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冰冷的钥匙,就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红色的绒布袋,像一颗跳动过速的心脏。
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黄铜的质地,以及顶端那个小小的、刻着“1201”的金属牌。
这是林舒父母刚刚送来的,我们第二个孩子的“命名贺礼”。
一套一百四十平米,全款,精装修,就在市一中对面。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像一只被困住的蝉。
屏幕亮起,是我妈。
我没有立刻接。
我只是看着那串钥匙,感觉它不是黄铜做的,是拿我后半生的安宁和某种我说不清的、名为“根”的东西,锻造出来的。
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也压在我的胸口。
手机的震动停了,稍作喘息,又固执地响起来。
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或者说,它从未离开,只是在两天前,我亲手推开了那扇门,把它迎了进来。
(一)
两天前,林舒刚从月子中心回来。
我们的家,一个六十平米的老破小,因为第二个孩子的降临,显得更加逼仄。
大儿子晨晨的玩具,新生儿的尿布、奶瓶,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展览,铺满了所有平面。
林舒抱着襁褓里的老二,坐在沙发上,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她看着我,说:“陈阳,我爸妈今天来过了。”
我正手忙脚乱地冲奶粉,闻言“嗯”了一声。
“他们提了一个方案。”
她的用词总是这样,方案、条款、备选,像在主持一场会议,而不是讨论家事。
我们结婚五年,我早已习惯。她是律师,逻辑是她的氧气。
“什么方案?”我把奶瓶递过去,试了试温度。
她接过奶瓶,熟练地喂给孩子,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
“他们说,如果我们愿意让老二跟我姓,城中花园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就直接过户到我们名下。”
我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我能听见窗外晚高峰堵车的鸣笛,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跟你姓?”我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闻所未闻的词汇。
“对,姓林。”她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这是唯一的条件。”
我沉默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我的儿子。
我的第二个儿子。
他应该叫陈什么,而不是林什么。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这不可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舒没有反驳,她只是低头,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婴儿的脸颊。
“陈阳,我们算一笔账。”
她开始算了。
“晨晨三年后要上小学,我们这个房子,对口的学校是什么水平,你清楚。”
“老二出生,开销翻倍。我休完产假回去,谁带孩子?请保姆一个月多少钱?”
“我们俩的工资,还掉房贷,去掉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剩多少?”
“那套房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晨晨的学区,意味着我们不用挤在这个鸽子笼里,意味着我妈可以过来免费帮我们带孩子,意味着我们能喘口气。”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的钉子,钉在我窘迫的现实上。
我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那是我的儿子。”我挣扎着,声音干涩,“他得姓陈。”
“他也是我的儿子。”林舒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冠姓权,法律规定,父母双方平等。我不是在抢,我是在用我父母的资源,做一个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我被这个词刺痛了。
“对。”她毫不避讳,“他们用一套房子,换外孙跟他们姓。我们用一个姓氏,换两个孩子更好的未来。这笔交易,我们是赚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和我谈恋爱时,会因为一朵花、一首诗而脸红的女孩,在婚姻的研磨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冷静的、时刻计算得失的成年人。
而我,似乎还停留在原地。
“这件事,我爸妈不会同意的。”我搬出了最后的屏障。
“所以,我不是在通知你,我是在和你商量。”
她的声音软了一点。
“陈阳,我们是一个团队。现在团队遇到了困难,有一个解决方案摆在面前,有代价,但收益巨大。我们是不是应该优先考虑团队的利益?”
团队。
她把我们的家,定义成一个团队。
我忽然觉得很累,一种被现实追着跑的疲惫。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水很凉,像我当时的心情。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二次。
第一次,是因为我忘了她的生日。
(二)
第二天,我去医院给我爸拿药。
他有高血压,常年不能断。
我爸是个沉默寡行的人,一辈子在工厂当钳工,手上全是老茧。
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我,他唯一的儿子,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市。
以及,我给他生了一个姓陈的孙子。
我拿着药,在医院的长廊里站了很久。
白色的灯光打下来,把人的影子照得单薄。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把林舒的“方案”告诉我爸,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可能会气得血压飙升,当场倒下。
他理解不了什么“冠姓权”,什么“资源交换”。
在他的世界里,儿子跟爹姓,孙子跟爷姓,是天理。
是比天还大的道理。
我回到家,林舒已经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是她父母草拟的《房产赠与协议》。
我扫了一眼,受赠人是我们夫妻俩的名字。
赠与条件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
“前提为次子陈某某(待取名)完成户籍登记,姓氏为‘林’。”
林舒甚至用红笔,把这一条圈了出来。
我感觉那红色像血,刺眼。
“我爸妈的意思是,先把协议签了,他们那边就可以走流程。等孩子上了户口,房子立刻过户。”
她像在交代一个工作任务。
“林舒,”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在你眼里,儿子的姓,就是一个可以交易的商品吗?”
