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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子带娃进城看病,吃住我家一月,临走招呼没打,掀开被子我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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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子周强是周一早上走的。

天还没亮透,客厅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没起身。

这一个月,我身体里那根叫“忍耐”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们一家三口,像一阵呼啸而过的季风,席卷了我精心维护的秩序、安静,以及我和周明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体面。

孩子童童的病,据说是地方医院看不好,才辗转到的省城。

周明是独子,周强是他大伯家唯一的儿子,血缘上近得不能再近。

他打来电话时,周明正开着视频会议,他只对我比了个口型:“我侄子,接一下。”

电话那头,周强声音带着乡土的憨厚与焦灼:“婶儿,童童要来省城住院,我们人生地不熟……”

我还能说什么?

“来吧,家里有地方住。”

于是,他们来了。

带着两个巨大的、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一个装满了换洗衣物,另一个,是自家种的土豆和南瓜。

那只南瓜巨大无比,横亘在我家玄关,像一个沉默而蛮横的宣告。

宣告着我私人领地的失守。

一个月,整整三十天。

我习惯了早上六点被童童的哭闹声吵醒。

习惯了厨房里永远飘着一股大蒜和葱花炝锅的混合气味。

习惯了卫生间的地面永远是湿的,马桶圈上总有可疑的黄色印迹。

我甚至习惯了周强媳妇,那个叫娟子的女人,不敲门就推开我的书房,只为问一句:“嫂子,你家洗衣粉放哪了?”

我所有的克制与教养,都在这日复一日的侵蚀中,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壳。

现在,他们终于走了。

我听到大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鬼祟的小心。

连一句“婶儿,我们走了”都没有。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明亮的浅蓝。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掀开被子,起床。

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次卧。

那个他们住了一个月的房间。

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汗味、药味和某种食物发酵后的酸味混合体。

窗户紧闭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我走过去,“唰”地一声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地板上散落着瓜子皮和水果核,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已经有些浑浊。

我皱着眉,走过去,准备收拾床铺。

掀开被子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被子下面,枕头边上,压着一沓钱。

不厚,目测也就两三百块。

钱是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个口袋里掏出来,又被汗浸过。

钱的旁边,还有一张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婶儿,添麻烦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别嫌少。”

我的目光落在那“别嫌少”三个字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收紧。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被巨大荒谬感击中的眩晕。

我这一个月的隐忍,我那些价格不菲的床品,我每天下班后还要给他们煲的汤,我为童童联系的专家号……

所有的一切,在这两百块钱和一句“别嫌少”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巨大、冰冷、又无比清晰的笑话。

我拿起那张纸条,指尖有些发抖。

然后,我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胸腔里发出低沉共鸣的、近似于冷哼的笑。

我转身走出房间,拿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微信。

“他们走了。”

“留了二百块钱。”

“今晚,我们需要谈谈。”

发出最后那句话时,我的手指异常稳定。

我知道,这场谈话,要谈的绝不仅仅是周强,和这两百块钱。

有些事情,就像房间里的灰尘,你不去动它,它就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你以为可以视而不见。

但现在,季风过境,把所有灰尘都扬了起来。

呛得人无法呼吸。

也让人,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两天前,周六的下午,雨就开始下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整个城市都罩在一种潮湿而压抑的氛围里。

周强一家三口都在客厅看电视,童童大概是病情有所好转,精神头足得很,在沙发上跳来跳去,嘴里还模仿着动画片里的配音,发出尖锐的笑声。

娟子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周强盘着腿坐在地毯上,一边抽烟,一边大声地接着电话,似乎在跟老家的亲戚汇报童童的病情。

烟灰,就那么直接弹在我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

我刚拖完地,换上家居服,从他们身边经过,走进书房。

关上门,那些噪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渗了进来。

我和周明结婚七年,没有孩子。

去医院查过,是我的问题。

这些年,我们几乎从不谈论这个话题,它像我们之间的一个黑洞,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绕着走,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吸进去。

这个房子,是我婚前财产,我付了全款。

我喜欢它的安静、整洁、有秩序。

每一件物品都有它该在的位置,每一种声音都在我能接受的分贝之内。

而现在,这里成了一个嘈杂的、混乱的、我不认识的公共场所。

我坐在书桌前,试图看一份合同,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还在忙?”他轻声问,把杯子放在我手边。

