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苏洵对“别子”的论述

最近，查阅《重刊嘉祐集》（北宋苏洵著，明弘治刻本），看到苏洵在“大宗谱法”中有“别子”的论述。下面，对原文进行标点、译文并作一简析。

一、原文标点

大宗谱法

苏氏族谱，小宗之法也。凡天下之人，皆得而用之，而未及大宗也。大宗之法，冠以别子。

由别子而列之，至于百世而至无穷，皆世自为处。别其父子而合其兄弟，父子者无穷者也，兄弟者有穷者也。无穷者相与处，则害于无穷，其势不得不别。

然而某之子某，某之子某，则是犹不别也。是为大宗之法云尔。故为大宗之法，三世。自三世而推之，无不及也。人设二子而广之，无不载也。

盖三法以为谱学者之事也。由谱而知其先，以及其旁子弟，以传于后世，是古君子之所重，而士大夫之所尚，固宜也。

别子：

一世 别子之适子甲、庶子乙。

二世 甲之适子丙、庶子丁。乙之适子戊、庶子己。

三世 丙之适子庚、庶子辛。丁之适子壬、庶子癸。戊之适子子、庶子丑。己之适子寅、庶子卯。

二、白话翻译与宗法制度解析

（一）《大宗谱法》正文译注

“苏氏族谱，小宗之法也。凡天下之人，皆得而用之，而未及大宗也”。苏氏家族的族谱，采用的是小宗谱法。这种方法天下人都可以使用，但未能涵盖大宗谱法的内容。

解析：宋代宗族制度中，“小宗”以五世为限（即“五世则迁”），侧重记录近亲血缘关系；而“大宗”则以始祖为核心，绵延百世不绝。在此指出小宗谱法的普遍性与局限性，为下文阐述大宗谱法做铺垫。

“大宗之法，冠以别子。由别子而列之，至于百世而至无穷，皆世自为处”。大宗谱法以“别子”为开端。从别子开始排列世系，可延续至百代乃至无穷，每一世都独立成为一个支系单位。

解析：“别子”指诸侯嫡长子之外的儿子，他们需离开本宗自立门户，成为新宗族的始祖。这一制度源于周代宗法，《礼记·大传》载“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即别子的嫡长子世代继承“大宗”地位，确保家族血脉的正统延续。

“别其父子而合其兄弟，父子者无穷者也，兄弟者有穷者也”。（大宗谱法的核心在于）区分父子关系而聚合兄弟血缘。父子关系可无限传承（如祖父—父—子—孙），而兄弟关系则限于一代（如同一父亲的诸子）。

解析：此句揭示宗法制度的内在逻辑：父子代表纵向的世系传承（“无穷”），兄弟代表横向的支系分化（“有穷”）。大宗谱法通过强调父子嫡传，确保家族主线的清晰性，同时以兄弟关系维系旁支与主干的联系。

“无穷者相与处，则害于无穷，其势不得不别。然而某之子某，某之子某，则是犹不别也”。若让无穷延续的父子世系与有限的兄弟支系混杂共处，会破坏传承的秩序，因此必须加以区分。但谱牒中仍需标注“某人之子某人”，这又体现了血脉的不可分割性。

解析：此处“别”与“不别”的辩证，反映了宗法制度的双重需求：既需明确嫡庶、长幼的等级差异（“别”），又需通过世系记录维系家族整体的血缘认同（“不别”）。

“是为大宗之法云尔。故为大宗之法，三世。自三世而推之，无不及也。人设二子而广之，无不载也”。这就是大宗谱法的要义。因此，大宗谱法以“三世”为基础单位，从三世再向上追溯或向下推演，便能涵盖所有支系；即使假设每人有两个儿子（嫡子与庶子）来扩展世系，也能完整记载。

解析：“三世”是宗法计算亲疏的基本单位（《礼记·丧服小记》“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以三世为起点，可构建“主干清晰、旁支有序”的谱系网络，既避免世系混乱，又能容纳家族的自然繁衍。

“盖三法以为谱学者之事也。由谱而知其先，以及其旁子弟，以传于后世，是古君子之所重，而士大夫之所尚，固宜也”。谱学研究需以“小宗”“大宗”“三世”三种方法为基础。通过族谱了解祖先事迹及旁支子弟的脉络，将家族历史传于后世，这是古代君子重视、士大夫推崇的传统，原本就应当如此。

解析：宋代士大夫普遍重视谱牒修撰，认为其具有“收族敬宗”的教化功能。将谱法上升到“君子之重”的高度，反映了宋代宗族制度与儒家伦理的深度融合。

（二）世系表与嫡庶制度详解

一世：别子之适子甲、庶子乙。适子甲：别子的嫡长子，继承大宗地位，为二世大宗宗主。庶子乙：别子的妾生之子，为小宗支系的始祖。

二世：甲之适子丙、庶子丁。乙之适子戊、庶子己。 甲支：嫡子丙继承大宗，庶子丁为小宗； 乙支：嫡子戊继承乙的小宗宗主，庶子己为旁支。

三世：丙之适子庚、庶子辛。丁之适子壬、庶子癸。戊之适子子、庶子丑。己之适子寅、庶子卯。大宗主线：丙（二世嫡）→庚（三世嫡），延续别子的正统血脉；小宗支系：丁、戊、己等庶子后代各成支系，但其嫡子（壬、子、寅）仍为该支小宗宗主。

嫡庶制度核心：“适子”即嫡子，指正妻所生之子，拥有优先继承权；“庶子”指妾或婢女所生之子，地位低于嫡子。这种制度确保了家族权力与财产传承的稳定性，是宗法社会等级秩序的重要体现。例如，在三世中，庚作为丙的嫡子，将成为四世的大宗宗主，而庶子辛则需自立小宗，不得与大宗混淆。

三、历史背景与学术价值

《大宗谱法》创作于北宋嘉祐年间（1056—1063），正值宋代宗族制度复兴的关键时期。唐代科举制打破了门阀士族对政治的垄断，导致传统世家大族衰落，宋代士大夫遂通过修撰族谱、建立祠堂等方式重构宗族认同。此文系统梳理了“大宗”“小宗”的谱法差异，既继承了周代宗法理论，又结合宋代社会现实（如平民宗族兴起）提出“三世推衍”的实用方法，对后世谱牒学影响深远。

从文献角度看，文中世系表以“甲、乙、丙、丁”等天干地支命名，简洁直观地展示了嫡庶分支规律，这种体例被明清族谱广泛借鉴。同时，强调“谱学”的学术性与教化功能，将其与“君子之道”结合，反映了宋代士大夫“修身齐家”的理想追求。

《大宗谱法》通过区分大宗与小宗、嫡子与庶子，构建了“主干分明、支系有序”的宗族谱系模型。其核心思想在于：以“别子”为始祖，以嫡长子继承制为纽带，通过“三世”单位的扩展，实现家族世系的无限传承。这种制度设计既维护了等级秩序，又兼顾了血缘亲情，体现了中国传统社会对“尊尊亲亲”伦理的实践智慧。此论述不仅是对宋代谱学的理论总结，更为后世理解宗法制度提供了清晰的范式。