她抿了抿唇,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在感情上,不是。”
“但在现实里,它是一种可以被定价的符号。”
“陈阳,我们不是活在真空里。符号如果不能带来实际利益,那它就是虚的。现在,这个符号,可以兑换一套房子,一个确定的未来。你告诉我,哪个更重要?”
我答不上来。
我的理智告诉我,她是清晰且正确的。
我的情感却在疯狂叫嚣,告诉我这是背叛,是屈辱。
那天下午,我们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堪称“谈判”的对话。
我们把所有的利弊都摊开在桌面上。
像两个商业伙伴,在评估一个风险投资项目。
项目名称:我儿子的姓氏。
最终,我说:“我需要时间,至少,让我和我爸妈谈。”
林舒点头:“可以。但你要知道,这件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爸妈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们做生意,讲究效率。”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在抖。
我觉得自己像个叛徒。
我背叛了我的姓氏,背叛了我父亲一生的执念。
(三)
然后,就到了今天。
我妈的电话,我终究还是要接。
我深吸一口气,滑开接听键。
“喂,妈。”
“陈阳!你一下午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我妈的声音又高又急,像一串点了火的鞭炮。
“我……在外面有点事。”
“什么事比家里的事还大?你媳妇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我告诉你,你可别犯糊涂!”
我沉默。
我知道,林舒的父母,肯定已经和我爸妈“通气”了。
他们那种生意人的风格,喜欢先把事情摆平,扫清障碍。
“你说话啊!哑巴了?”
“妈,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晚上回去吃饭,当面说吧。”
“好!我倒要当面问问你们!你们是想干什么!是要把我们老陈家的根都给刨了啊!”
电话被狠狠挂断,留下“嘟嘟”的忙音。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林舒从卧室走出来,怀里抱着孩子。
“谈崩了?”她问。
“还没谈,就已经炸了。”我苦笑。
她把孩子放进摇篮,走到我身边坐下。
“陈阳,这件事,你必须得硬气起来。”
“怎么硬气?那是我爸妈。”
“那就去沟通,去说服。而不是被他们的情绪绑架。”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做的决定,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两个孩子。我们没有错。”
她的眼神很坚定,像船锚,让我在情绪的风暴里,找到了一点点支撑。
“晚上,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你?”我有些意外,“你去了,不是火上浇油吗?”
“我去,是表明我的立场。也是表明,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站起身,走到茶几边,拿起了那个红色的绒布袋。
她把钥匙倒在手心,然后,塞进了我的手心。
“拿着。这是我们的底气。”
钥匙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从林舒提出这个“方案”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要么,带着这串钥匙,去和我父母对峙,赢得一个宽敞的未来,但可能会输掉亲情。
要么,把钥匙还回去,守住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和传统,然后继续和我的家人,挤在那个六十平米的老破小里,为孩子的未来焦虑。
生活,从来不给人从容的选择。
它只会给你两杯毒药,让你选一杯味道好一点的。
(四)
晚上七点,我爸妈家。
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了气压的异常。
我妈没像往常一样,笑着迎上来,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
她坐在沙发上,板着脸,像一尊雕塑。
我爸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脚下已经有三四个烟头。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空洞地回响,却盖不住一室的死寂。
晨晨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紧紧牵着我的手,不敢说话。
林舒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地打破了沉默。
“爸,妈,我们回来了。”
我妈冷哼一声,没理她。
我爸掐了烟,走进来,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也没看我们。
“吃饭吧。”他声音嘶哑。
一顿饭,吃得如同上坟。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晨晨想夹一块排骨,筷子短了够不着,我妈平时早就给他夹过去了,今天却视而不见。
还是林舒,默默地站起来,给晨晨夹了一块,又给我夹了一块。
她也给我爸妈的碗里各夹了一块。
我妈直接用筷子把那块排骨拨到了一边。
动作很轻,但侮辱性极强。
林舒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坐了回去,自己默默吃饭。
我心里堵得难受。
我知道,这顿饭只是前奏。真正的审判,在饭后。
果然,碗筷一收,我妈就开口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是淬了冰。
“陈阳,我问你。你是不是答应了,让你弟弟跟林家姓?”