他总是这样,温和,体贴,像一杯恒温的水。

“吵得我看不下去。”我实话实说。

他脸上闪过一丝歉疚和为难,“再忍忍,童童下周就能出院了。”

“嗯。”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我们之间的气氛更僵。

他坐到我对面,有些欲言又止。

“有事?”我问。

“妈……刚刚打电话来了。”他有些迟疑,“问周强他们住得怎么样,说让我们多照顾着点,毕竟是自己家亲戚。”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很烫。

“我照顾得还不够?”我反问,语气很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立刻解释,“我就是……转达一下。”

“周明,”我放下杯子,看着他,“我们结婚七年了,你母亲的‘转达’,和我需要做到的‘本分’,这中间的边界,你还不清楚吗?”

他沉默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他心虚或者理亏时的习惯性动作。

“我知道你辛苦了。”他最后说,声音很低。

然后,他起身准备离开,手机却落在了桌上。

是那种很寻常的、屏幕朝下的放置方式。

就在那一刻,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通知的预览弹了出来。

备注是:“小安”。

内容是:“周工,图纸我放您桌上了,明天您来了就能看到。:)”

一个笑脸的表情符号。

很正常的工作汇报,对吗?

但我的视线,却被微信通知栏上方,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图标吸引了。

一个打车软件的图标。

图标旁边有一行小字:“您有常用同行人‘小安’,已为您自动选择。”

常用同行人。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

书房里很安静,我甚至能听到窗外雨丝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啮食桑叶。

周明已经走到了门口,正要开门。

“周明。”我叫住他。

我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你的手机。”我说,指了指桌子。

他走回来,拿起手机,笑了笑,“看我这记性。”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又叫住他。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探寻。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把所有的质问、惊愕、愤怒,全都压回了胸腔里,只用目光,织成一张网。

他被我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

“怎么了,林漱?”他问。

“小安是谁?”我问,一字一顿。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想起了刚刚那条微信。

“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建筑系的,挺有灵气的一个小姑娘。”他解释得很快,很自然。

“哦,实习生。”我点点头,重复了一遍。

“是啊,分到我们组了,我带着她。”他补充道。

“挺巧的,”我说,“跟我一个朋友公司的实习生名字一样。”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出下一句。

“她也叫安然。”

周明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至少在我面前不是。

他所有的情绪,都会先于他的语言,显现在他那双总是显得很无辜的眼睛里。

那一刻,我看到了慌乱。

是那种被人当场揭穿谎言后,无处遁形的、赤裸裸的慌乱。

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客厅的嘈杂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像等待宣判的罪人。

一个,是手持法槌的,冷漠的法官。

“常用同行人,是什么意思?”我继续问。

声音依旧是平的,像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

但我知道,这条直线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汹涌的暗流。

“就是……有时候项目上加班晚了,不好打车,就一起走,软件自动记录的。”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是吗?”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那个打车软件。

我把界面展示给他看。

“你看,我和我的助理,每周至少一起打车两次,连续三个月了,软件给我们的标签是‘高频同伴’。”

我把手机屏幕又凑近了一点,指着那个词条。

“而‘常用同行人’,软件的定义是:每周至少三次,目的地重合度高于百分之八十,持续时间超过半年。”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周明,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半年,每周至少三次,你们去了哪个重合度高于百分之八十的目的地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毫无血色的死气。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漱,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事实。”

“事实就是,我跟她没什么!”他突然拔高了音量,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客厅里的电视声和说笑声,恰在此时停了一下。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周强和娟子,此刻正竖着耳朵,听着我们书房里的动静。

我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明,你觉得,现在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合适时机吗?”

我瞥了一眼房门的方向。

他的理智,似乎在那一刻回笼了。

他眼里的激动和愤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无力。

他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

“我累了,林漱。”他闷闷地说,“我真的……很累。”

“公司项目压力大,家里又……这样。”他含糊地指了指外面,“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水里,快要喘不过气了。”

“所以,安然是你的氧气?”我接话。

我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

像是在确认一份报告里的数据。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很单纯,很明亮,跟她待在一起,我会觉得轻松一点,就只是这样。”

“明亮?”我咀嚼着这个词。

这个词,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我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我不明亮。

我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积压了太多年的失望、压力和不甘。

尤其是在不孕这件事上,我所有的光,仿佛都被那个黑洞吸走了。

我变得克制、理性,甚至有些刻板。

我把生活过成了一张时间表,把婚姻经营成了一份合同。

而他,周明,需要的是阳光。

是一个能让他觉得“轻松”的、“明亮”的年轻女孩。

“她知道你结婚了吗?”我问。

“知道。”

“知道我们没有孩子吗?”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道我们为了要孩子,做了三年试管,失败了四次吗?”

