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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阳台,母亲正在她那些宝贝绿植间忙碌。我端着两杯热水走过去,瞥见她身上的衣裳——一件鹅黄色的宽松针织衫,配着米白色的棉麻长裤。这鲜艳又闲适的配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明亮。
“妈,你最近好像买了不少颜色鲜亮的衣服。”我把水递过去。
她接过杯子,笑着指了指脚边:“年纪大了,反而想穿得活泼点。”她的脚上,是一双浅灰色的软底鞋。我这才恍然想起,鞋柜最深处,那些细高跟鞋已经寂寞了许多年。就如同衣柜抽屉里,那些蕾丝精致的文胸,也早已被更柔软贴肤的材质悄悄取代。
水有些烫,她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现在啊,就图个舒服自在。”她说着,顺手将旁边一个皱了的塑料袋展平,仔细叠成小方块,收进窗台下的铁盒里。那铁盒里,已经躺了许多这样的“收藏”。
窗台上的花开得正好。母亲望着它们,眼神有些悠远:“等以后有了带院子的小房子,我就种满月季和绣球。”这愿望她提过好几次了,语气里的向往,一次比一次具体而真切。似乎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渴望一片能触碰泥土、亲近自然的天地。
“您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您可是穿高跟鞋追公交的女超人。”我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她笑出了眼角的细纹:“怎么不记得。不过现在啊,”她轻轻按了按膝盖,“是它们不记得我了。”说罢,她拿起手机,很自然地点开了免提。电话是旧时同事打来的,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的儿女结了婚。她听着,不时应和,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年轻时她最不耐烦这些“八卦”,如今却听得津津有味,说这里面才有生活的热气。
挂了电话,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张阿姨说……”话到一半,却停住了。她微微蹙眉,努力回想,那神情像在雾气里辨认方向。几秒钟后,她放弃般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你看,又想不起来了。倒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一幕幕的,清楚得很。”
夕阳的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有些晃眼。她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才继续摆弄她的花草。这个简单的动作,忽然让我心里一软。我想起她如今与父亲的相处,少了从前的针锋相对,多了安静的陪伴。想起她饭桌上越来越多的清淡菜式,和睡前泡脚的养生习惯。所有这些细碎的改变,像一片片拼图,缓缓拼凑出她此刻的模样——一种卸下许多负累后的、舒展而安宁的模样。
岁月带走了她清晰的视力、敏捷的记忆,也带走了她对身外之物的紧张与较真。可岁月也留下了,或者说,终于让她显现出,那种根植于生命深处的从容。她不再为别人的目光穿戴,不再为追赶什么而奔跑。她在叠起的塑料袋里储存着物尽其用的朴素智慧,在热水的温度里体会着对自己身体的照拂,在往事的回溯里确认着爱的坐标,甚至,在偶尔的健忘里,学会了放过自己。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都行。您做的,都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件鹅黄色的毛衣在夕阳下,暖得像一盏灯。我知道,那不是衰老的颜色,那是生命沉淀之后,由内而外透出的、温暖而自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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