弟弟。
她甚至不愿意用“你儿子”这个称呼。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
“啪!”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混账东西!”他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晨晨被吓得一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舒立刻抱起晨晨,柔声哄着:“晨晨不哭,爷爷嗓门大。”
她一边哄,一边把晨晨带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一场针对我的,三堂会审。
“陈阳,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了套房子,你把儿子都卖了?我们老陈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你要去做人家的上门女婿?”
“妈,不是上门女婿,孩子户口还是跟我们……”
“你闭嘴!”她打断我,“户口跟你有什么用?他不姓陈!他以后写名字,写的是林!他去上学,老师同学叫他林某某!他清明节,是回我们陈家的祖坟,还是去他们林家的?”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我爸指着我,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
“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我以后出去,怎么跟街坊邻居说?怎么跟厂里的老同事说?说我孙子,不跟我姓?我死了,怎么去见你爷爷,怎么去见陈家的列祖列宗?”
他开始咳嗽,剧烈地咳嗽,脸涨得通红。
我妈赶紧过去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哭。
“作孽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我看着他们,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们的愤怒,不来自逻辑,而来自情感,来自一种根深蒂固的、被侵犯了的传统。
就在这时,林舒从房间里出来了。
晨晨应该是睡着了。
她走到我身边,站定。
然后,她看着我爸妈,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爸,妈。我知道你们生气,也理解你们为什么生气。”
“但我想说三点。”
我妈停止了哭泣,我爸也止住了咳嗽,都看着她。
“第一,孩子跟谁姓,是法律赋予我和陈阳的平等权利。我们选择姓林,没有违背任何法律和道德。在法律层面,我们站得住脚。”
“第二,我们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我们自己享受。是为了两个孩子。那套房子,能给他们提供我们靠自己十年都奋斗不来的教育资源和生活环境。作为父母,为孩子争取更好的未来,我们没有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舒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爸,又落在我妈脸上。
“孙子,永远是你们的孙子。血缘是任何姓氏都改变不了的。你们对他的爱,他对你们的孝顺,不会因为他姓林而有任何改变。如果你们因为一个姓氏,就拒绝承认他,拒绝爱他,那损失的,不是我们,是你们自己。你们会失去一个本该承欢膝下的孙子。”
她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冷静,甚至有些残酷。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争吵。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界定权利,分析利弊。
我爸妈被她说得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哭闹和争吵的家庭伦理剧,却没准备好迎接一场“法庭辩论”。
半晌,我爸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林舒摇头,“是提醒。”
“提醒我们,不认这个孙子,就是我们的损失?”我妈冷笑。
“是。”林舒坦然承认。
空气,彻底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悬崖上,一边是我的父母,一边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而我,必须选择一边跳下去。
我爸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恳求。
“陈阳,你也是这个意思?”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有了决断。
我走到林舒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它。
“爸,妈。”我看着他们,“这是我和林舒,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决定。”
我爸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他摆了摆手,无比疲惫地说:“你们走吧。”
“以后,别回来了。”
我妈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五)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车里的空气,比窗外的冬夜还要冷。
林舒在开车,侧脸的线条很紧绷。
我知道,她刚才那番话,也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不是真的冷血,她只是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和她在乎的人。
回到那个六十平米的家。
一开门,局促和压抑感扑面而来。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为什么要做那个选择。
因为我们,都想逃离这里。
林舒去看了看两个孩子,然后走出来,给我倒了杯热水。
“对不起。”她说。
我愣住了。
我从没听她说过这三个字。
“你没做错什么。”我说。
“我让你为难了。”她的声音有些低,“在我父母和你父母之间。”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眼里的疲惫清晰可见。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为难,但不是你的错。”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林舒,我们是不是……太着急了?”
“不着急。”她靠在我怀里,摇了摇头,“陈阳,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今天面对的这一切,根源是什么?”
