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柔北宅明成国公墓碑·刻录的历史人文

图文/王海

2018年夏，怀柔某文史单位决定与乔梓镇弄一本关于“北宅朱能家族墓”的书，笔者受邀撰稿。仨月后稿成，年底书出前被住持者告知说“不署撰稿人名，算是合编”，我说：“行”。

时隔数年，笔者决定将原稿修改一下作为推文发布。希以通过解读北宅朱家墓现存墓志碑刻，梳理其中包含的人文历史信息。

成国公朱能家族的兴衰，完全与明朝兴亡相一致。可称是明代勋贵阶层命运的典型。明洪武末，朱棣以“靖难”之名起兵，最终改元永乐。在此过程中，朱能建功，被封公加爵，为朱氏家族此后的世代荣宠奠定了基础，开启了家族与王朝共命运的序幕。

宣德年间，皇帝朱瞻基虽有一定作为，但时间甚短，未能实现鼎盛发展；同期的成国公朱勇，虽以勤勉著称，却算不上辅政的治世能臣，最后丧师殁阵。也就是由此，家族势力初现颓势。弘治时期，皇帝朱祐樘以孝治天下，朝政相对清明；而此时的成国公朱仪、朱辅父子，性情宽和且行事恭谨。这一时期，家族与朝政在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中平稳延续，

然而，到了天顺、正德、嘉靖以及万历中后期，朝政开始走向腐朽。宦官专权，皇帝任性，治国方式偏向宦官群体而轻视武臣。在此背景下，以成国公家族为代表的勋贵阶层虽承担着辅政之任，但多是公开或半公开地借朝政败坏而大肆敛财，而少用心辅政，他们频频向皇帝奏请赏赐土地，设官庄，修建别业、苑囿，扩建家族墓园，开设店铺，役使官军为家族牟利。

万历初，张居正推新政，在清丈土地过程中，曾涉及到四代成国公袭爵成员。尤其是朱应桢袭爵参政期间，户部清丈出朱家在丰润、玉田等地庄田达万余顷，即便朱应桢被迫退还了大量“苇滩地”，朱家仍保有9600顷土地。

此外，成国公家族中在京津地区拥有十几处盐店、铺肆，产业规模庞大。为结交皇弟潞王朱翊镠，朱应桢甚至把年入数十万两银子的盐店以租借名义拱手相送。当时，诸多勋贵的店铺是借由强占获取，尽管史书对他们的奢靡多有隐晦，但在明清笔记文学作品中，王公侯伯等贵族的“威福”场景依然可见。

崇祯朝，朱由检虽励精图治，想挽救危局；末代成国公朱纯臣亦有些统军理政之才，但王朝已积重难返。曾经尽享世爵世禄的成国公家族也就随着朱明王朝之衰亡，一同走进了中国十七世纪的历史。

朱能家族位于怀柔北宅的墓园遗址留存下来的墓碑石刻是记录朱家与王朝历史的重要载体，以下拟对几通墓志碑简要释读，窥探一下其中蕴含的历史细节。

据《清光绪昌平州志·冢墓》记载：“明东平王朱能墓，在州东北一百二十里被泽山”，这是史籍对朱能家族墓地理位置的明确记录。

一、成国夫人杨氏墓志铭·嫡母的尊荣

《明故诰封成国夫人杨氏墓志铭》由成国公朱希忠及其弟朱希孝恳请礼部尚书夏言撰写，意在纪念其嫡母杨氏。铭文包含着丰富的家族与宫廷礼仪信息。

嘉靖八年九月，成国公朱麟去世，其弟朱凤承袭成国公爵。嘉靖十五年，朱凤离世，长子朱希忠随即袭爵。这里需要留意的是，朱希忠与希孝实为朱凤侧室陈氏所生，而杨氏是朱凤的正室夫人，仅是朱希忠哥俩的嫡母而不是亲妈。

嘉靖十八年八月十七日，杨氏在朱家祖茔北宅附近的别业去世。次日，朱希忠便上奏朝廷，请假治丧，并申请抚恤与相应的葬仪。

皇帝很重视，颁下特旨，赐予杨氏祭葬之礼，同时口谕无需另报礼部司署审批。同年九月三日，杨氏被合葬于北宅朱凤墓中。杨氏葬仪期间，朱希忠兄弟俩恳请时任内阁辅臣，礼部尚书夏言为嫡母撰写了此篇“墓志铭”，彰显了对嫡母极大尊敬。治丧期间，兄弟俩对非生身之嫡母杨氏的去世差点没哭死过去，其中隐着极重的“心机”。后文可见。