我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跟她……只是聊聊天,吃饭,有时候送她回家。”

“上过床吗?”我问出了那个最直接,也最残忍的问题。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睁开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没有。”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我相信了他。

不是因为我还爱他,或者还信任他。

而是因为我了解他。

周明本质上,是一个懦弱的人。

他有贼心,但可能真的没那个贼胆。

他享受那种精神上的靠近和暧昧,那种被崇拜、被需要的“轻松感”。

但要他跨出实质性的一步,去承担那种风险和后果,他会犹豫,会害怕。

“好。”我说,“我相信你。”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不接受。”

他的表情再次僵住。

“周明,婚姻是什么?”我看着他,平静地问。

他答不上来。

“婚姻,对我来说,是一份契约。”

“契约的核心条款,是忠诚。不仅仅是身体的忠诚,也包括精神的排他性。”

“你所谓的‘轻松’,你从另一个女人身上获得的‘明亮’,已经构成了根本性违约。”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我前几天,帮一个客户起草的离婚协议。

我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我说。

“我是要你明白,我们的婚姻,从今天起,需要一份补充协议。”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刺得他瞳孔一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等待我最终裁决的被告。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关系,要重新定义规则。”

“你要么接受我的规则,继续这份合约。”

“要么,我们就在这份协议上签字,解除合约。”

“你选。”

周明没有选。

或者说,他没有立刻选。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个正在坍缩的黑洞,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客厅里的电视声又响了起来,是童童在咯咯地笑。

那笑声,在此刻听来,尖锐得像警报。

“我需要冷静一下。”他站起身,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我没有拦他。

我知道,我刚刚扔出去的,不是一份协议,而是一颗炸弹。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爆炸后的残骸。

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沙沙声,而是噼里啪lici的、带着怒意的敲击。

我的内心,却在滔天的巨浪之后,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像台风过境后的海面,一片狼藉,但也死寂。

我甚至有心情,开始思考那份“补充协议”的具体条款。

第一,财务公开。所有银行卡、理财账户、股票账户,双方共享密码,每月出具流水明细。

第二,行程报备。非工作时间的应酬,必须提前告知对方时间、地点、参与人员。

第三,社交边界。禁止与任何异性在非工作必要的情况下,进行一对一的私下接触,包括但不限于吃饭、看电影、聊天。所有工作往来,必须在公共场合或有第三方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第四,通讯透明。手机、电脑、社交软件密码共享,随时可供对方查阅。

第五,违约责任。一旦违反以上任何一条,视为根本性违约,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我一边想,一边在电脑上敲下了这些条款。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冷静而精准,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知道这些条款很苛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它不像一份夫妻间的协议,更像一份针对囚犯的行为准则。

但我不在乎。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像摔碎的镜子,不可能复原。

我能做的,不是去粘合那些碎片,而是用最坚固的框架,把这些碎片强行固定在一起,让它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完整的。

我需要的,不是爱,是安全感。

是一种可控的、有规则的、不会再轻易失序的安全感。

当我敲完最后一个字,按下保存键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走出书房,客厅里空无一人。

周强一家大概是回房间了。

周明也不在。

餐桌上,放着娟子做好的晚饭,四菜一汤,已经冷了。

我没什么胃口,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把面捞出来,加了一勺酱油,一勺醋,几滴麻油。

我端着面,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很安静。

这是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

我突然觉得,如果离婚了,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无非就是从两个人,变回一个人。

我甚至可能会更轻松。

不用再费心去维持一段千疮百孔的关系,不用再面对他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戚,不用再逼着自己去接受那些我根本无法认同的生活方式。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地在我心里蔓延开来。