我没说话。
“是穷。”
她吐出这个字,简单,又沉重。
“是我们没能力,在这么好的地段,给孩子买一套学区房。是我们没能力,请得起两个保姆,让我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工作。”
“所以,当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一个可以让我们跨越阶层的机会,我们只能抓住。哪怕代价是尊严,是亲情。”
“我爸妈,他们不是在逼我们。他们是在用他们的方式,帮我们。”
“而你爸妈,他们也不是无理取闹。他们是在用他们的方式,捍卫他们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我们没有错,他们也没有错。”
“错的是,我们两代人,活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她的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我心里那个死结。
是啊。
我爸妈的世界,讲的是香火、传承、脸面。
林舒父母的世界,讲的是资本、资源、效率。
而我们,被夹在这两个世界的夹缝里。
“我只是觉得……”我声音艰涩,“我爸那个眼神,像是我不要他了。”
“那就用行动告诉他,你没有。”
林舒转过身,捧着我的脸。
“陈阳,关系破裂了,可以修复。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我们先办好眼前的事。搬进新家,安顿下来。然后,我们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把我爸妈的心,暖回来。”
“怎么暖?”我茫然地问。
“用时间,用耐心,用爱。”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又有力。
“用每个周末都带孩子回去看他们,哪怕他们把我们关在门外。”
“用他们生病时,我们第一个冲到床前,端茶送水。”
“用事实告诉他们,一个姓氏,隔不断血脉。我们的孝心,不会打任何折扣。”
“房子是硬的,但人心是软的。只要我们一直捂,总有捂热的一天。”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娶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女人。
她理性,但不冷漠。
她坚强,但不强硬。
她永远知道问题在哪里,也永远能找到解决问题的路径。
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被她一点点敲碎,搬开。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分房睡。
我们紧紧地抱着彼此,像两只在寒冬里相互取暖的刺猬。
第二天,我们去给老二上了户口。
户口本上,他的名字是:
林知夏。
林舒说,希望他的人生,能像夏天的原野一样,知道边界,又充满生机。
拿到户口本的那一刻,我给林舒的父亲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他就把那串刻着“1201”的钥匙,送了过来。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我妈的电话,和我面前那串冰冷的钥匙。
(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漫长的冷战。
我每天给我爸妈打电话。
第一天,我妈直接挂断。
第二天,她接了,但不说话,电话里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
第三天,她终于开口了,只有两个字:“别打。”
我还是每天打。
问他们身体怎么样,天气冷了要加衣服。
她不说,我就自说自话。
我知道,她在听。
周末,我炖了一锅我爸最爱喝的猪肚鸡汤,和林舒一起,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他们家。
我们被关在了门外。
我敲了很久的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他们在家,因为我听到了电视的声音。
晨晨在门口喊:“爷爷,奶奶,开门,我是晨晨。”
门,还是没开。
林舒抱着知夏,站在我身边,什么也没说。
我们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最后,我把那锅还温着的汤,挂在了门把手上。
我对着门里说:“爸,妈,汤我放门口了,记得趁热喝。我们下周再来看你们。”
回去的路上,晨晨问我:“爸爸,爷爷奶奶为什么不开门?他们不爱我了吗?”
我摸着他的头,说:“不是的。爷爷奶奶只是……有点累了,想休息。”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用这个借口,骗他多久。
搬家的那天,我爸妈没有来。
林舒的父母来了,带着一个装修队,一个保洁队。
一天之内,所有家具家电全部到位,所有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我们几乎是拎包入住。
站在一百四十平米,宽敞明亮的客厅里。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晨晨兴奋地在自己的新房间里跑来跑去,知夏躺在崭新的婴儿床上,安静地睡着。
林舒的妈妈,我的岳母,拉着林舒的手,看着这一切,眼圈有点红。
“总算,没让我的女儿受委屈。”她说。
我的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别怪我们。我们也就这么一个女儿,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他顿了顿,又说:“你爸妈那边,别急。老人家转弯慢,给他们点时间。东西我们都备了两份,你们给他们送过去。”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
但这种“好意”,却像一把双刃剑。
它给了我们一个舒适的壳,却也把我们和我的原生家庭,割裂得更远了。
我们开始在新家里生活。
一切都是新的,好的。
我的通勤时间缩短了一半。
晨晨可以在小区里最好的幼儿园上学。
岳母每天过来帮忙带孩子,林舒终于可以安心地准备重返职场。
我们的生活,好像按下了快进键,一下子跳到了一个更优越的轨道上。
我却时常在深夜里感到一阵空虚。
我会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想起我爸妈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屋。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是不是,也在想我。
(七)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我爸因为高血压,住院了。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在那头哭着,第一次,对我示弱。
“陈阳,你快来……你爸他……他不舒服……”
我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冲向了医院。
林舒比我到得还早。
我赶到急诊室的时候,她正在缴费窗口排队,岳母在旁边抱着熟睡的知夏。
晨晨被她安排在了朋友家。
我爸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挂着水,脸色苍白。
我妈坐在床边,不停地抹眼泪。
