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协议签了，离和平还有多远

宋 微
近期，美国总统特朗普召集刚果（金）和卢旺达两国领导人奔赴华盛顿，并邀请肯尼亚、安哥拉等非洲国家官员出席见证美国斡旋的和平进程。在美国的推动下，两国签署了一项旨在结束该地区长期冲突的“和平协议”。尽管该协议的签署被美国总统称为“历史性时刻”，但不管是签字仪式上的微妙气氛，还是国际舆论的反应，都似乎在对该协议的真正效用发出疑问。

中非国家刚果（金）数十年来饱受战火蹂躏，境内交战团体超过100个，其中实力最强的是反政府武装组织“M23运动”。今年以来，该武装占领了该地区的主要城市戈马和布卡武，加剧了那里本已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导致数百万人流离失所。中国驻刚果（金）使馆于12月10日再次发布郑重安全提醒，提醒仍在刚果（金）东部地区驻留的中国公民和企业尽快撤离。

大湖地区的冲突根源复杂，早已超越单纯的边境争端，牵扯着民族矛盾、资源争夺、地缘政治博弈等多重议题。刚果（金）与卢旺达之间的嫌隙由来已久，历史上的族群冲突、跨境武装问题以及对钴、钶钽铁矿等战略资源的争夺，让两国关系长期处于紧张状态。此前，国际社会曾多次尝试调解，联合国更是在刚果（金）部署了维和部队，但冲突始终未能得到根本性解决。即便美国方面推动双方签署了和平协议，但不少媒体都观察到，在长达50分钟的仪式上，两国领导人的眼神交流寥寥，也并没有握手。事实上，在协议签署前，两国在关键议题上的分歧并未完全弥合，关于跨境武装清剿、难民安置、资源分配等核心问题，双方仅达成了框架性共识，没有达成具体的执行细则和监督机制，这让协议的后续具体落实存在巨大不确定性。

此次美国突然介入并推动协议签署，在“促成和平”的积极意义背后，也存在着复杂的地缘政治考量。美国斡旋的这场冲突可以追溯到1994年卢旺达种族灭绝事件的余波。1994年4月至7月，卢旺达图西和胡图两大部族发生大规模暴力冲突，共有50万至100万人惨遭屠戮，其中大部分遇难者为图西族人。这场旷日持久的冲突根源于部族冲突与资源争夺，非洲联盟（AU）、东非共同体（EAC）和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SADC）都曾积极斡旋但均未取得实质进展。然而，当卢旺达发生大屠杀时，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却选择了沉默，任由暴力蔓延。当时，美国政府高官拒绝使用“种族灭绝”一词来定义此事，目的就是逃避履行《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规定的救援义务。这让美国主导的和平协议签署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功利色彩。国际特赦组织负责人曾表示：“数月的磋商以及在华盛顿和多哈签署的多项协议，并未对地区平民的生活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针对当地平民的杀害、虐待、绑架和强奸仍在进行。

“资源诅咒”同样困扰着地区安全环境。刚果（金）是世界最大的钴生产国，还蕴藏着大量的锂、钽和其他战略矿产。外界分析，华盛顿之所以积极推动刚果（金）和卢旺达之间的会谈，与其矿产战略关系很大。在“和平协议”达成之际，美国宣布将与刚果（金）和卢旺达签署双边协议，这将为美国获取关键矿产资源开辟新的机会。在当前全球经贸秩序受到保护主义冲击的背景下，刚果（金）成为美国获取稀土的途径，维护其“供应链安全”的选择。然而，这种资源驱动的“和平”可能在未来加重该地区的“资源诅咒”。

‍华盛顿的签字仪式落下了帷幕，但地区的和平之路究竟如何，要交给时间来检验。非洲的和平终究要靠非洲人民自己来争取。大湖地区的冲突解决，需要的是基于平等对话、互信互利的长期协商。基于资源争夺和权力博弈下的“和平”，最终也可能因同样的原因而受到挑战。（作者是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