杨氏籍贯江南，其父曾担任南京太常寺典簿，掌管吏役、太庙祭祀、神乐执事等，与之同期朱希忠的祖父，朱凤之父朱辅任南京守备。朱辅在当地为儿子朱凤选定杨氏为妻，杨氏曾生育一子、一女，但都夭折。

朱凤袭爵后，杨氏按例被诰封为夫人。此后，凡遇皇后、太后寿辰，杨氏都以在京命妇负责人的身份，率领众命妇奉诏入宫进礼，可见杨氏在贵族女性中的地位很高。此篇铭文以大量溢美之词赞颂杨氏的品德，虽多为客套之语，但从侧面反映了当时社会主流对贵族妇女守德明礼的标准。

二、成国太夫人陈氏墓志铭中的皇恩与秘密

《明故成国太夫人陈氏墓志铭》，是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严嵩，为朱希忠生母陈氏撰写的墓志铭文。

这篇铭文不仅记录了陈氏的生平与葬礼规格，更揭示了成国公家族与宫廷其他权贵的复杂联系，以及家族内部只可会意难以明说的微妙。

嘉靖三十三年七月十三日，成国公朱希忠、锦衣卫都督同知朱希孝的生母陈氏在京城府邸去世。消息传到宫中。皇帝朱厚熜当即谕令身边的辅臣，通知礼部有关部门赶紧按照规制，详细拟定陈氏丧礼的各项待遇，申报抚恤与葬祭事宜，拟定后向皇帝奏明。

皇帝阅后，又在已经按制议定的典制待遇之外，额外赐予了七坛祭品、五十石斋粮、五十匹布帛，并允许调派军夫护送到昌平北山陵寝（北宅），其礼遇远超常规。由此可见陈氏及其儿子朱希忠、朱希孝在皇帝心中有着不一般的分量。

同年九月十七日，陈氏灵柩在朱氏兄弟及亲属、官军的护送下抵达北宅，仪礼流程完后与朱凤墓合葬。

严嵩的这篇铭文包含了许多重要的历史信息。为了解明代贵族阶层提供了线索。

其一，成国公家族在当时与许多勋贵、高官存在着密切的姻戚关系。铭文中提及，陈氏的孙子，朱希忠之子朱时泰的妻子，是太保左都督陆炳之女。而陆炳与希忠同曾共同立下“护驾之功”；朱凤的孙女则嫁给了严嵩的次孙严鹄。

正如严嵩在铭文中所说：“我与朱希忠，同在宫廷效力，交谊很深，而且还有很好的姻亲关系”。另外，朱凤侧室陈氏的曾祖也曾随朱棣参与“靖难之役”，因功被封为伯爵，陈氏属于勋臣之后。这种复杂的联姻网络，使成国公家族深度融在了明代权贵的圈子，巩固了家族的社会地位。

其二、朱希忠获嘉靖帝的荣宠不单源于“火场护驾”。历史上普遍认为，朱希忠与陆炳在“卫辉救驾”之举是其得宠的主要原因。

但铭文显示，勋戚在宫廷日常生活中表现出的“恭谨无私”同样重要。铭文记载，多年来朱希忠在殿廷觐见皇帝时，始终“趋跄廷陛，色和而礼恭，天颜为之霁”。就是说，朱希忠在宫廷始终面色和悦、进退有礼、态度恭敬，即便有时候皇帝因事不悦，可看到朱希忠后就会转怒为喜。

然而，当朱希忠生母陈氏患病后，朱希忠并不直接向皇帝告假，只是在皇帝面前微显“忧形于色”，以使皇帝在心里对比朱希忠平常时的“和悦恭敬”而诧异，进而产生“疑惑”。

就在已经习惯了朱希忠“和颜”的皇帝，觉到朱希忠反常向身边大臣询问原因时，身为朱希忠同僚、好友且有姻戚关系的严嵩，便成了事实上的“托儿”，也就有了“嵩具实以对”。

当严嵩详细告诉皇帝朱希忠母亲病重的实情后，一位以国家、皇事为重，即使母亲病危仍在为国事奔波，更不愿因家事惊扰圣驾的忠臣形象，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皇帝面前了。

