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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最后的探望
三天后,林薇给周子铭发了一条短信,内容简短:“本周日下午三点,我会去探望阿姨。方便吗?”
周子铭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或疑问。
周日下午,林薇精心挑选了一束淡雅的康乃馨,又买了一盒婆婆以前很爱吃的、现在已经只能看看的桂花糕(她知道婆婆吃不了,但或许能闻到味道),来到了周子铭的新家。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没有异味。阳台上晾晒着干净的床单和毛巾,客厅里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康复器材。婆婆躺在一张专业的护理床上,靠着摇起的床头,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她比上次见时更加消瘦,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周子铭看起来比之前更沉默了些,胡子刮干净了,但眼里的血丝和疲惫掩饰不住。他看到林薇,点了点头,低声说:“她在等你。”然后便自觉地退到了小厨房里,留出空间。
林薇走到床边,将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桂花糕放在旁边的小柜子上。她俯下身,轻声唤道:“阿姨,我来看您了。您看,我带了您最喜欢的桂花糕,闻闻香不香?”
婆婆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林薇脸上。那目光依旧呆滞,但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她眼角缓缓滑落,渗入鬓角花白的头发里。
林薇鼻子一酸,拿起软毛巾,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婆婆那只枯瘦如柴、布满针孔和老年斑的手。
“阿姨,我最近挺好的。工作稳定了,还学了个新本事,考了个证呢。”林薇用平常聊天的语气,慢慢地、轻声地说着,“我自己租了个小房子,虽然小,但很舒服,阳台还能晒到太阳。若琳回老家了,她爸爸身体也好转了……”
她絮絮地说着一些日常琐事,语气温柔平和,就像以前无数个下午,她一边给婆婆按摩,一边闲聊一样。婆婆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直看着她,偶尔眼皮会眨动一下。
“阿姨,您也要好好的。子铭现在很用心在照顾您,您看,家里多干净。您要配合他,多吃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林薇说着,声音渐渐有些哽咽。
婆婆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似乎想回握她,却使不上力气。
林薇紧紧握住那只手,将额头轻轻抵在手背上,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为这个苦命的老人,也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混杂着苦与甜的岁月。
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安静地陪伴婆婆了。老人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下一次来,或许就是诀别。
周子铭在厨房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看着林薇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母亲凝视林薇的眼神,心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更深的自责。是他,毁掉了这幅本该属于他家庭的、最温暖的画面。
林薇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婆婆疲倦地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她轻轻放下老人的手,仔细掖好被角,起身准备离开。
周子铭送她到门口。
“谢谢你来。”他低声道。
林薇摇了摇头,看向他,很认真地说:“周子铭,好好陪阿姨走完最后一程。这是你作为儿子,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重要的事。”
周子铭重重地点头,眼眶发红。“我会的。”
林薇顿了顿,又说:“也照顾好你自己。路还长。”
说完,她转身下楼,没有再回头。
周子铭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间。他回头,看向母亲安静的睡颜,又环顾这个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的、冷清的家。
他明白林薇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路还长,不仅仅是对他说的,也是对她自己。他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是方向早已不同,再无交集。
这一次探望,像是一个郑重的告别。告别过去的纠葛,告别病榻上的牵挂,也告别曾经软弱和依赖的自己。
林薇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心里有沉重,有伤感,但也有一种释然。她做了该做的,尽了该尽的心。从此以后,关于周家的一切,将真正成为过去。
她的未来,在她自己脚下。
第十四章 葬礼与新生
婆婆在一个月后的凌晨,安详地走了。护工发现时,老人像是睡着了一样,神态平静。
周子铭打电话通知了林薇,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说:“妈走了。葬礼在三天后,如果你愿意,可以来送送她。”
林薇请了假,参加了葬礼。葬礼很简单,只有少数亲戚和周子铭公司几个关系近的同事朋友。婆婆的遗照用的是很多年前、还没生病时的照片,笑容慈祥。
