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张琚良
江南有桥名流虹,桥边有阁,阁恰是少女闺房。窗口挂上碧茵茵的帘时,正是春深时节,少女的春心也在萌芽,少年打马流虹,闺房里横波流溢,一见知君即断肠,相思成疾,居然香消玉殒。少年重回钟情故地,人面不在,朝云空梦,对长堤芳草只剩愁吟。大词人朱彝尊为之动容,把故事写进了词里。
“情关一座,谁能跳出”,故事尚有后续,少年在少女尸体前恸哭,少女的双目方才合上。比之其他听众,朱彝尊更多一分断肠,他那被锁进“收和颜而静志”牢笼的爱情,已归荒冢,无情蔓草不知又生几许。
朱彝尊生于嘉兴府城碧漪坊旧第,降世时,距明亡尚有十余年,江南时有兵燹消息,但毕竟风烟未及,他的童年时光过得还算宁静。
无奈家贫,十七岁时,朱彝尊便入赘冯家,与冯福贞成婚。是年初夏,清兵入浙,朱彝尊跟随冯家避兵。次年春,舟入郡城,满目疮痍,朱彝尊拔剑悲然,江山已换,故国茫茫,一时不知身向何处。
在安居的日子里,妻妹冯寿常闯入了朱彝尊的世界。冯寿常小他六岁,此时尚未及笄,“走近蔷薇架底,生擒蝴蝶花间。”他此时正不得志,大把的光阴和才情无处消耗,索性开始教冯寿常读书习字。冯寿常有了闺中少女的愁思,在屋中刺绣解闷,又偏想惹人注意,将朱帘半卷。朱彝尊瞥见她绣了一双鸳鸯卧在池中安眠,这图样在日后的回忆里愈发清晰。
几年来,朱彝尊一直在为生计奔走。顺治十五年六月,他携妻子移居梅里,冯寿常嫁后归宁,正好乘舟同行。昔日聪慧非常的少女已嫁为人妇,舟舱逼仄,一家人与行李挤成一团,朱彝尊的目光移向自己身旁,冯寿常的裙衫在月下光泽莹润,他在回忆中淡淡写下一笔:“恰添了个人如画。”
是时正值江南科场案发,名士举子数十人被流放,江南一带人心惶惶。朱彝尊依旧是天涯飘零客,正值而立,无功无名却背负着一段兴亡记忆。他只知舟向何处,却难料自己将仰食何地,除却身边裙钗与香气,水上月下的一切皆飘渺难测。
旧日记忆一时清晰如昨,他一颗被漂泊生涯打磨得麻木的心,此时跳动得无比鲜活。
冯寿常夫家伧俗不堪,她通文章、善书法,是慕风雅的女子,父母之命固然不是好姻缘,寒水上、清霜里,她忆起自己读书习字时候,那些似有似无的闺中情思,恍如隔世。
闺中待嫁时,朱彝尊教她临过王献之的《洛神赋十三行》,文章写的是曹植恋慕洛神,神殊途,终守礼自防之事。冯寿常为自己取字静志,“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正是《洛神赋十三行》的第七行,命运画下的鸿沟,比人神间的距离更难逾越。
两年后,朱彝尊身在绍兴,佳人临的《洛神赋》藏在袖中,“中央四角百回看,三岁袖中纳。一自凌波去后,怅神光难舍。”他的“洛神”不在洛水,而在镜湖,一样的瓌姿艳逸,一样的无良媒无约期。他奔走于战后的疮痍之上,目送她凌波而去。
朱彝尊最后的青春,大半消耗在了来往山阴道上、秘密抗清中。郑成功水师败绩,抗清事泄,朱彝尊为避祸远走永嘉,开始了依人作幕的生活。次年,他刚卸下杀身之祸,又挑起了全家生计的重担,昔日的柔情彻底抽出他的生活,被埋在了记忆里。
三十六岁开始,朱彝尊投奔山西按察副使曹溶,一书生一瘦马,行在秋霜小径,他说,“旧事惊心”,国事家事情事,一时都上心头。
滞留北方的三年里,《静志居琴趣》在孤灯下呵手编成,冯静志的名字被他用作了书斋名,又入了他的文集。《静志居琴趣》是为冯寿常写的整整一卷情诗,未提名与字,却充斥着在暗处滋长的回忆。
再回乡时,朱彝尊人已中年。无果的相思与铺天的谣诼里,冯寿常魂归黄土,等待回乡游子的,只有一座孤冢。于是,朱彝尊还把他的“洛神”写成了诗,诗名《风怀二百韵》,是诗史上最长的五言排律。
晚年时,有朋友劝言,《风怀二百韵》有伤风化,以朱彝尊的身份,当删去以留一个无瑕的身后名。一夜辗转之后,他回:“宁拼两庑冷猪肉,不删风怀二百韵”。此情已成追忆,便让追忆永远留存吧。
朋友的话终成一谶,朱彝尊身后未入儒林传。是年,他已近古稀。曾经写过的小令应还忘不了:“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无法逾越的距离,终还是伴随了他一生。
清末藏书家周季贶回忆,曾在太仓一人家中偶见一簪,簪刻“寿常”二字,忆起朱彝尊《洞仙歌》:“金簪二寸短,留结殷勤,铸就偏名有谁认”句,方知本事。斯人已去,伊的簪子仍留在人世。
不过,这皆是后话了。
(作者系旅游行业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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