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柔北宅明古墓·成国公朱勇神道碑文中的历史故事

图文/王海

神道碑是古代树立在墓道前的碑刻，用来记述逝者生平事迹、高尚品德、美好的行为风范。

碑文多由逝者当朝名人撰写，具有史料和文学鉴赏价值。至于入葬北宅朱氏墓园朱勇的后世评价虽不甚高，但这篇碑文的文史价值却不低。

碑文作者李贤是明中期历仕宣宗、英宗、代宗、宪宗四朝的重臣，官至内阁首辅。他才华卓越、文史精深，曾留下很多存世碑文。他的文章严谨且具感染力。

“成国公”是朱勇生前最高爵位，而“平阴王”是他死后追封的王爵，“武愍”为谥号。“武”指其武勇，“愍”，定性为死于国事，令人惋惜、悲悯。

这篇碑文完整记录了朱勇从袭爵到殉国的一生，虽多溢美之词，但映射出了明朝自永乐至正统年的军政形势和社情世况。

现将碑文概括释读如下：

平阴王朱勇，字惟贞，家族世代住在凤阳府怀远卫，即今安徽滁州地区。他的祖父朱亮在元末追随明太祖朱元璋，屡立战功，升任燕山中护卫千户。

他的父亲朱能，谋略勇武超人，继承了先辈的功业，在明太宗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初期就被太宗视为心腹重臣。其后奋力征战，所战必胜，所获战功为全军之首。战后被授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之勋号，加官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傅，册封为成国公。

永乐四年，安南（越南）发生叛乱，朝廷命朱能挂大将军印，率军征讨。但军队尚未抵达安南前线，就在军中病逝了。随后被追封为平东王，谥号“武烈”，赐铁券。一年后，其子朱勇承袭成国公爵。

据说，朱勇自小就聪明端庄，从不与平庸的孩子玩。他离家求学时的生活和行为没有丝毫贵胄子弟的奢华习气，一直以恬淡的态度处世，与平民读书人一块读书学习。

他读书从不死记硬背或寻章摘句，力求理解探索书中的主要意义。对典籍中的忠孝、利益得失等细微的差异必需要弄清楚，弄不明白绝不停止。对此，教师无不为之赞叹。平常他的言行举止与忠孝大义丝毫不违。

朱勇袭爵后，行事愈加恭敬谨慎，他对待身边的人毫无傲慢神态。因此，他的敦厚、简单、沉静一直被人称道。太宗对他非常看重，每当太宗出京巡狩，朱勇都随侍左右。他曾先后掌管京营帅府，担任南京留守。太宗之所以把他视为心腹重臣，委以重任，大概就是因为他老练成熟。

朱勇执掌军事时所发布的命令，准确精炼而不繁琐。训练士卒有明确的既定方法，他虽无怒态却能让人感到威严。当时的仁宗朱高炽以太子身份监国，对朱勇尤其重视，礼遇有加。

永乐十八年，太宗命朱勇随侍在北京；永乐二十二年，跟随太宗率师北征，立下了战功。等到仁宗继位后，仁宗对他更加器重。那时在仁宗身边的得力重臣中，朱勇获得的赏赐最为优厚。

时过不久，明宣宗朱瞻基继位。由于朱勇是前朝勋臣，朝廷给予的赐赏频繁而丰厚。宣德初年，宗室中有人图谋叛乱（碑文这里指的是朱高煦）。京师人心震动，不知如何是好，朱勇秘劝宣宗，请求皇帝亲率大军征讨，宣宗采纳了朱勇的建议。

可军队刚出京师近郊，忽然雷雨大作，宣宗不知何兆，而朱勇感觉这是出征讨逆的吉兆，向宣宗报告说：这是天意安排，此役无需兵峰交战就能胜敌。于是，征讨大军按原定计划加速前进，抵达安乐州后立即围城。

直到此时，朱高煦等才大惊失色，他没料到宣宗会亲自出征，更没想到大军来得如此之迅速，实不得已当日就出城投降了。叛乱者就擒后，宣宗回师京城。在此次平叛中，宣宗认为辅佐之功以朱勇最显著，特赐金银、丝品、奴仆。

