的好儿子。
他为了一个女人,要卖掉我们的家。
五
卖房子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但我和李娟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她有好几个月,没让我见过孙子。
我打电话过去,她直接挂断。
我发微信,她不回。
王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干脆也躲着我。
那段时间,我每天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一坐就是一天。
我开始怀疑,我这一辈子,是不是都活错了。
我拼尽全力,为儿子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
可他,却牵着别人的手,头也不回地,把我丢在了荒芜的起点。
直到有一天,我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碰到了王斌的同事小刘。
小刘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
“阿姨,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挺好的。”我笑着应付。
“阿姨,王斌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看他上班老是没精神,还偷偷躲在楼梯间抽烟。”小刘关切地问。
我心里一紧。
王斌以前,是不抽烟的。
“他……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听他有次喝多了,跟我们诉苦,说……说嫂子家里的事,都快把他逼疯了。”
小刘欲言又止。
“他说嫂子她弟结婚,女方要的彩礼和房子,就像个无底洞。嫂子天天逼着他想办法,他都快崩溃了。”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儿子。
我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被逼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我给王斌打了个电话。
“斌斌,你回来一趟,妈有事跟你说。”
王斌很快就回来了。
他看起来憔ें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我把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是我最后的积蓄了。你拿去,给你小舅子结婚用。”
王斌愣住了,看着那张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我……”
“你什么都别说。”我打断他,“我不是给李娟,也不是给她弟弟。我是给我儿子,给我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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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我儿子,年纪轻轻就活得那么累。我也不想我孙子,生活在一个天天吵架的家庭里。”
“但这笔钱,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笔了。以后,你们的路,真的要自己走了。”
王斌拿着那张卡,手抖得厉害。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妈,我对不起你!”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他,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我的儿子,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只是,他的肩膀,还太稚嫩,扛不起那么多的责任和算计。
六
十万块钱,解了王斌的燃眉之急。
李娟的弟弟,总算是顺利结了婚。
我们家的关系,似乎也缓和了一些。
李娟又开始带着孙子,回来看我了。
她对我,虽然依旧不冷不热,但至少,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我每个月拿着五千块的退休金,省着点花,也够用了。
我甚至又开始计划着,等孙子再大一点,就跟老姐妹们,去趟云南。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我。
导火索,是李娟的父亲,生病了。
脑梗,住院了。
虽然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落下了后遗症,半身不遂,需要长期吃药,做康复治疗。
这一下,李娟的娘家,彻底垮了。
她弟弟刚结婚,自己都自顾不暇。
照顾老人,出钱治病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李娟和王斌身上。
李娟把她妈也接到了省城,方便照顾。
他们的小家里,一下子挤了六口人。
矛盾,可想而知。
那段时间,王斌回来看我的次数又多了起来。
每次来,都是一脸的愁容。
他说,家里天天吵架。
李娟嫌他赚钱少,她妈嫌他不管事。
岳父的医药费,康复费,像个无底洞,很快就花光了他们所有的积蓄。
李娟开始跟王斌闹,让他找我想办法。
王斌没同意。
他大概也觉得,没脸再跟我开口了。
可他不同意,李娟有的是办法。
于是,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那个周六的下午,李娟和王斌,带着孙子,一起来了。
李娟破天荒地,在厨房帮我洗菜。
王斌陪着孙子,在客厅玩积木。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温馨和谐。
我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我们真的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饭桌上,李娟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妈,你尝尝这个,我特意给你做的。”
我受宠若惊。
然后,她话锋一转。
“妈,你看,我爸现在这个情况,每个月光吃药就要两三千。我妈也要照顾他,没办法出去工作。我又要带孩子,家里就靠王斌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要来了。
“妈,我们商量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那五千块退休金,反正你一个人也花不完。以后,就直接打给我爸妈吧。”
“他们养我不容易,你作为亲家,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
她把“应该的”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仿佛我的钱,天生就该是她家的。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王斌停下了夹菜的筷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孙子不懂事,还在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看着李娟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愤怒、委屈、失望,像火山一样,瞬间爆发了。
我笑了。
我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李娟,你这张脸,真是比城墙还厚。”
七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隐忍的我,会说出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的话。
“妈,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意思?”我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的意思就是,我的退休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爸妈。”
“你……”李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怎么能这么自私!那是我爸妈!是王斌的岳父岳母!他们现在有困难,你作为长辈,就眼睁睁看着吗?你的良心呢?”
“良心?”我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我走到王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斌,你来说,我有没有良心?”
王斌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问你话呢!”我提高了音量。
王斌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转过身,指着李娟,也指着王斌。
“你们结婚,婚房首付,七十万,我给的!装修家电,十五万,我给的!彩礼,十八万八,我给的!婚礼,十万,我给的!”
“我把我一辈子的积蓄,连同我的棺材本,全都掏给了你们!我自私吗?”
“你怀孕,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跟我伸手要钱?你儿子出生,我给了五万的红包,你还嫌少!我自私吗?”
“你弟弟结婚,要三十万彩礼,逼着王斌来卖我的房子!最后,我拿出我仅剩的十万块,给你们填窟窿!我自私吗?”
我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李娟被我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李娟,我告诉你!我张兰,这辈子,谁都不欠!我只欠我那死得早的老伴,我欠我自己!”