我吃完面,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

然后,我回到书房,把那份刚刚拟好的“补充协议”,打印了出来。

一式两份。

我又把那份离婚协议也打印了出来。

同样,一式两份。

我把它们并排放在书桌上,像两份截然不同的人生判决书。

然后,我坐下来,静静地等待。

等我的被告人,周明,回来,做出他的最终选择。

他是在深夜十一点多回来的。

带着一身的酒气和雨水的湿气。

他没有去客厅,而是直接走进了书房。

他看到了桌上的那两份文件。

他的目光在上面逡巡了很久。

“一定要这样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我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走过来,拿起那份补充协议,一字一句地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当他看到最后一条“净身出户”时,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林漱,你这是在侮辱我。”

“不,”我摇头,“我不是在侮辱你,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在你选择向别的女人寻求‘轻松’和‘明亮’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放弃了被我尊重的权利。”

“婚姻里的尊重和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是用忠诚和责任换来的。你没有履行你的义务,就别想再享受你的权利。”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用“累”和“压力大”编织起来的伪装,露出里面那个自私、懦弱的内核。

他无力地垂下手臂,那几张纸,从他指间滑落,飘散在地上。

“在你眼里,我们的感情,就只是一堆条款和责任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以前不是。”我说。

“以前,我以为它是港湾,是依靠,是两个人牵着手,抵御世界所有风雨的同盟。”

“但现在,你告诉我,港湾会漏水,依靠会倾斜,同盟的另一方,会悄悄地把伞,撑向别人。”

“所以,我只能选择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来加固它。”

“那就是白纸黑字,契约精神。”

我弯下腰,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重新整理好,放在他面前。

“签吧,周明。”

“签了这份,我们就还能继续往下走。”

“不签,我们就签另一份。”

我把笔,递到他面前。

书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让他脸上的每一道细纹,都清晰可见。

我看到他眼里的挣扎、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解脱?

他终究,还是接过了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我们这段婚姻,正在被重新书写,又或者,是正在被刻下墓志铭。

他签了字。

在两份协议上,都签下了他的名字。

周明。

那两个字,他写得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然后,他把其中一份,推给了我。

是那份“补充协议”。

我拿过来,检查了一下签名,然后,收进了抽屉里,锁好。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像两个刚刚完成了一场艰难谈判的商业伙伴。

精疲力竭,两败俱伤。

规则,一旦被建立,就需要被严格执行。

第二天是周日。

我起得很早,像往常一样。

周明也起来了。

他眼下有浓重的黑影,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的手机,放在了我面前的餐桌上。

“密码是你的生日。”他说。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所有银行账户的登录方式和密码,都写在了一张便签上,贴在了显示器上。

“这是所有的,没有遗漏。”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僵硬的、程式化的服从。

像一个正在接受改造的犯人。

我没有去看手机,也没有去验证那些密码。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我要的不是查岗,而是他“随时可以被查”的姿态。

是一种权力的交渡。

从他签字的那一刻起,这段关系的主导权,已经完全转移到了我的手里。

早餐的时候,周强一家终于起来了。

娟子看到周明,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大兄弟,昨晚去哪了?那么晚才回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周强也说:“就是,城里不比乡下,晚上不安全。”

他们言语里的那种熟稔和理所当然,仿佛这里不是我的家,而是他们家的分店。

周明没说话,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

我开口了。

“他昨晚跟朋友喝酒去了。”我说,语气平淡,“以后不会了。”

我转向周明,“对吧?”

周明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很复杂。

最后,他点了点头,“嗯。”

周强和娟子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没再说话。

一顿早饭,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吃完了。

吃完饭,周明主动开始收拾碗筷。

这是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娟子想去帮忙,被我拦住了。

“让他弄吧,”我说,“他该学着做点家务了。”

娟子尴尬地笑了笑。

那一整天,周明都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被设定好程序的丈夫。

他拖了地,洗了衣服,甚至还研究了菜谱,做了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饭。

而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

我没有觉得快意,也没有觉得解气。

我只是觉得,很悲哀。

一段需要用规则和监控来维持的关系,它的内核,已经死了。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给一具尸体,做着防腐处理。

让它看起来,还像个活人。

晚上,周强一家回房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明。

电视开着,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

我们谁也没看。

“林漱,”他突然开口,“关于周强他们……”

“你想说什么?”