宣德五年以前，南京、北京以及沿海等各路官军既要守御训练，还要负责漕运，两相冲突，互相影响。朱勇上奏朝廷请改为，南方军队负责漕运，北方官军专事训练备战；沿海以及陕西各路官军返回各自卫所军营，负责本地区的戍守。

宣宗采纳了朱勇的建议，颁旨实行后，南北官军都觉得这个改革符合实际，有利于有效戍守和供应。自此以后，皇帝更知道了朱勇心思缜密。宣宗每年离京巡边或出京祭祀祖陵时必命朱勇全盘掌管国政事务，朱勇也因此屡屡获重金贵丝之赐。

宣德六年冬至，兵部因山陕地区防御需要，从京营调派大量营军赴大同。而朱勇担心如此“居重驭轻”会削弱京师防御，即刻向皇上奏明了自己的忧虑，其后，宣宗根据朱勇的建议，令兵部挑选六十万精兵增补京营。

宣德七年，宣宗虑及勋臣子孙越来越多，担心他们过于沉湎于安逸享乐，恐日后难当军政之任，便指派朱勇对这些贵族子弟“幼军”，进行督导训练，务求武艺精湛。

在军政管理方面，由于当时京师西北万全卫各路官军的军饷物资都依靠地方州县百姓长途运送，随着军丁的不断增加，百姓负担愈来愈重。面对如此情况，朱勇提出驻扎营军就地屯田的建议，减少民运，同时建议减少从宣府卫军队调入京营训练的员额。

另外，朱勇根据边塞形势认为宣府军不宜调往辽东。最后，这些建议都被兵部议后采纳。

宣德九年，朱勇随宣宗巡视边塞时，朱勇建议选派将士出关清剿敌对的草原部落。就在即将行动之际，正赶上蒙古各部落因矛盾相互攻杀，尤其是阿鲁台部落已经四分五裂，有很多小部落首领知道明军即将进攻，索性率部南来归顺。正待出征的明军顺利接收了归顺的蒙古兵马。

宣德十年正月，英宗继位之际，朱勇在宫内任职警卫。那些天，他日日夜夜他身不卸甲，指挥若定，警备严密。得到了英宗充分信赖。

此后朱勇更是竭尽忠诚，全心辅政。他在掌管经筵事务期间，每次都能与儒臣们一道为年轻的皇帝讲经说史，帮助皇帝学成圣贤之学。

即便朱勇久在京师，共事内廷，他从不安而忘危。这年，他根据自己对边塞形势的了解和判断，一再上疏，请求选四万精兵用于备边。

正统元年秋季，英宗诏令朱勇：“对那些袭爵的勋臣子孙在军事操练之余，要督促阅读经史，向他们讲解经典的义理，培养提高他们的才干。”

于是，朱勇曾多次亲自为勋贵子弟讲解经书史籍的中心要旨，尤其是对忠孝之道的意义讲得十分透彻。后来证明，这些勋贵子弟有很多都成了国用之才。

正统四年，朱勇被加授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正统九年京北边警，朱勇率军出喜峰口，在富峪川击退了想破关入犯的蒙军，又乘胜追击至热水川，擒获的甚多，缴获了大批马驼牛羊。授太保，赐蟒袍盔甲。

正统十四年，蒙古瓦剌部入犯，朱勇再次率军随英宗御驾亲征，在返回至土木堡时，遭瓦剌军突然袭击，英宗命朱勇率军四万抵御。就在明军至鸡鸣山之际，恰逢瓦剌军前锋收缩，明军前锋进击，但明军前锋受挫。朱勇亲临战阵指挥明军增援，杀伤大批敌军。但瓦剌军主力很快赶到，朱勇挥刀奋战，力竭战死。

