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时深度丨政策发力，行业联动！2025“反内卷”提速

（来源：中国经济时报）

转自：中国经济时报

破“卷”·2025

编者按

2025年，一场覆盖汽车、光伏、水泥、钢铁等行业的“反内卷”行动正在全国推进。从“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到各部委联合行动，从《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到行业协会自律公约，一场由政府引导、行业协同、市场调节共同驱动的“反内卷”行动正在多个行业全面铺开，这场被业界称为“去产能2.0”的行动，既是对过去粗放增长模式的纠偏，更是面向高质量发展的主动突围。在“双碳”目标与科技自立自强的时代背景下，“反内卷”不仅是一场产业自救，更是中国经济转型升级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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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王小霞

2025年，“反内卷”成为中国经济领域的高频词。汽车、光伏、水泥、钢铁……不同行业都在“反内卷”。

从2024年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明确提出“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到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要求“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一场由政策引导、市场驱动的“反内卷”行动，已从行业自发诉求上升为国家经济转型的重要命题。这场覆盖传统产业与新兴领域的治理行动，不仅关乎千万企业的生存发展，更决定着中国经济从规模扩张向高质量发展转型的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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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卷”不破，发展艰难

“从本质上看，‘内卷’是企业、个人为争夺有限的生存机会而展开过度竞争的现象。”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宏观经济研究部二级巡视员张俊伟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指出。

对企业而言，“内卷”意味着“生存之战”的异化。酒泉绿能科技装备有限公司董事长朱云鹏告诉中国经济时报记者，现在，企业的产品出货价格与成本几乎没有差额，甚至出现生产即亏损的现象。但如果不接受低价，企业根本无法获取订单。“一线企业的报价已经很低，像我们这类品牌影响力相对较弱、规模较小的企业，只能以更低的价格参与竞争，导致企业一直在亏损经营。”

上述光伏企业面临的情况并非个例。据公开报道，2025年上半年，光伏主产业链的多家龙头企业陷入亏损。组件出货规模前五的晶科能源、隆基绿能、天合光能、晶澳科技和通威股份，净利润亏损合计约160亿元。汽车行业同样如此，百余款车型卷入“价格战”，部分车型降幅超5万元，市场甚至重现3万元极低价车，导致行业平均利润率一降再降，企业无力投入自动驾驶、固态电池等前沿技术研发。

从行业生态看，“内卷”正在破坏产业发展的根基。中央财经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兰日旭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当前市场需求萎缩，叠加国际市场打压，企业被迫在存量市场拼价格，陷入‘扩产—降价—亏损’的恶性循环。”

对宏观经济而言，“内卷式”竞争已成为高质量发展的“拦路虎”。张俊伟指出，从全社会的角度看，企业和个人过分“内卷”、过度竞争的结果是社会资源的大量浪费、社会关系的高度紧张，以及社会成员安全感、幸福感的下降。不仅如此，过度“内卷”还会拉大收入差距，形成需求下降的螺旋，给经济社会带来衰退的风险。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的多位行业专家认为，“反内卷”是保障产业安全与创新活力的迫切需要，更是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战略支撑。当前，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动产业结构升级是我国经济转型的重要任务之一，而“内卷式”竞争恰恰与这一目标背道而驰：钢铁、水泥、电解铝、平板玻璃、焦炭等传统产业，产能利用率大体上在70%—75%之间，低于国际上产能利用率应该超过80%—85%的合理幅度；快递行业的低价混战阻碍了智能化升级；银行业在二手房贷、汽车金融等领域的非理性竞争，加剧了金融风险。

“高质量发展需要‘创新驱动’而非‘价格驱动’，‘反内卷’就是要破除低水平竞争的路径依赖，让资源向创新、质量、效率集中。”在兰日旭看来，这也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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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发力，“反内卷”初见成效

2025年，从中央到地方、从法律修订到行业自律，一系列“反内卷”政策“组合拳”密集落地，开始为过度竞争的行业“止血”，引导市场走向理性。

顶层设计不断完善，为“反内卷”提供制度保障。2025年以来，从《政府工作报告》明确“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到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强调“依法依规治理企业低价无序竞争”，再到修订后的《反不正当竞争法》10月15日正式实施，政策框架逐步清晰。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召开企业公平竞争座谈会，工信部组织光伏企业座谈会，国家邮政局、行业协会纷纷出台配套措施，形成了“法律保障+政策引导+行业自律”的治理体系。

供给侧结构优化，落后产能加速出清。在光伏行业中，通过产能管控措施，限制新上产线并要求现有企业压缩产能。制造端数据显示，上半年多晶硅产量59.6万吨，同比下降43.8%；硅片产量316GW，同比下降21.4%。汽车行业通过《电动汽车用动力蓄电池安全要求》等新规提高准入门槛，一些缺乏核心技术、品牌力弱的品牌逐渐退出市场，资源向头部和特色企业集中，行业集中度有所提升。快递行业也加快末端整合，促使低效供给逐步退出。