看到我,她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下子站了起来。
“陈阳……”
“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血压太高,引起的眩晕。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走到床边,看着我爸。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好像很痛苦。
一个月不见,他好像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
我心里一阵刺痛。
那是我爸啊。
那个能用一双手,给我做出任何我想要的玩具的爸爸。
那个在我被人欺负时,会把我护在身后的爸爸。
他怎么,就老成了这个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林舒轮流在医院陪夜。
我们请了最好的护工,给我爸安排了单人病房。
林舒每天都煲好汤,送到医院来。
她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
给我爸擦身,喂饭,陪他聊天。
我妈一开始还对她爱答不理。
但慢慢地,她的态度软化了。
有一次,林舒在给我爸削苹果,刀法很熟练,果皮连成一条线。
我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别忙了,放着我来吧。”
林舒笑了笑:“没事,妈,我来就行。”
那一声“妈”,叫得很自然。
我妈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爸醒着的时候,话很少。
他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看着窗外。
有一次,我给他喂水,他忽然开口。
“那个家……都还好吧?”
我知道,他问的是我们的新家。
“挺好的。”我说,“房子大,晨晨每天跑来跑去,可开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个……小的呢?”
“知夏也很好,长胖了不少,现在会笑了。”
我拿出手机,给他看知夏的照片。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上,知夏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像个小太阳。
“眼睛……像你。”他说。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出院那天,是我和林舒去办的手续。
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送他们回家。
走到医院门口,我爸停住了脚步。
他说:“陈阳,你送我们……去你那边看看吧。”
我愣住了。
我妈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想看看,晨晨的房间。”我爸说。
我转头看林舒,她对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说,“爸,妈,我们回家。”
(八)
那是我爸妈第一次,踏进我们的新家。
我妈一进门,就被那宽敞的客厅和明亮的落地窗镇住了。
她拘谨地换上拖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晨晨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他们,高兴地扑了过去。
“爷爷!奶奶!”
我妈一把抱住晨晨,眼圈红了。
“哎,我的大孙子!”
我爸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落在了摇篮里的林知夏身上。
他走过去,俯下身,看了很久。
知夏睡得很熟,小嘴巴一张一合。
我爸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去摸一下,又缩了回来。
林舒走过去,轻声说:“爸,他睡着了,您抱抱他吧,没事的。”
我爸看了林舒一眼,眼神很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知夏抱了起来。
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僵硬。
但他抱得很稳。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站在客厅的阳光里。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角,有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我知道,他心里的那块冰,化了。
姓氏,传承,脸面……
在血脉相连的温软触感面前,在那个和他有着相似眉眼的婴儿面前,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天中午,林舒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们一家六口,第一次,完整地,坐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我爸主动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他说:“瘦了。”
我妈则不停地给晨晨和林舒夹菜。
她说:“多吃点,都多吃点。”
没有人再提那个姓氏。
那个曾经掀起轩然大波的字,好像就这么,被大家默契地,遗忘了。
吃完饭,我爸妈要走。
我送他们下楼。
临上车前,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玉坠。
是我家祖传的,说是能保平安。
我小时候戴过,后来给了晨晨。
“这个,”我爸指了指玉坠,声音不大,“给……给那个小的。”
我鼻子一酸。
“爸……”
“行了,回去吧。”他摆摆手,转身上了车。
我握着那块温热的玉坠,站在楼下,看着他们的车走远。
我知道,这场家庭战争,终于,以一种不算完美,但足够温暖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生活,好像真的回到了正轨。
甚至,比以前更好。
我爸妈每周末都会过来。
我妈会和岳母一起,研究菜谱,交流育儿经。
我爸会带着晨晨,在楼下的小公园里,教他下棋,给他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他抱知夏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他会叫他:“夏夏,看爷爷。”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而幸福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我哄睡了两个孩子,正在书房看文件。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我的岳父发来的。
一条很短的信息,却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信息是这样写的:
“小陈,关于晨晨的户口和学区,我跟你阿untie有个新想法,明天我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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