“童童的病,下周就能出院了。我想……”

“你想让他们走,是吗?”我替他说完。

他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我问。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家里的“长子嫡孙”,他要面子,要维持那个“有本事、照顾亲戚”的好形象。

这种得罪人的事,他做不来。

以前,都是我来做。

我扮演那个“不近人情”的、“有点厉害”的城里媳妇。

我帮他挡掉所有他不想面对的麻烦。

“周明,”我说,“我们的补充协议里,没有规定我必须帮你处理你家的亲戚关系。”

“这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如果你觉得为难,或者开不了口,没关系。”

我站起身,准备回房。

“明天,我会请他们离开。”

“用我的方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沙发靠垫里。

像一只鸵鸟。

一只拒绝面对现实的,懦弱的鸵行鸟。

周一早上,我没有去上班。

我请了半天假。

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没有外人打扰的环境,来处理周强留下的那二百块钱,以及它所引发的一切。

我把那张纸条和那二百块钱,放在了餐桌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我开始打扫卫生。

把他们留下来的所有痕迹,一点一点地,从我的房子里清除出去。

我换掉了床单被套,把他们用过的毛巾、牙刷,全部扔进了垃圾袋。

我用地板消毒液,把整个屋子拖了两遍。

我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新鲜的空气和阳光,驱散那股沉闷了一个月的味道。

当我做完这一切,周明回来了。

他应该是提前下班了。

他看到焕然一新的家,看到餐桌上的钱和纸条,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我……”他想说什么。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顺从地坐下。

我把那张纸条,推到他面前。

“你觉得,他们留下这个,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们……可能就是觉得不好意思,想表达一下感谢。”他斟酌着词句。

“感谢?”我笑了。

“用二百块钱,来感谢我一个月的食宿、水电、精力,以及被完全打乱的生活?”

“周明,这不是感谢,这是施舍。”

“是在用一种自以为是的方式,来买断他们给你我造成的麻烦,让我们闭嘴,别在背后说他们不懂事。”

“更深层次的,这是一种冒犯。一种来自他们那个世界的、对于我们这个世界规则的,无知且傲慢的冒犯。”

周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我说的都对。

“这二百块钱,我不会要。”我说。

“我会把它,连同这个月他们在我这里产生的所有费用,折算成一个数字,然后,还给他们。”

“我要让他们知道,亲情,不是一笔可以随意糊弄的烂账。”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是尊重。”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那是我早上刚做的清单。

“住宿费,参照同地段快捷酒店价格,每天150元,30天,共计4500元。”

“伙食费,按每人每天50元标准,三人30天,共计4500元。”

“水电煤气网费,共计500元。”

“我为你侄子联系专家的挂号费,以及我请假陪同的误工费,算2000元。”

“总计,一万一千五百元。”

我把清单,放在他面前。

“去掉他们留下的二百,你还需要转给我,一万一三千元。”

周明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林漱,你这是……”

“我在跟你算账。”我平静地看着他。

“算我们这个‘小家庭’,为你那个‘大家族’,所付出的成本。”

“以前,这些成本,我愿意作为妻子,作为你的合伙人,跟你共同承担。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但现在,我不想了。”

“因为你的行为告诉我,你并没有把我们当成一个真正的共同体。”

“你在外面寻找情感慰藉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没有考虑到这个家的稳定。”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把账算清楚。”

“你的家人,是你的责任,产生的费用,理应由你个人承担。”

“这很公平。”

周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大概从未想过,我会把家庭生活,用如此冷酷的方式,量化成一串串数字。

“一定要这样吗?”他又问了这句话。

和两天前,在书房里问的那句,一模一样。

“对。”我的回答,也和两天前一样。

“周明,这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在逼我。”

“是你,用你的行为,毁掉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温情和默契,逼得我只能用最冰冷的规则和数字,来保护我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拍案而起,会跟我大吵一架。

但他没有。

他只是拿起了手机,打开银行APP。

“转给你了。”他说。

我听到我的手机,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银行到账短信。

一万一千三百元。

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我知道,我和周明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钱转过来之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诡异的平衡。

我们像合租的室友。

客气,疏离,互不干涉。

他严格遵守着那份补充协议上的每一条。

每天准时回家,会把手机大大方方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周末不再有任何应酬,他会待在家里,看书,或者打扫卫生。

有一次,我看到他在阳台上,给我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我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我们刚在一起时的那个周明。

那个会因为我随口说一句喜欢,就跑遍全城为我买一盆栀子花的少年。

但那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我就清醒过来。

我们都回不去了。

这天晚上,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那惯常的、带着一丝抱怨的哭腔。

“小漱啊,我听周强说,你们把他赶走了?”