林薇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空落落的。六年朝夕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飞快闪过,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次探望时,老人凝视她的那双空洞却仿佛蕴含千言万语的眼睛。
周子铭一身黑衣,全程沉默,接待来宾,处理事宜,有条不紊,但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眼神空洞。直到葬礼结束,众人散去,他才独自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林薇没有上前打扰。她献上一束白菊,默默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周家最后的一丝联系,也彻底断了。
生活继续向前。
婆婆的去世,似乎抽走了周子铭身上最后一点支撑。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工作,几乎不与人交往。他卖掉了后来买的小公寓,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更小的单间,似乎想用极简的生活来惩罚自己,或者寻求某种解脱。没有人知道他具体过得怎样,他似乎主动切断了与过去大部分人的联系,包括一些亲戚。
林薇是从沈若琳那里辗转听到一点周子铭的消息的。沈若琳的父亲病情稳定后,她回到了城市,重新开始工作。她有个朋友和周子铭的公司有业务往来,听说周子铭在母亲去世后,好像变了一个人,工作倒是比以前更拼了,但独来独往,拒绝任何私人聚会,好像在攒钱,又好像只是为了麻痹自己。
“听说他以前那些莺莺燕燕,早没影儿了。真是活该。”沈若琳评价道,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也挺唏嘘的。他妈这一走,他好像什么都没了。”
林薇听着,没有评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周子铭的今天,是他自己昨日种下的因。她不再恨他,但也谈不上同情。只是觉得,人生无常,命运弄人。
她的生活则是一片向上的忙碌。工作上了轨道,心理咨询师的学习进入了更深入的阶段,她开始在一些公益平台做线上倾听志愿者,积累经验。虽然收入依旧不算高,但足够支撑她的生活和学习,且内心充盈。
沈若琳回来后,两人又恢复了时常相聚的日子。她们一起逛街,分享心事,计划着未来的旅行。林薇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的笑。
一年后,林薇顺利通过了更高级别的心理咨询师认证考试。同时,她所在的公司因为业务拓展,需要设立一个员工关怀与心理支持相关的岗位,内部竞聘。林薇凭借着扎实的心理学知识、真诚的态度和过去几年在逆境中磨炼出的强大同理心,成功竞聘上岗。
新岗位挑战很大,但她做得如鱼得水。她开始在公司内部开设一些压力管理、情绪调节的 workshops,受到同事们的欢迎。她的职业道路,终于走出了行政文员的范畴,进入了一个更有意义、也更适合她的领域。
又过了半年,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林薇遇到了一个同行,是一位儒雅温和的男性心理咨询师,叫陈默。他们因为一个案例讨论相识,相谈甚欢。陈默欣赏她的坚韧和敏锐,她欣赏他的专业和包容。两人慢慢从同行变成朋友,又渐渐走到了一起。
陈默知道她过去的经历,心疼她的坚韧,更尊重她的独立。他们在一起,平等,尊重,互相扶持。林薇第一次体会到,健康的、充满安全感和彼此成就的感情,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某个周末的下午,林薇和陈默一起逛书店。在心理学书籍区域,她无意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翻阅一本关于哀伤辅导的书。是周子铭。
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穿着普通的衬衫西裤,侧脸线条冷硬,但眼神专注。他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头,看到了林薇,以及她身边气质温和的陈默。
周子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朝林薇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无波,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向收银台,付款,离开。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看到一个多年前认识、早已无关紧要的熟人。
林薇看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消失在书店门口,心里一片平静。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多余的感慨。就像看到一片秋天的落叶,知道它曾属于某棵大树,如今飘零归尘,是自然的规律。
陈默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问:“认识?”
林薇回过神,对他微微一笑,坦然道:“嗯,以前认识。都过去了。”
陈默没有再问,只是紧了紧握住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是的,都过去了。
那些委屈的眼泪,那些无望的等待,那些刻骨的背叛,那些沉重的负担,那些复杂的牵绊……都随着时光,化为了生命河床下的沙砾,或许仍在,却已不再刺痛,不再阻碍河流奔涌向前。
她曾经是困于婚姻囚笼、失去自我的林薇,是伺候病榻、隐忍沉默的林薇,是决然离开、茫然四顾的林薇。
而现在,她是拥有热爱事业、独立人格、温暖伴侣的林薇。
岁月无声,却给予坚韧者最丰厚的回响。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故事里的主角,而不是任何人生命的注脚。
走出书店,外面阳光正好。林薇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与陈默相视一笑,携手汇入熙攘的人流。
前路漫漫,未来可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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