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镜｜当焦菊隐120岁时，他给后人留下了什么？

12月11日晚，当《茶馆》本轮演出落幕，这出北京人艺的看家戏总场次也暂时定格在755场。掌声欢呼声既属于舞台上卖力呈现的一代人，亦送给已经离世50年的北京人艺创始人以及艺术上的奠基者焦菊隐。

10年前的12月11日，一座以焦菊隐的名字命名的公益性剧场——菊隐剧场正式揭幕启用，10年后的这一天，北京人艺在菊隐剧场以座谈会的形式纪念戏剧家、翻译家焦菊隐诞辰120周年，以这位学贯中西的艺术家的学养和智慧启迪后辈。

再排一次《哈姆雷特》是他毕生未竟的梦想

焦菊隐的名字后面总是跟着《龙须沟》《虎符》《茶馆》《蔡文姬》等等一长串响当当的剧名，北京人艺院长冯远征说，北京人艺是焦菊隐先生与同代戏剧家共同创建的艺术殿堂，当下的北京人艺依然沿着前辈构筑的建院理想坦步向前。盘点2025年，北京人艺四个剧场共演出37部剧目，在新排剧目中特别选择了《哈姆雷特》和《樱桃园》两部外国经典。莎士比亚是焦菊隐最为推崇的剧作家，再排一次《哈姆雷特》是他毕生未竟的梦想。即将推出的《樱桃园》被焦菊隐先生认为是契诃夫作品中“具有最强烈的主题积极性”的剧目，本次排演依然采用焦先生的译本，邀请格鲁吉亚导演执导，以此来推动戏剧艺术的国际合作与互学互鉴。

他的精神境界是破解当下困境的灯塔

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副书记、秘书长，一级巡视员傅亦轩表示，纪念焦菊隐先生绝非止于历史温情。观察当下戏剧创作生态，一些值得警惕的现象不容忽视。有的作品过度依赖技术手段与舞美堆砌，将戏剧沦为视觉奇观拼凑稀释了思想深度和人物情感厚度，有的创作者脱离生活、闭门造车、作品空洞、表演浮华，难以引发观众情感共鸣。有的盲目追捧西方戏剧范式，丢失民族文化根脉，作品不接地气，缺乏精神内核。还有的作品难以经得起时代观众的检验。而焦菊隐先生的人生追求、艺术造诣与精神境界正是破解当下戏剧界许多困境的灯塔。

后人同他的差距是浮躁学风所致

在97岁高龄的戏剧教育家、导演，中央戏剧学院名誉院长徐晓钟看来，焦菊隐先生除了留下了丰厚的探索话剧中国学派的剧目与理论财富外，他的探索也给后人留下了某些未尽的课题。和焦先生的学养相比，后人确实有巨大差距，这些差距有些是历史时代形成的，有的则是戏剧后来人浮躁的学风所致。焦先生能够作出历史性的贡献，得益于他对中国戏曲美学表现规律的真知，而他的实践和成就向我们昭示，东方戏剧家面对西方戏剧有两种态度：一种是亦步亦趋、原封不动地照搬，有时甚至是形式外貌的模仿；另一种是以本民族的优秀传统为根基，以自己观众的审美为基础，对于外来的戏剧文化经过自己的咀嚼消化。焦先生几十年为创造话剧的中国学派所坚持的精神和人格可以概述为“以我为主”，后人向焦菊隐先生学习就是要“以我为主”，挺直腰板向西方戏剧一切有价值的成果学习，推进戏剧的民族传统和现代美学进一步融合。

导演是演员的镜子，但不要是哈哈镜

中央戏剧学院原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罗锦鳞称1956年到1961年在中戏学习的5年中，有幸成为焦菊隐先生亲自授课的学生。在与演员的合作上，焦老师告诉他们许多宝贵的方法。戏剧艺术是以表演为中心的艺术，演员是戏剧艺术最不可缺失的，导演的任务是要尊重演员，只有充分调动演员的创作，才能有好的呈现。焦菊隐说导演是演员的一面镜子，但是必须是水晶镜，千万不要是哈哈镜，而要成为水晶镜，导演必须懂得表演艺术，对演员做到“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演员的经历不同、个性不同，表演存在的问题也不一样，不能只用一种办法，如对有成就和上年纪的演员最好不当众提出他的问题，把演员叫到导演跟前跟他耳语更为恰当。罗锦鳞印象最深的是他谈到黄宗洛时有句非常精辟的话，他说“宗洛是非常有创作力和想象力的演员，只要一上台，总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给他排戏只需带上一把剪刀即可。今天剪了这个，他明天必然有新的创作，给这样的演员导戏是非常有快感的。”

陶醉于《茶馆》充满对前辈的敬意

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濮存昕以《望天高识地厚》为题，表达了自己的敬畏之心。

濮存昕说：“这一轮《茶馆》演出中，常四爷的腰带我一使劲发现绸带有点糟了，得马上补，我们不愿意把它换掉。我在这部戏使用的三条腰带、旧衬衣和头上戴的破毡帽都是郑榕老师留下来的，我到今天还在不断丰富着这个角色，但这个角色形象的源头是郑榕老师创造的那个基调。直到今天，我们的服化道都是原来的，布景、灯光也都是原来的，这都是焦菊隐先生付出心血原创出来的艺术成果。我仰望头顶的灯具，发现没有使用电脑灯，全是原来那种传统的灯光设备，于是《茶馆》也呈现出与当下其他戏不一样的舞台效果。”

戏曲界有一句话，不怕手艺差，就怕眼界穷。在濮存昕看来，他们在学习焦菊隐先生的戏剧之路上有不足，但没有气馁，心里一直有焦先生的这个高度，“我们这拨当年被质疑是否能扛旗的后生，如今也都陆续退休了，但我们还陶醉在《茶馆》的情境中。我们对焦先生为代表的前辈充满敬意，愿我们能以在人艺学习获得的教养，守北京人艺的正，创北京人艺的新。每当《茶馆》谢幕，跳出角色，喜看一排排年轻演员们走上前向观众鞠躬时，我想我们会将这面旗帜高擎下去”。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郭佳

摄影/北京青年报记者 刘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