我纠正她:“妈,不是赶,是他们出院了,回家了。”

“那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娟子说,你那天脸色可难看了,是不是嫌弃他们了?”

“没有。”

“你别骗我了!周强都跟我说了,说你还跟他算账了?一家人,至于算得那么清楚吗?你让周明在亲戚面前,脸往哪搁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

“周明是你儿子,周强是你娘家侄子,他们之间怎么算,是他们的事。”我淡淡地说。

“至于我,我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家,和我的底线。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

“你……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冷血!周明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妈,”我打断她,“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指责我,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和周明之间的事,我们会自己处理,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婆婆,会气成什么样子。

以前,我总是顾及着周明的面子,对她一再忍让。

但现在,我不想再忍了。

周明从浴室出来,看到我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我妈的电话?”他问。

“嗯。”

“她……是不是说你了?”

“说了。”我看着他,“她说你娶了我,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愧疚。

“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我只是在想,周明,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在你的世界里,家庭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它包括你的父母、你的亲戚,所有人都可以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来干涉你的生活。”

“而在我的世界里,家庭,就是这个房子里的人。以前,是你和我。它有清晰的边界,不容侵犯。”

“现在,你的‘大家庭’,和我的‘小家庭’,发生了冲突。”

“而你,作为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桥梁,却选择了退缩和逃避。”

“你把所有的压力和矛盾,都推给了我。”

“这才是我们问题的根源。”

我的一番话,让他哑口无言。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的孩子,显得那么无助。

“对不起。”过了很久,他才说出这三个字。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

“现在想,也不晚。”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聊了很久。

聊我们这七年的婚姻,聊那个从未出世的孩子,聊我们各自背负的压力。

也聊到了,安然。

“她要辞职了。”他说。

“哦?”

“她说,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是吗。”我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漱,”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屋里,朦胧而温柔。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了两个石榴。

那是周强他们走后,我买的。

我把石榴掰开,一颗一颗地,把那些晶莹剔透的果粒,剥进玻璃碗里。

红得像血,又像玛瑙。

我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吃吧。”我说。

他默默地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很甜。”他说。

“嗯。”

生活就像剥石榴。

过程很繁琐,很考验耐心,甚至会弄得满手狼藉。

但只要你愿意,总还是能尝到,那一点点残存的甜。

至于能不能回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都在努力地,向前走。

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而克制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我们的关系,似乎在缓慢地回温。

虽然依旧分房睡,但我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甚至会聊一些工作上的趣事。

周明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回到家就喊累、把自己扔进沙发的甩手掌柜。

他会主动分担家务,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

他手机里的那个打车软件,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常用同行人”的提示。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甚至开始觉得,那份冰冷的“补充协议”,或许真的能成为我们婚姻的“防火墙”。

它用最 жесткий的方式,圈定了底线,也让我们,重新学会了尊重和边界。

这天,是周末。

我难得有兴致,煲了一锅莲藕排骨汤。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气。

周明在客厅里看财经新闻。

阳光正好,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静好。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之前那一个月的混乱,那场撕破脸的对峙,都只是一场噩梦。

现在,梦醒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姐,有些事,周工没完全告诉你。关于那个项目,也关于安然。”

我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汤勺,掉在了流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刺响。

客厅里的周明,闻声回头。

“怎么了?”他问,脸上带着关切。

我迅速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捡起汤勺。

“没事,”我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僵硬。

“手滑了一下。”

他“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电视了。

我靠在流理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像一块被扔进深海里的石头。

原来,那不是噩梦。

那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虚假的宁静。

我关掉火,盛了一碗汤,端出去,放在周明面前。

“喝吧,刚煲好的。”

“好香。”他笑着接过碗,喝了一口,“你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

他的心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她辞职的背后,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个所谓的“项目”……

无数个问号,在我脑子里盘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我,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我没有再问他。

我知道,问了,也只会得到更多的谎言和掩饰。

这一次,我决定,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拿出手机,把那个陌生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然后,我给对方回了一条信息:

“你是谁?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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