数据也进一步佐证了市场初显曙光：2025年11月，在光伏行业中，多晶硅价格从2025年6月的不足4万元/吨，回升至今年11月的5.3万元/吨；组件中标均价已突破0.72元/瓦，较前期低点回升了15%左右。

价格触底回升的背后，是一系列“反内卷”政策“组合拳”的持续发力。在兰日旭看来，政策干预有效遏制了无序竞争，相关产品质量提高、价格回升，形成以质取胜机制，说明“反内卷”初见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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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深推进，“反内卷”需破解深层矛盾

尽管成效初显，但接受采访的企业和专家普遍认为，“反内卷”仍处于“攻坚期”，深层矛盾尚未根本解决。

朱云鹏的感受颇具代表性：“组件价格虽有回升，但原材料也在涨价，再加上市场需求疲软，企业实际利润并未改善，行业依然‘大而不强’。”

破解需求端瓶颈是关键。“光伏行业需求不足的核心原因是消纳能力滞后。”厦门大学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林伯强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指出：“从‘双碳’目标来看，当前，光伏产能远未饱和，但电网消纳能力不足导致‘发电用不了’。”朱云鹏说，以甘肃为例，当地风光资源丰富，但超高压输送线路不足，光伏电力就地消纳不了、外送不出去，限电现象较为突出。

全国新能源消纳监测预警中心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全国太阳能弃电率上升至6.6%，风电弃电率达5.7%，较2024年同期几乎翻倍。在新疆、甘肃等风光资源富集区，弃电率突破10%的国家红线，而南方省份却面临电力紧缺。行业人士指出，解决这一矛盾，需要加快新型能源基础设施建设，一方面推进特高压输电网络扩容，另一方面完善储能配套。

价格机制改革亟待深化。据了解，甘肃2025年度增量新能源项目机制电价为0.1954元/千瓦时，该电价严重制约了新能源企业，尤其是光伏电站开发及上游组件等制造业的投资积极性。朱云鹏呼吁，希望国家政策能按照不同区域、不同资源禀赋、不同经济体量等实际情况进行针对性调整。比如，加大对甘肃超高压输电线路建设的投入，改善电力输送条件；优化电网结构、电价机制、降低限电率，提升光伏电站的投资收益，这样才能重新激活终端投资需求，行业才能尽早脱离“寒冬期”，进入健康的可持续发展状态。林伯强则建议，短期内可设立光伏招标最低价，“通过价格底线引导竞争从价格转向质量，加速落后产能出清，待市场稳定后再逐步市场化。”

长效治理机制需要完善。张俊伟强调，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要减少低效、无效供给，维护竞争底线。要按照“五统一、一开放”的要求，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为市场有效配置资源创造良好条件。要规范政府招商行为，遏制对制造业的不规范补贴；鼓励、引导产能严重过剩的行业兼并重组，提高产业集中度，淘汰落后生产能力；建立完善重要产品、重要原材料产能储备制度，推动部分产能退出生产；严格市场执法，切实加强消费者权益保护，提高企业合法经营门槛，遏制无底线竞争。

企业转型需要政策精准赋能。中小企业是“反内卷”的薄弱环节，陕西一家储能企业负责人告诉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企业想转型，但缺乏资金和技术，希望能有针对性的扶持政策。”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的专家指出，应加大对中小企业的研发补贴，搭建产学研合作平台，支持其向细分领域、高附加值产品转型；同时引导龙头企业发挥带动作用，形成产业链协同发展格局，避免“大企业挤压小企业”的恶性竞争。

全球视野下的竞争策略不可或缺。朱云鹏告诉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中东、沙特等地对光伏产品仍有需求，再加上地理位置近，在运费等方面更有优势，因此，公司目前也在积极开拓这些市场。“面对国际市场的打压，企业应抱团出海，共同开拓新兴领域和市场，避免在海外陷入‘价格战’。”兰日旭表示，同时，要加强技术创新和标准制定，提升中国产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从“价格竞争”转向“价值竞争”。

“反内卷”是一场“持久战”，更是中国经济转型升级的必经之路。采访中，多位业内人士告诉中国经济时报记者，短期内，政策的“约束”与行业的“自律”能为低价竞争降温；但中长期看，唯有打通“消纳”堵点、激发“创新”活力、建设“统一”市场，才能从根本上铲除“内卷”滋生的土壤，让企业从“活着”的焦虑中解脱出来，真正投身于“活得好”的价值创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