这天是正统十四年七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九岁。

天顺元年，英宗再次登基，深切思念为国战死的将臣，赐朱勇诰命，追封为平阴王，谥，“武愍”。

朱勇妻王氏，是都督王官的女儿，她贤淑内宅，规范有礼，细心料理家庭，一心辅助其夫。被封成国夫人。朱勇有两个儿子：长子朱仪，袭成国公爵，次子朱佶官指挥使。还有五个女儿。

《朱勇神道碑》文，以时间为线，概括地勾勒出朱勇自袭爵至殉难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作为明代“靖难勋贵”第二代继承者，朱勇不但继承了父亲朱能的爵位与忠诚，更以“敦厚简静”的品行历仕永乐至正统四朝，深得四代皇帝信任。从随侍巡边、总管京大营、主持经筵、再到战歿于土木，他的一生始终与明中期的军政得失相关联。

碑文有关“土木之变”的记载虽然略去了大量细节，也没总结战败之因，但仍能引后人深省。

朱勇率军四万全军覆没，不仅是他个人命运的终结，也标志了明代自“仁宣之治”后军事的衰落。这是明代由盛而衰的结点。

而英宗复辟之后在朱勇之子朱仪努力下追封王爵，这看似是英宗对亲臣的认可，实际是在“洗白”自己受宦官怂恿亲征的失误，也是对这段屈辱历史的隐晦之反思。

另外，从朱勇死后到追封之间的几年里，朝野对朱勇又是什么态度呢？期间的故事应极其丰富。

以上就是碑文大概内容，这个文儿几乎就是一篇人物小传，也是一篇简约的明代中期勋贵历史。

▲如下再补充一点明史记载朱勇的相关资料：

“朱勇赪面虬须，状貌甚伟，勇略不足，而敬礼士大夫。十四年从驾至土木，迎战鹞儿岭，中伏死，所帅五万骑皆没。于谦等追论勇罪，夺封。景泰元年正月，太保成国公朱勇之子朱仪奏：臣父因随驾征讨贼虏，而殁于王事，恳请朝廷照例给与葬祭。景泰帝曰：朱勇为大营总兵官，丧师辱国，致使英宗帝误陷敌虏，怎能以公侯之礼葬祭？”

由正史可见，朱勇战歿后，几乎被追查论罪，更没按制祭葬，其子朱仪也没能及时承袭成国公爵位。两年多之后，朱仪请袭公爵，虽得允，但被削减岁禄至千石。

▲有关朱勇修建北宅祖墓的情况：

1.正统二年秋七月，“太子太保成国公朱勇请假，欲前往怀柔县展墓，帝允假”。此前，由于朱勇拟将祖父母墓自安徽迁至北京，所以朱家墓一直在修葺扩建中。

朱勇家墓当时为昌平州所辖之北宅，而这里却出现了“怀柔”地名。想必是朱勇一行族人，是京师出发过顺义、经怀柔城西至北宅察看家墓的营造情况。

2.朱能家墓神道、石像生并非永乐初建陵墓时就有，而是正统八年以后添造的。

宣德十年春正月，朱祁镇继位，次年就是正统元年。元年初春工部开始营建宣宗皇帝陵寝。

五月，工部奉命修葺长陵、献陵，添置石人石马等石像生。可见，即使是朱棣的长陵，在建陵之初也没有神道石像。直到正统初年才添造。当时朱勇率军民匠役参与了帝陵营建修葺工程。竣工后也想为自己的父亲朱能墓添造石像生。

正统八年四月，太子太保成国公朱勇向皇帝奏称：其父朱能坟茔没有石人、石兽之类，请皇上颁令工部给予制造。皇帝回复曰：“方今百姓艰难，姑已之。勇如有力其令自为”。

英宗皇帝对朱勇的申请，以百姓艰难，国库不丰为由拒绝了朱勇的请求，但如果朱勇自己有财力的话，允许他自己出资修造。

皇帝心里非常清楚朱勇绝对有财力，因为皇帝不止一次接到过朱勇占役官军为自家修陵园，还接受各地馈赠优质木料石材的弹劾举报，只不过没有追究而已。

2018年10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