“我的退休金,是我用四十年的粉笔灰,一根一根的白头发,换来的!是我给自己养老的钱,是我的救命钱,是我的尊严!”
“你凭什么,张口就要拿走?凭你是我儿媳妇?还是凭你脸皮厚?”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如此酣畅淋漓地,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吼了出来。
客厅里,落针可闻。
只有孙子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李娟回过神来,一把抱起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王斌!你看看你妈!她就是这么对我的!她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她开始撒泼,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演得炉火纯青。
王斌终于有了反应。
他站起来,不是来安慰我,而是走过去,抱住了李娟。
“娟,你别哭,别吓着孩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责备。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李娟?她也是没办法!你至于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死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用尽一生心血养大的儿子。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为他倾尽所有,掏心掏肺。
到头来,在他的心里,我这个妈,还不如他媳妇的几滴眼泪。
我没有哭。
眼泪,在刚才的爆发中,已经流干了。
我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的,死寂。
八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跟他们争吵。
因为我知道,跟不讲道理的人,永远讲不通道理。
跟心里没有你的人,你做什么都是错。
我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我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文件袋。
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房产证,我的。
购房合同,首付款的银行转账记录,借条。
这些年,我给他们转账的每一笔记录,我都打印了出来,用红笔标注了日期和用途。
还有一张,是我早就写好的,一份声明。
“你们都过来,看看吧。”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斌和李娟,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面面相觑。
“看啊。”我催促道。
王斌犹豫着,走了过来。
他拿起那份购房合同,看着上面我签下的名字,看着那七十万的首付款记录,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李娟也抱着孩子,凑了过来。
当她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最后,我把那份声明,推到他们面前。
“念。”
王斌拿起那张纸,手都在抖。
“声明……本人张兰,自愿将……将婚前个人财产,位于xx小区xx栋xx号的房产,在我去世后,捐献给……红十字会……”
他念不下去了。
“捐了?”李娟尖叫起来,“你疯了!你宁愿把房子捐了,也不留给你亲孙子?”
“对。”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因为我怕,我今天要是倒下了,明天你们就能把我这把老骨头从这房子里扔出去,然后心安理得地住进来,花着我的钱,骂着我这个死老太婆。”
“我宁愿把它捐了,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也绝不会留给你们这对白眼狼!”
“你……你……”李娟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我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还有。”我拿起那些转账记录,“这些年,我陆陆续续给你们的钱,不算房子,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万了。我没指望你们还。但是,从今天起,你们一分钱,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
“我的退休金,是我的。我的房子,是我的。我的命,也是我的。”
“王斌,你是我儿子,赡养我,是你的法定义务。但这个义务,不是让你来啃我的老,而是要在你需要的时候,为我养老送终。”
“当然,我现在身体还硬朗,不需要你养。我只想安安生生地,过几天清净日子。”
我看着他们俩,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断绝经济往来。”
“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逢年过节,你们愿意带着孙子回来看我,我欢迎。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至于你岳父的病,那是你们作为子女应尽的责任。你们可以去贷款,可以去众筹,可以去卖掉你们那套婚房的一部分产权。办法总比困难多。但是,别再来打我的主意。”
我说完,整个客厅,一片死寂。
王斌和李娟,都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一向任劳任怨,有求必应的老妈子,会变得如此的冷静,如此的绝情。
九
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绝对的,有理有据的现实面前,一切的撒泼和道德绑架,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娟抱着孩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无计可施的挫败。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甩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王斌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怨怼。
或许,他在怨我,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再“伟大”一次,再“牺牲”一次。
为什么,不能为了他的“爱情”和“家庭”,把我最后的一点尊严和底线,也奉献出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悲。
为他,也为我自己。
“走吧。”我淡淡地说,“回去好好跟你媳妇商量一下,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别再来找我了。我累了。”
王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也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门,被他轻轻地带上。
没有甩门的巨响,却比那声巨响,更让我心寒。
我一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刻,我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
我赢了这场战争。
但我好像,也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儿子。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我连自己,都会失去。
人活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回吧。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我没有开灯。
就在这片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了我那过世的老伴。
他坐在我对面,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笑着对我说:“兰,别难过。你做得对。”
我笑了。
眼泪,却再次决堤。
十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王斌和李娟,真的没有再来找过我。
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
我乐得清静。
我重新报上了老年大学的国画班,每天去公园里,跟我的老姐妹们一起跳跳广场舞,聊聊天。
我的退休金,刨去日常开销,每个月还能剩下不少。
我开始给自己买一些以前舍不得买的好衣服,好的护肤品。
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明年春天,去江南看一看。
我努力地,想把我的生活,过得热气腾腾。
我想告诉那个远在天上的他,也告诉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午夜梦回,我还是会常常惊醒。
梦里,是王斌小时候的样子。
他跟在我身后,扯着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醒来,枕边,一片冰凉。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会以这样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方式,画上一个句号。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的女人的声音。
声音,有些熟悉。
“喂?是亲家母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李娟的妈妈。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打电话给我,想干什么?
“我是。”我冷冷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亲家母,我求求你,你救救我们家娟子吧……”
“她……她要跟王斌离婚,她要带着孩子,去跳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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