尤其是朱希忠在母亲陈氏去世后，他的恭谨尊礼、一心为国，守礼无私，崇敬嫡母胜于亲妈表现或说表演最为充分。因此皇帝大为感动，这也成为陈氏破格厚葬的重要原因。

其三、朱希忠在嫡母与生母去世时的表现截然不同，他这态度暗含了家族内部的微妙关系。朱希忠的非生身嫡母杨氏去世后，朱希忠兄弟曾不止一次“哭之哀，哭之又哀，既哭益哀”，极尽悲痛之情态。而自己的亲生母亲陈氏病重时，他仍然坚持去皇宫值朝班，仅“忧形于色”而已。等到母亲去世之后更“不敢以闻”，不像对嫡母那样急忙向皇帝报告并直接申请祭葬。

另外，嫡母杨氏死于“邱第”，也就是京北朱家别业，而生母陈氏则卒于京师，也就是因此，皇帝才会特意安排“官军护送”归葬。这些细节隐约地反映出了明代贵族家庭中，嫡庶之别造成的待遇差异与情感上微妙的关系，既然哥俩对嫡母感情那么深，“哭之哀、哭之益哀”，干嘛不留居于京城？而哥俩对生母去世致哀看似轻于嫡母，但亲妈一直居住在京城。

其四，尽管严嵩在铭文中对朱凤极尽美化之笔，却暴露了朱凤意妻妾成群的事实。严嵩以巧妙的笔法，将朱凤的五位妻妾模糊描述为“先亡后续”。但根据所涉成员的年龄、亡故时间推断，朱凤实际是妻妾共存。

朱凤在成国公家族袭爵者中并非显赫，但也没被后世诟病，即便如此仍有能够公开的五位妻妾，想必随侍于南京守备府的侍婢也不会少。而其他成国公，像被后世蔑称为“大纨绔”的朱应桢其私生活的奢靡不知能到啥程度。

三、成国夫人张氏墓志铭中的姻亲网络

《明诰封成国夫人张氏墓志铭》是朱希忠委托同僚、亲戚时任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首辅大臣徐阶，为妻子张氏撰写的墓志铭文。此文除了对张氏的赞扬外，最具价值之处，在于展现了朱希忠家族与当朝勋贵之间盘根错节的姻戚关系。

张氏生于正德十五年二月九日，卒于嘉靖四十四年四月八日，享年四十六岁。嘉靖十八年夏，张氏被诰封夫人；嘉靖二十四年冬，朱希忠被加封为太师，因此张氏随之被晋封为诰命夫人。明代官员五品以下家属为诰封，五品以上为诰命。身份随夫家地位上升而升。

张氏之父张寰，生前曾任中军都督府右都督，特进荣禄大夫。朱希忠的祖父朱辅曾任中军都督府掌印与张寰为同僚，二人情谊深厚。

朱辅在世时，便有将张寰之女许配给孙子朱希忠的打算。朱辅去世后，长子朱麟袭爵，朱麟离世后，朱辅次子，朱麟之弟朱凤袭爵。

朱凤在为儿子朱希忠选妻时，得知张寰之女不错。便提到了父亲的生前意愿，说自己父亲在世时，就有以张寰之女为孙媳的打算。一年后在朱凤的操持下，朱希忠与张氏成婚。

朱希忠与张氏生的儿子朱时泰，被特授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掌管锦衣卫南镇抚司事，朱时泰的妻子是太保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陆炳之女。而铭文作者徐阶的儿子徐瑛，其妻同样是陆炳之女。因此，朱时泰与徐瑛是连襟，都是陆炳的女婿。

从以上成国夫人的墓志铭文很容易看出，明代宫廷及权贵阶层已经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姻戚网，彼此相互关联、利益交织。这种紧密的亲戚关系深刻影响着明代的政治环境和朝政运行。

怀柔北宅明成国公家族墓碑铭文，字面上是记录家族成员生平，但能拼出一张明朝历史局部的缩略图。从朱能因功封爵奠定家族基业，到后世子孙随着王朝起伏兴衰，再到墓志中展示出的姻戚关系、宫廷礼仪与家族内部的微妙关系，每一处细节都向外渗着人文历史信息。

2018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